终焉的新娘(终焉之花嫁)

作者：绫里惠史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鹿黑·光睁开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鲜红的血液流入紫色眼眸中。

他的肺脏破裂，头盖骨破损。腹部撕裂，内脏都流出来了。双腿也扭曲变形。光的全身几乎找不到完好之处，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在数秒前，他「已经彻底死去」了。

但如今光却复活了。伤口开始痊愈，不过他并未察觉。只见鲜血一滴一滴从黑色发梢缓缓滴落。光只是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周围有一大片超出他知识范畴外的机械，埋在大量的野生植物之中。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鸟笼，原本似乎是个巨蛋。这是一座由材质不明的黑色金属支架与强化玻璃构成，富含装饰美感的建筑。场地中央有个完整到近乎奇迹的玻璃箱。

一位少女从状似棺材的箱中起身。她的双唇濡湿，泛著鲜红色泽。

那是鹿黑·光「摔落时」喷溅的鲜血所造成的。

少女缓缓咽下唇边的液体。

霎时间，她的背上展开一双羽翼。那异质的机械翼与雪白肌肤并不相衬，刺破少女的肉体，扩展到四周。苍蓝的光辉在羽翼间奔流，发出刺耳的机械作动声，凶恶的金属零件闪闪发光。但转眼之间，羽翼收起，彷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全数收回少女体内。

少女轻轻眨眼，望向光这边。

那苍蓝的眼眸，让人想起天空。银白的秀发宛如白雪。

手脚线条纤细，但并不脆弱，全身宛如一柄千锤百炼的精钢宝剑。

这时，美丽的少女伸出手来，而光也下意识地挪动手臂。在这瞬间，全身窜过一阵剧痛，但光依旧努力抬起手臂，然而却还是离少女十分遥远。

看见光的反应，少女眨了眨眼。她切断了连在身上的缆线，迈步行走。来到他的面前以后，她捧起光的手掌，再次展开机械翼。

切碎周围的植物，一扫而空，扬起大量的花瓣。大片近乎银色的白花，在空中飞舞。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间静止，随即应声落地。

在这彷佛受到祝福的光景中，少女单膝跪地。

随后，她亲吻光的手指。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初次见面，我的爱人啊。终于见面了，令我心折之人──吾名为『白姬』，通称『谢幕』。」

宛如故事中的骑士。

又宛如童话中的公主那般。

苏醒的少女如此立誓。

「今后无论伤病、绝望或迷惘，我都将永远伴随你左右。」

在这瞬间，他和「世界的终结」结婚了。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所发生的事。

第一卷 1.似曾相似的梦

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是远比双亲遭到杀害更久远的过去。

那是人类理论上不该拥有的记忆。

「光──你醒了没？」

鹿黑·光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脸孔。

在此同时，有一道眼泪，从光的脸颊滑落。

「──……咦，怎么会？」

他歪了歪头，伸手摸著自己的眼角。光平常是不会流眼泪的。自有记忆以来，无论发生多么悲伤的事情，他也不曾流泪。但如今他却泪流不止。

这毫无来由的眼泪，令光感到困惑。光的眼前，有一位外貌留有稚气的少女，歪著头似乎感到不解。

「咦？光，你在哭吗？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做了什么恶梦吧？」

「真难得，光居然会哭。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呢？」

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她眨了眨眼，栗色的大眼睛和茶色短发十分相衬。

这时候，光看见了对方完整的样貌。

少女穿著以朱红色为基调的制服，胸前抱著教科书与几本研究书。

光终于想起她是谁。

是同年级的结城·朝雾。他暗自检视从脑中涌现的资讯，那些重要且理所当然的事实。

（鹿黑·光是一位生活在住宿制魔导学园「黄昏院」的学生。）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开学式的那一天。

基于某种理由，「黄昏院」的开学典礼，实在算不上愉快。许多新生紧张到发抖，哭个不停。排成整齐队伍的他们，全都陷入绝望与混乱之中。

其中只有光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感触。

在严肃又乏味的典礼结束后，他走向校舍。

在广大的校地中，各专门学科都设有自己的宿舍与校舍。中央总部的两翼往东西延伸，宛如一只雄壮的大鸟。壮阔的外观，震撼了许多学生的心灵。

但光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自顾自地往前走。这时突然有人对他说话。

「你一点都不害怕呢，真羡慕。」

光回头一看。发现身旁站著一位娇小的少女。

四目相对，她显得有些胆怯。看到这个样子，光开口回答。

「嗯，我不害怕喔。所以，如果对你有帮助的话，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走？」

光将手伸向少女。她眨了眨眼，握住他的手之后，说：

「你真温柔呢。」

「我只是觉得能帮上忙就好，算不上是温柔。」

听见光的回答，少女露出微笑。随后，她开口自我介绍：

「我叫朝雾。结城·朝雾。」

从此以后，朝雾和光就成了好朋友。

在「确认」过这些资讯后，光才开口询问：

「朝雾，我……刚才睡著了吗？」

朝雾瞪圆了双眼。随后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

「真是的，你还在恍神。刚才你不是说你『或许做了什么恶梦』吗？有没有睡著，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我觉得这很难讲，总之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嗯，我还真是少根筋呢。」

光扭了扭脖子。总觉得那奇妙的梦境，似乎还残留在眼中。

他揉揉眼睛，环顾四周。这是个宽广的房间。周围的窗户被黑色窗帘盖住。绯红的地毯上，一张张椅子朝向中央排列。

光所在的场所，是一座圆形的巨大阶梯讲堂。

现在正好是全体一年级必修的「基础课程」刚结束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学生起身离席，各自朝著不同方向散去。这里不只有光所属的魔导研究科学生，还有战斗科、防卫科、治疗科和建筑科等等隶属其他科别的学生也在场。

在这间「为了特殊目的设立」的学园内，学生一样必须用功念书。

光不经意地将视线下移。笔记本上有著歪歪曲曲的字迹。

──历史可以大致分类为两部分。

──是在「鬼兵」出现前，或是出现后。

「这个讲好多次了，讲不腻吗？我听到都快受不了了。」

「已经背起来的东西还要再三重覆，的确是一点也不有趣。」

朝雾叹了口气这么说。光也表示同意。朝雾用力点点头。

「就是说嘛，连光也听不下去，可见多夸张。」

「倒算不上讨厌吧，至少目前来说。」

「真是的，光就是太温吞了。」

朝雾吐了吐小巧的舌头。

接著，她用纤细的手指触摸纸面。记下基础课程内容的文字有些耸动。但不知为何，朝雾却带著微笑，滑过光写下的不甚好看的字迹。

光歪著脑袋，将视线投向前方。

讲堂的中央，漂浮著一块由魔导结晶制成的巨大面板。

厚重的结晶内部，显现著先前上课时使用的立体影像。

这是一个骇人的异形。外观十分冷硬。却同时具备令人作呕的鲜活特质。形状游走于有机与无机质之间。看起来像昆虫，也像野兽，却又与两者有极大的差异。

可说是机械与野兽的融合体，十分异质的存在。

光眯起眼睛。试图确认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鬼兵的「乙型」。）

鬼兵。也可写作机兵。写法并不重要。

他们是一种只会攻击人类，目的不是为了食用，只是持续杀戮的存在。

简单来说，他们是人类的大敌。

光回忆著关于鬼兵的讲课内容。

（「侵蚀期前」──帝国历BE二十五年。）

突然出现的鬼兵对帝国展开袭击，人类因此陷入混乱，据说当时死亡人数超过民众的六成。无数鬼兵入侵帝国领土，外交断绝，帝国孤立无援。自此以后，帝国被迫陷入永无止境的孤军奋战。

（这都是遥远的往事了。）

现在的人们，也早就忘记过去存在的「他国」了。帝国大力发展独有的魔导技术，打造了坚实的防卫设备。一步步走到今天，才建立起表面上的和平。

这座学园也是防卫策略的一部份。

在学校设施中汇聚大量的学生。

包括鹿黑·光在内，每个人都是「学徒」。

他们既是学生，也是士兵。身为学习新知之人，也是供国家驱使的门徒。

所谓的「学徒」，是用来和「鬼兵」战斗的存在。

（──但是。）

这时候，光的意识重新聚焦在现实。

讲堂里摆满了打磨光滑的木制座椅。天花板上吊著结构复杂的银笼，炎之魔术在其中摇曳生光。身旁的朝雾，将研究书抱在胸前。

乍看之下，校园生活似乎与骇人的战斗无缘。

这样沉溺于思考现状也无济于事。

「那么……我也要走了。」

光慢慢将教科书收进书包，用一只手拿著，站了起来。跟朝雾道别后，就迈步离去。朝雾见状连忙跟上，用开心的语气说：

「我听朋友说啊，去广场那边可以看到下次典礼的表演练习喔！光也要去研究科的校舍吧？那要不要一起绕过去看看？你觉得呢？」

「原来如此……那就得走快点了。能够从头完整看完肯定更好吧？」

其实光对典礼的表演练习没什么兴趣。但朝雾似乎很想看。

既然这样，那就陪她去一趟吧。光在心中做好决定后，加快脚步。

朝雾握紧小小的拳头，点点头为自己打气。光见状有些不解，但也点头回应。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有精神是好事。

朝雾有时言行举止就像小孩一样。让光不由自主地总是想照顾她。

到底是为什么呢？不时露出孩子气这一点，就像光过去认识的某人一样。

（虽然我一直想不起来，那熟悉的身影是谁。）

光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空虚。

近似于强烈的「寂寞」情绪，在他胸中留下空隙。光甩甩头，继续往前走。

现在的自己，没有办法去填补这些空隙。

踏著绯红色地毯，两人迈步前进。但途中却看见另一个还留在座位上的同学。

他狠狠盯著显示在魔导结晶上的敌方身影。

光走到对方身后。朝雾小声劝告「还是算了吧」，但那位同年级同学散发的气息，实在让光无法袖手旁观，于是他将手放在对方肩上。

尽可能以冷静的语气，向对方说话：

「伊澄，该回研究科了。还是别这么执著比较……」

「闭嘴！反正你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心情，该死的『白面』！」

对方用学园特有的贬义词骂了回来。光任由被甩开的手臂在空中摆荡。

在这座学园里，面具拥有特殊的地位。每当举行典礼时，每个人都会戴上狐狸或猫等动物的面具，模仿帝都的祭典。那么「白面」又是什么？那是指加工前的面具素体。

完全没有上色或雕刻，光滑无比的面具。

只有白色的面具──「白面」。

既非动物也不是人，用来表现「来路不明的可疑存在」的面具。

换句话说，伊澄的意思是「你是个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来路不明的可疑人物」。

光点点头表示同意。伊澄说的也有道理。相较于一般人，光的感情起伏确实比较平淡。

（插图009）

用朝雾的话来形容就是「像在恍神」，而从伊澄的角度来看就是「可疑人物」了。顺带一提，大多数人倾向伊澄的看法。但朝雾却因此而生气了。

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她提高音量这么说：

「太过分了，伊澄，你怎么能迁怒在光身上。要是真的那么恨鬼兵，你当初就不该选研究科，应该去战斗科才对！」

「我才不想被作了同样选择的家伙这样数落。朝雾，『白面』不是只有我这样叫，是大家对光的称呼！反正这个走狗屎运的家伙──根本不能理解我们对于鬼兵的愤怒和怨恨，居然还装成一副关心人的样子。」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讨厌！退一百步来讲，假设光是『共存派』，我还能理解你的反应。那种『我们要跟鬼兵和解』的主张实在太令人不快了。可是光又不是那些人的一份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家伙的确不是『共存派』那些疯子的同党……可是他没有任何家人死在鬼兵手上吧！跟我们的处境完全不一样，满脑子天真乐观还老是想……」

「不过，我的父母也过世了。」

光轻描淡写地陈述著事实。十分有效地冻结了现场气氛。光歪著头感到不解，自己明明只是顺著话题说下去而已。眼见气氛有些尴尬，他的视线不由得左右游移。

三人都是孤儿，而这座学园收容的小孩，大概有七成都是如此。

其中有九成的家人都是死于鬼兵手下。但光却不同，他的双亲死于人类之手。

不知是否受该事件影响，光年幼时的回忆消失得一乾二净。每当他试图回想，就会产生剧烈头痛。大概是某件惨烈的往事，让自己潜意识拒绝回溯记忆吧。想到这个可能，光就决定放弃找回关于父母的回忆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事情的详细经过，只知道凶手是强盗。

由于没有其他亲戚能照料他，就来到了这里。

帝都的孤儿，食衣住各方面都由国家负担。交换条件就是，所有人都会被送到这座学园，成为学徒从事战斗，也就是强迫他们自己想办法保住栖身之地。但有不少人在存活到毕业之后，选择定居在帝都前方的隔离防卫地区，而他们的小孩也会按规定被送入学园，不过许多学徒仍然将取得隔离防卫地区的市民权视为目标。

此外，包含想要向鬼兵复仇等等，抱持著各种理由选择留在学园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让这座学园俨然成为国中之国。

校内的气氛通常一片祥和。

但每一个人都背负著同等的丧命风险。

（正因为如此，许多学徒在开学那天都会紧张到发抖，还有不少人甚至会哭出来。能够保持平静的，大概也只有自己这种怪咖吧……习惯了学园的生活后，现在大家看起来也放松不少，但伊澄的精神状态有时仍旧不太稳定……要是自己能帮上忙就好了。）

光如此心想。另一方面，伊澄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动摇，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抱歉」。还来不及追问理由，他已经粗暴地抓起书包，冲了出去。朝雾沮丧地垂下肩膀。

「唉，其实他人也不坏呢。」

「是啊，伊澄心地并不坏……我们走吧。」

「嗯。」

两人在讲堂中迈步前行。

管弦乐队华丽的演奏，从外头传进了室内。

＊＊＊

广场上的地砖排列出复杂的图案。此时，地砖上则又叠上一层由魔术光辉构成的花纹。由志愿者组成的管弦乐队，脚踏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动作整齐划一。

乐队行进也加上了魔术，花瓣与精灵配合音乐，在空中华丽起舞。

周围的大批学生跟著发出欢呼。

光在其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是一群研究科的女生，聚在一起观赏演出。

当中的一人转过头来，束起的金发在空中飘荡。那位少女正是朝雾的朋友。

她看著两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少女挤出人群，来到朝雾面前。

「满厉害的嘛，朝雾！老实说，我一直担心人家会没有兴趣呢……结果你真的把光拐过来了。看来我的建议也算是帮了一把呢。」

「好了啦，专心看乐队行进，很精彩耶！」

朝雾满脸通红，推著朋友的背，一边走一边喊著：

「光，我过去一下，等我回来喔！」

「嗯嗯，不要乱跑，要等朝雾回来找你喔……你们感情还真好。」

看著这温馨的场面，光露出微笑，目送两人离去；而就在此时。

在她们身后的远方──一道带著有机质感的高墙映入眼帘。

那不祥的外观，让光不禁眯起双眼。

整体构造十分复杂，像是由各式各样的野兽组件复杂交错嵌合而成。

具备了由无数机械翼与机械足所构成的自动迎击装置，是一面运用了高度技术的魔导壁。

据说是属于远在「侵蚀期」之前──史前时代所打造的遗物之一。

这样的造物，将整座学园包围起来。听说在帝都也有同样等级，甚至更为高级的魔导壁。但防护范围并未扩及全境，尤其是沿著城墙外围建立的贫民区，防卫特别薄弱。

有许多居民会不时离开帝都，为了赚钱冒险进入遗迹，也导致天天都有孩子痛失双亲的惨剧上演。

相较之下，虽然在学园里要服兵役，但至少不用担心突然遭遇鬼兵袭击，算是安全多了。

（──某个「例外」事项，姑且不论就是了。）

随著思绪飘荡，光的视线也从魔导壁移往他处。

有些学徒在咖啡厅享受片刻清闲，也有些人在书店或武器专卖店──学徒自行加强武装是合法的──流连忘返。女学生们一边分食蛋糕，一边高声谈笑，而蛋糕的原料则是透过精灵制造的合成食品。就连这座学园也没有奢侈到能供应天然食材让所有人享用。事实上，在此生活的人们，都没吃过合成粮食以外的食物，然而校内的生活水准并不贫瘠。

管弦乐队那自由奔放的演奏，就是其中一项证据。

铜管乐器高高伸向天空。

魔术催生的花瓣如沸水般涌动。空中掀起金色涡流，转眼间迸散消逝。

场边响起掌声，上空的粉色与水色花瓣如雪花般飘落，在风中逐渐消散。

观众暂时回归平静，等待下一项演奏。就在此时，朝雾回来了。

不知她和朋友聊了些什么，好像有点喘的样子。

「久等了，我、我们走吧，光。」

「表演还没结束，要不要再多看一会？毕竟机会难得，朝雾你也可以跟朋友一起留下来看。」

「没关系！我跟光一起走，都说好要跟你一起了！」

「是吗？那就一起走吧。」

两人离开表演现场，走向研究科。

学徒的校舍与宿舍，按不同专业分开设立。

光所属的研究科，建筑外观是沉稳的深蓝色。在黎明时分，有一瞬间会变成天空的色彩。而设施的品质，则是远不及受到优待的战斗科、治疗科与探索科。关于硬梆梆的床铺和定期停水的问题，是全体所属学生不断提出改善申请的两大困扰。

反观战斗科，据说那边的设备完美无缺。而其中只有第一级者方能进入的中央本部更为特别。听说那里不但有唯一能通往帝都的转移装置，还设置了各种魔导相关领域的设备。而建筑物本身外观就如同城堡一般华美。但位列第一级的学徒，据说只限于由最强教师「神乐」所率领的直属部队成员。

要进入那里，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光对于研究科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满。

「其实我觉得床铺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硬嘛。」

「嗯？光是说研究科的床吗？那真的超硬耶。」

「是吗？所以只是我太容易适应吗？」

「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唉──好想早点拿到特许资格喔。只要在研究上做出大量贡献，就能存到不少钱，可以买一张好床，也能够……」

「朝雾想要养幻兽对吧？」

「没错！我想研究幻兽，也想研究遗迹的矿物。」

朝雾元气十足地回答。在完成各科别的专业课程与战斗训练后──持有一定资格、从事研究或战斗任务的学徒，能够从工作中取得报酬。

从很久以前开始，朝雾就一直期待有一天能购买、饲育幻兽。

基本上，选择哪个专科是个人自由，而学园乍看之下也十分和平。

但鹿黑·光心里很清楚。

（选择了战斗科的学徒，几乎都对鬼兵怀有强烈的复仇情绪。）

有些人很需要钱，或者很想要拿到隔离防卫地区的优先居住权。而以学徒八、正规兵二的比例所组成的军队，在经历定期的战斗之后，有四成最后会战死。

（每当有「例外」出现时──）

光的紫色眼眸流露一丝担忧。

身旁的朝雾，用她娇小的身躯不断蹦蹦跳跳。

「对了，我们不是也有研究用的采集任务吗？」

「喔，对啊。我也慢慢习惯了，大家也感觉越来越顺畅。」

就像要让对方安心一样，光如此回应。朝雾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却又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微笑。她双手合拢、十指交错，声音有些僵硬：

「我啊，是因为想要从后方支援与鬼兵交战的前线，才选择了研究科，虽然我并不后悔这个选择……但我每天都会祈祷，希望不要碰上意外。当然，我不只是帮自己祈祷，也会帮光祈祷喔。希望你也不会遇到危险。」

「谢谢你，朝雾……不过所谓的危险是？」

「我只是假设，没有要乌鸦嘴喔？就是假设遇上『甲型』甚至是『特殊型』，导致全军覆没之类的──……」

就在此时，鹿黑·光的视野突然扭曲变形。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所见的一切光景不断切换。

就像是读书读腻了，不停快速翻页一样的变化。

＊＊＊

『光──你醒了吗？』

鹿黑·光睁开双眼。

朝雾的呼唤，在耳中回荡。

视野之中尽是一面翠绿。

在他面前，有一面由高纯度魔导结晶制造的「窗户」。

只见藤蔓植物在窗户的另一边随风摇曳。然而由魔导甲冑包覆的全身，无法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想要揉揉眼睛，但在穿著甲冑的状态下，手没办法直接碰触到脸。在想起这一点之后，他把手放下，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睡著……大概、应该吧。」

听见自己说的话，光忍不住皱起眉头。自己应该不可能睡著才对。在「外面」睡著，等同于自杀。而且在「探索中」也不可能有机会打嗑睡。

（对了，我现在不在学园里。）

光逐渐想起这个事实。

现在他们为了研究用的采集任务，来到了「外面」。包覆身躯的魔导甲冑与眼前满溢的绿意就是证据。所以自己怎么可能睡得著？但刚才没来由地意识中断，却也是铁铮铮的事实。

总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十分漫长的梦。

非常、非常漫长，又令人怀念的梦。

『真的吗？刚刚问你醒了没，你回答有点慢喔？』

『反正一定是在打嗑睡吧，「白面」连恐怖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伊澄，你不要太过分喔！』

『好啦好啦，不要吵架。人家会有疑问也很正常，在外面睡著到底神经是有多大条啊……打起精神啦，拜托你别恍神好吗？早点弄完就能早点回去了──万一运气不好，可是会丢掉小命喔……虽然这个机率很小就是了。』

『了解，非常抱歉。』

在朝雾与伊澄之后，学长发来的提醒，光给予直截了当的回应。

以结晶为媒介的通讯魔术，排除掉杂音、甲冑驱动声响和震动，将声音传入耳中。

要是只听「声音」的话，会有一种如今还待在教室听大家闲聊的错觉。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极端危险的死地。

但大家同时也都明白，这里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危险」。

光等人行走的地方，是史前时代的遗迹之中。

这里是魔导技术开发的起源地。如今依旧埋藏重重谜团，也是一切的元凶。

打从「侵蚀期」之前开始，帝国领土内就有各种遗迹存在。

帝国人民从遗迹带回各式各样的物品，也促进了研究与魔导技术的发展。可就在某一天，大量的鬼兵从所有遗迹中涌出。

鬼兵袭击人类，毫无目的持续杀戮。

此后，永不止息的战争历史揭开序幕。

遗迹的全貌如今尚未解析透彻，鬼兵的总数也依旧不明。但探索科长年来针对几座遗迹，集中开发安全路径。包含「培养巢」在内，栖息其中的鬼兵已彻底清除的区域，被称为「征讨完成地区」。而光他们所在的场所，就是这样的区域。

先前出现的鬼兵，已经被战斗科杀死了。在征讨完成地区当中，几乎不会发生连续出现新鬼兵的事态。

因此，忙碌不已的战斗科这次并未随行，只有魔导研究科的学生进入此地。

『那就走吧，大家动作快，一定要跟上我的脚步喔。』

『了解，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停下脚步。』

『应该说不要碰到意外更好啦。』

光透过通讯回应。学长也以开朗的声音应答。

光把视线转向前方。附近是一大片材质不明的建筑物残骸，上头是深深扎根的植物，营造出安稳的光景，有时还会冒出小动物的身影。再往前一点，可以看见同伴们列队步行的景况。

全员都穿著消光黑色的魔导甲冑。

就像是把夜空切下一小片一样。以迷彩效果而言，可说是最糟糕的选择。但魔导甲冑从性质上考量，是不可能更改颜色的。这种彷佛身披全身重甲的姿态，就像童话中登场的黑骑士一样。甲冑这个名称，说不定取得十分贴切呢。

魔导甲冑可说是研究科最伟大的成果之一。

一般的学徒，无法用肉身对抗鬼兵。

但穿上以最尖端研究成果制造的魔导甲冑，就有一战之力。然而魔导甲冑的原理，其实在研究科之中，也有一大半属于「原理不明」的范畴。

研究科在魔导甲冑上面，使用了鬼兵的生化零件。

「只要用上这个，就能出现这种效果。」所谓过去研究成果的结晶，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并不是真的将鬼兵本身研究透彻。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魔导甲冑能够抗衡的对手，仅限于鬼兵的「乙型」。）

一旦遇上更善于战斗的「甲型」与「特殊型」，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若只是「乙型」的话，一般学徒也能应对，若是多少习惯了战斗的人甚至可以将之歼灭。甲冑的基本零件，是从鬼兵培养巢采集复制而来的。但为了永无止尽的科技研发，必须获取更多新的鬼兵残骸。

为了与敌人战斗，其存在是必要的。

两者相互矛盾。

但没有素材的话，研究无法持续下去。

因此，魔导研究科的光和其他人，才会亲自前来采集乙型的残骸。

『看到了──就是那个。』

耳边响起三年级学长的声音。光眯起紫色的眼睛。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他们来到了一座圆形大厅。

过去应该存在的屋顶，因外力而消失了。现场只留下几根柱子。地上冒出一丛丛低矮的青草。

那个东西，就在正中央。

那异形般的物体，引起光的注目。

那是一个十分熟悉，却又每次都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存在。

那个东西带著有机质感，却拥有无机质的形状──外观既像昆虫又像野兽。尤其是这次的目标，与蜘蛛十分神似。身上的八只脚，和红色的玻璃眼珠，都没有再次启动的迹象。

光冷静下来，再度确认先行探索部队提供的情报。

（──鬼兵的乙型。）

这是鹿黑·光他们、学徒的大敌的一份子。

现在，他们就要动手将它解体。

＊＊＊

学长姐以流畅简练的动作，著手作业。

他们十分熟练地将鬼兵渐渐解体。

运用炎之魔术极度高温化的利刃，以及甲冑的握力，学长姐切断了各处关节。这样一来，就能将鬼兵分解成方便搬运的大小。

光和同学甚至没机会帮忙。仅仅数十分钟就大功告成。

学弟妹排成一列，开始接收鬼兵的碎片。轮到光的时候，领头的学长拿给他特别大的零件。看来他也听见了先前光等人的交谈。

『因为你刚刚似乎在发呆，这个就给你搬。』

「可以是可以，就是觉得有点不讲道理。」

光一边低喃，一边向前伸手。随后巨大的爪子就压在他的手上。纵使隔著甲冑，也能感受到冲击力。五年级的学长轻轻笑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后，发出指示。

『好了，大家都拿到东西了吧。那就开开心心回──』

这瞬间，学长的头飞了出去。

在魔导甲冑的保护下，头部遭到切断。

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弧线，滚落在地。

隔了几秒后，鲜血才喷向空中。

学长的身体转了半圈，才倒了下去。

现场陷入几秒钟的沉默。慢了半拍才爆发阵阵哀嚎。接著响起一道又一道充满暴力的重响。

『喂！发、发生什么事了！』

『学、长？这不是真的……谁来告诉我啊，快回话啊！』

光暂时关闭通讯。

（不能让自己也被卷进混乱之中。）

被称为「白面」的自己，这时更该做出冷静的判断。他努力说服自己维持理智。光在脑中仔细确认方才目击的东西。

在柱子后面有层透明薄膜闪动了一下。那玩意比花瓣更柔软，比利刃更锐利。那轻飘飘的模样，就像一层面纱。一个状似人型的物体，全身披著轻纱，走了过来。

光拚命压抑试图否认现状的冲动。就算逃避现实也毫无意义。

他轻吐一口气，再次打开通讯。

「──已经确认了，是『特殊型』。」

在此同时，光也理解了一件事。他们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厄运」。在优先考量效率的情况下，有时死神会唐突地来到人们面前。这是先人也曾无数次遭遇的状况。

因此，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对手是特殊型的情况下，一百个普通学徒也不够它杀。

队伍准备全军覆没。

再这样下去，绝对不会有人生还。

＊＊＊

众人挥舞著无力的刀刃，发射各种炮击。

装设在魔导甲冑肩口的炮台，让使用者的魔术具备指向性。雷之魔术确实击中了目标，特殊型一瞬间陷入僵直。但这并不足以使它停下脚步。

只见几架魔导甲冑，连同里面的人类，被薄膜轻轻抚过。

那是宛如触摸肌肤一般轻柔的动作。

甲冑瞬间往左右歪斜，喷出大量鲜血。

草木染成红色。人们的哀嚎充斥大地。

倘若来到此处的是战斗科的学徒，或许还有可能做出更适当的应对。但结果想必不会相差太多。没错，光也心知肚明。就算是十多名战斗老手，拥有完整的战略，付出大量的死伤，也不保证能击溃一架特殊型。同样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高。

特殊型──而且是其中特别擅于战斗的个体。遇上这玩意，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够生还。

在此同时，光想起一个传闻。

在学园内的教师之中，也堪称最强的那位「神乐」。以及他的精锐部队──如果是他们出手，想必就能解决对方吧。但现在要寄望他们来救援，希望实在过于渺茫。

『快、快点发出求救信号、呃！』

『骗人，我才不相信，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呃！』

悲痛的死前哀嚎，鲜明地传入耳里。随后，队伍渐渐转为恐怖的死寂。

同伴接连死去。混乱无法停止。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杀光吧。

如今也无法指望学长姐能够进行指挥了。在大量的嘶吼中，光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什么梦想都还没实现，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怎么能、怎么能够！』

朝雾和伊澄的哀叹，闯进他的耳中。

光心底一直有个想法，他很讨厌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那实在太过沉重了。

他「早就」无法忍受这种无力感了。

鲜血、断骨、碎肉、尸体、火炎、泪水。

还有那看起来十分悲伤，不知何人的身影。

眼前莫名地闪过各式各样的画面。

光思考了几秒钟，尽可能摸索所有的选项。

意外地──连他自己也十分惊讶地，得出了结论。

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我来当诱饵！各员，三秒后全力逃离！」

『光？不可以，为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我想看你干这种蠢事吗！』

「伊澄，请你带著朝雾一起走。拜托你了！」

将自身音量调到最大，光如此大吼。接著，他关闭了通讯。

在这瞬间，朝雾和伊澄似乎说了什么。但光已经听不到了。

无论是两人的话语，或是形式上的制止，或是真心的悲叹，他都不打算要听。

在学徒当中，有许多人对鬼兵抱持杀意与憎恨。那些人大概会无理取闹地咆哮吧。但光相信没有人会跟著胡闹的。

研究科的学生基本上都很胆小，大概不会有人不想活吧。再加上光也没什么人望，唯一担心的只有朝雾而已。不过，伊澄不是那种会违背嘱托的人。

下定决心之后，光转身面对特殊型。

刚好，特殊型正在「玩耍」。

它灵活地操纵那层轻飘飘的薄膜。特殊型把魔导甲冑的头拋出去，接住，再拋出去，突然又切成四块。黑色的头盔破裂，里面的东西也四处飞溅。脑浆如雨滴般落下。

光用拳头，把刀刃打进它脚边的薄膜里。

特殊型瞬间停下了动作。

在对方挣脱之前，光已经调整好炮击的准星。让雷之魔术在刀刃上奔流。

特殊型在电击之下，剧烈地抖了一下。同一时间，光再度打开通讯：

「────散开！」

就像蜘蛛幼虫四处散开一样，魔导甲冑队伍拔腿就跑。一瞬间，有个娇小的成员试图冲向光这边。但却被另一人强行拉走。那多半是朝雾跟伊澄吧。在大家顺利拉开距离后，光以两人听不见的音量，如此低语。

「──保重。」

光轻轻地微幅挥了挥手。

一瞬间，脑中浮现典礼上的花瓣，与朝雾的微笑。

校内平静的光景，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流过。但光并未沉溺其中。

接下来，这里就只剩下特殊型与光了。特殊型让全身的薄膜发出奇妙的震动。全身从浊白，开始变成生锈一样的红色。

光切换思绪，调整呼吸。

（悲惨的部分，从现在才开始。）

他自己也很清楚，特殊型正在展现自己的怒气。

在薄膜震动停止前，光用一只手拔起刀刃，顺著惯性往背后倒下。

薄膜沿著轨迹一闪而过，削到了草地上，光则是往旁边一滚，顾不得调整姿势，直接站了起来。这时特殊型的薄膜，轻轻抚过甲冑的背部。

从背后传来的冲击，令他不寒而栗，但薄膜并未触及身体。

光连回头查看也不敢，就这么往前奔跑。他朝著和其他人相反的方向逃跑。

光就这样进入了遗迹之中。

之后就只是一味地逃跑。

直到死亡追上自己为止。

＊＊＊

光持续著悲壮的逃亡。他一面奔跑，不时朝著遗迹的墙壁发射炮击。

特殊型乍看之下像是漂浮于空中，但薄膜末端必定会接触地面。

瓦砾充分发挥了妨碍的作用。但魔术对遗迹本身几乎没有效果。

光能做的，只有扩张那些自然崩坏的破洞，或是切断植物而已。不出所料，没有拖慢对方多少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拚命地做出各种微不足道的抵抗。

但仍在直线通道的半途被追上了。

薄膜轻盈地动了一下。光的甲冑脚部被切掉。

「──啊、唔！」

幸好他的脚不在那个位置，不过冲击力却让脚踝骨折了。

光顺势往前摔了出去。他忍著剧痛观察四周状况，发现要爬著逃走是不可能的，肯定一下就会被追上。经过短暂的思考，他决定脱掉魔导甲冑。

到了这个地步，鹿黑·光可说是死路一条了。

从未有任何学生，在「外面」拋弃强力的外壳，还能成功生还。但如今这个举动能够救自己一命。

「────！」

光扭动小了一圈的身体，挤进墙上的破洞。

那似乎是最近才自然崩毁的部分。幸好里面还延伸了很长一段路。背后响起切割空气的声音。他一边期待特殊型追踪不到自己，一边前进。

周围尽是一片漆黑。光就像毛毛虫一样，不断往前爬动。

就在此时。

肚子底下的触感突然消失。

就像在洞穴中又开了个洞一样。光抓不到任何固定点，就这样往下掉。

他摔落的过程十分「异常」。

距离非常地长。

光在途中就失去了意识，却在猛力撞上强化玻璃后，又清醒过来。

他全身骨折，内脏损伤，口吐鲜血，就这样滚到玻璃的破口，又摔了下去，而且运气极差，刚好被凸起的尖端划过了身体。

腹部裂了个大洞，光摔进由玻璃建造的建筑物之中。

血肉溅落四周。

一群白鸟应声起飞。

他的身躯，停留在这样一个不可思议而静谧的空间当中。

光知道自己没剩几口气了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可怕。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难过。

只是不断想著，自己是否做到了什么。

没多久，鹿黑·光彻底死亡。

＊＊＊

有种温暖的东西滴在脸上。它缓缓咽下那一滴鲜红。

再启动开始──它苏醒、它觉醒、它启动，它得知了天命。

模拟神经回路迸发电光，从未有过的庞大资讯在其中奔流，让「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条小舟。

喜悦。

冲动。

本能。

渴望。

欢喜。

祝福。

初次见面十分感谢久候多时吾之、吾之、吾、之？

吾之祭品、吾之食粮、吾之主、吾之王、吾之奴隶、吾之喜悦、吾之命运──吾之夫君。

没过多久，它醒来了。

拥有少女的外型，「世界的终结」醒来了。

＊＊＊

鹿黑·光睁开双眼。首先感觉到的是鲜血流进了紫色的眼眸中。

视野朦胧而泛红。

他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发现眼前，有个美丽的「物体」。

一个纯白无瑕的存在，伫立在这个让人联想到鸟笼的空间中。

那苍蓝的眼眸，让人想起天空。银白的秀发宛如白雪。

手脚线条纤细，但并不脆弱，全身宛如一柄千锤百炼的精钢宝剑。

光只是茫然地观察著眼前的存在。

（──是人？是个、女孩子？）

这时，美丽的少女伸出手来，而光也下意识地挪动手臂。在这瞬间，全身窜过一阵剧痛，但光依旧努力抬起手臂，然而却还是离少女十分遥远。

少女眨了眨眼。她切断了连在身上的缆线，迈步行走。来到他的面前以后，她捧起光的手掌。有某种东西从她背上扩展开来，周围的植物都被切碎，一扫而空。

扬起大量的花瓣，大片近乎银色的白花，在空中飞舞。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间静止，随即应声落地。

在这彷佛受到祝福的光景中，少女单膝跪地。

随后，她亲吻光的手指。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初次见面，我的爱人啊。终于见面了，令我心折之人──吾名为『白姬』，通称『谢幕』。」

宛如故事中的骑士。

又宛如童话中的公主那般。

苏醒的少女如此立誓。

「今后无论伤病、绝望或迷惘，我都将永远伴随你左右。」

光完全无法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

只是很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强烈的怀念。

就像梦境那般飘渺，光在记忆中见过这样的光景。

有时带著稚气的某人──还有看似十分哀伤的某人──和眼前熟悉的光景，都确确实实刻划在他的记忆之中。

光的眼角微微泛起泪光。

少女的羽翼降下苍蓝光辉，让伤口渐渐复原。在温暖的光辉中，光轻声低喃：

「总觉得，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来临。」

「那么，实在是巧合呢，这或许就是命运吧。」

少女露出微笑。那张超脱人类范畴的美丽容颜，浮现满溢慈爱的表情。

像是母亲，也像是姊姊一样。

光不知少女为何用这样的眼神望著自己。而且，他也对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感到困惑。但现在已没有时间询问少女详情了。

地面传来一阵重响。那是另一个物体落在鸟笼内的声音。

一层轻飘飘的薄膜映入眼帘。

光不禁瞪圆双眼。那是特殊型的鬼兵。没想到对方竟然追著他来到这里。光感觉背上窜过一阵恶寒。这时候遭受袭击的话，不只是自己遭殃，少女也会受到牵连。

少女顺著光的视线，转头往后看。特殊型的身影也映入她的眼中。

光吃力地试图挪动伤痕累累的身躯。但除了手臂之外，其他部位都像石头一样毫无反应。

于是光对著少女大吼：

「这里很危险！快逃！」

「你的名字是？」

「啥？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并未理会光的提醒。她再次凝视著光。少女盯著他，静静等待回答。而身后的特殊型已经越来越近了。身上不断闪烁锈红色的光辉。

少女一动也不动，似乎执意要等到答案为止。光急忙大喊：

「我叫鹿黑·光。快跑啊！」

「鹿黑·光──登录完成。光，就是那个伤了你吗？」

少女伸出手来。她头也不回，只是用手指著特殊型。

从她白皙的背上延展开来的物体，正不断摇晃。这时候，光注意到了气息益发不祥的机械翼。

那到底是什么？但现在哪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特殊型已经杀到眼前了。

因此，光只好继续对少女说话。

「对，没错。所以你也快点逃吧！」

「了解。那么，就是我的敌人了。」

倏地，她挥动了机械翼。

就像作梦一样，特殊型被垂直切成两半。它的外观如此柔和，内部构造却十分厚重。无数的生化零件暴露在外。接著，特殊型又被横向切开一遍。

简直比弄坏玩具还要轻松。

少女用机械翼掬起残骸。就像拍掉灰尘一样，将它扔向墙壁。

特殊型猛力撞上强化玻璃，身体四处散落。

光简直无法置信，只是盯著眼前的光景不放。

少女缓缓露出微笑。

随后她轻声说道：

「受制于你、隶属于你、信赖于你──立下约定吧，光。我会为了你杀尽一切。」

完全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鹿黑·光一时失去了意识。

（插图010）

第一卷 2.「百鬼夜行」的欢迎

「────就这样，故事揭开了序幕。」

在幽暗无光的漆黑中，「她」如此低喃。

披著比黑暗更黑的秀发，「她」缓缓迈步。

与发色相同的眼眸，散发著像是再度翻开早已读腻的书本一样，了无生趣的气息。然而「她」却充满热情地环抱自己的双肩。那副模样与浓浓的倦怠感形成强烈对比。

「她」保持这个姿势，像说著梦话般喃喃自语。

「又一次，又一次，啊──这次一定要……」

这次一定要将你……

就在此时，声音突然中断。

接著响起近似崩溃的啜泣声。

＊＊＊

『好啦，醒了吗？』

鹿黑·光睁开双眼。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视野尽是一片雪白。

回过神来，光这才发现自己待在纯白的房间里。墙上别说是门了，就连一点缝隙也没有。光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被运进来的。此外，墙壁还会定期闪烁苍蓝光辉。仔细观察一下，光辉似乎是与光的心跳同步。看起来不像是现今魔导技术能够制造的产物。

（这个房间本身，恐怕是史前时代的遗物吧。）

从视觉上能获取的情报并不多。但只有这个推测较为合理，光如此结论。

就在这时候。从每一面「墙壁」上响起了声音。

『如果已经醒了呃呃呃呃，麻烦回个话好吗啊啊啊啊……』

音量大到让人受不了。光痛到摀住耳朵。而对方似乎察觉到了。看来室内有监控的样子。这次响起的声音降低了音量，语气十分平静。

『啊，抱歉。已经很久没启用这间「监禁室」了，所以音量调整有点难搞。嗯──现在这个音量还可以吧？好──「下次」就不会忘记了。对了，你还有记忆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请问你在说什么？」

对方的语气突然亲切起来。光不明所以，于是提高警戒。对方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但就算光觉得对方不可信而想要离开，可是这房间连扇门也没有。

光在脑中搜寻先前的记忆。突然间，对方说出了让人意料之外的话。

『你──和鬼兵「结婚」了吧？』

「────啥？」

这次对方说出的事，真的让他搞不清状况了。

光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室内持续了好几秒钟的沉默。白色房间以短暂周期反覆闪烁苍蓝光辉。过了一会，对方好像点了点头一样，用带著笑意的声音说话。

『原来如此，这次是没有自觉的状态啊。其实也没差啦，我来为你说明一下吧。并未穿著魔导甲冑的你，从「外面」成功生还了，还带著一名少女。而她，是个鬼兵。』

「什么？」

『不仅如此，你可说是万中无一的奇才啊。不但生还，她和你目前可是「婚姻状态」呢。』

「婚姻……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请你回答我吗？我有几个不明白的地方。」

『真冷静呢。回答四平八稳，很有学徒的风格。可以喔，你整理好思绪之后，想问什么就问吧。』

对方以悠然的语气如此回应。或许是想表示他会等待光整理好问题吧。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光先是甩了甩还在痛的头。他开始反刍记忆。回程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脑中留有自己「死亡」的记忆，而之后发生的事，印象都十分模糊。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还活著？）

他只记得，之前似乎见到了某种美丽的事物。

洁白、如梦似幻、十分美丽的事物。

光绞尽脑汁整理出几个疑问。接著开口询问。

「第一，我应该已经死了。第二，我的……如果那不是我临死前的幻觉……那时遇见的少女，看起来像是人类。她真的是鬼兵吗？第三，和鬼兵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六十分。』

「什么？」

『额外再奖励十分，就给你七十分吧。我给分还真是宽松啊──不过说是测验，要是不合格我会更头疼。而且光是顺著眼前的疑问去推测，在心理混乱的状态下能把握状况到这种地步，实在不简单。』

对方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但内容本身更近似于那名男子的自言自语。

老实说，光现在有股冲动，很想回教室去。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性声音很坦率地给出了答案。

『首先是第一项，是她让你的心脏恢复跳动，运用奈米机械将你的损伤完全修复。断掉的骨头也是，在你昏倒的期间进行了调整，重新接合完成。第二，那孩子是鬼兵。看来你是第一次遇见「完全人型」的鬼兵，现在希望你暂时先接受这个答案就好，之后你会很常看到的──然后关于第三呢……』

简洁的说明，伴随著令人不安的宣告。这时，感觉对方似乎举起手来。

至少在光的主观感觉上，看见了眼前竖著三根手指的幻觉。声音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正如你所知道的，鬼兵屠杀人类，目的与行动原理都不明，只知道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然而，他们的其中一部份──其实是必须认人类为主的。』

「……我无法理解，这两者完全相反，他们应该是人类大敌才对。」

『的确，但这是事实。绝大多数的人类，都不具备成为主人的资质，一旦遇上就会被杀掉。不过，偶尔会出现符合他们标准的人类，这时候鬼兵就会要求缔结契约。』

光按著额头。脑中浮现纯白少女的身影。

当时她握住他的手，这么说。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

『不知为何，他们将契约视为婚姻，将对方视为伴侣。而在我们这边，也渐渐将契约称为「结婚」，将对象鬼兵称为「新娘」，将契约者称为「新郎」──附带一提，契约的鬼兵不限于女性型、男性型或是人型喔。 』

光感觉眼前一阵摇晃。这些新资讯，让大脑来不及处理。如果换成是伊澄在这里，肯定会气著大喊别开玩笑了。但是，光「渐渐能够理解」。

不知为何，自己像是本来就知道这些资讯一样。

──总觉得，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来临。

没错，就是回应少女的那时候。

或者，是更久以前。

从自己做了很漫长的梦开始。

『所以，我希望你做出选──咦？等等、逃走了？』

对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光不由得皱起眉头。

从刚才开始，好像一直听到远处传来闷响。男子的声音似乎在与其他人交谈。

『一面破坏周围，一面接近「新郎」？无所谓，那个房间的墙壁会自动修复，所以才久违地启用收容遗物不是吗？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会出动的……啊，到了──』

一阵轰然巨响。

光眼前的白色，被切出一个圆形。厚实的墙壁呈圆柱状落下。何其荒唐的景象。就算能够自动修复，这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复原吧。

迟了数秒之后，光才察觉到这是斩击造成的。

从切开的破洞可以看见外面。一名少女站在单调乏味的走廊当中。那苍蓝的眼眸，让人想起天空。银白的秀发宛如白雪。她身上只裹著一条薄薄的布，注视著光这边。

「光！」

少女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喜悦之情。

转眼间，光被机械翼轻柔地包住。一点也不痛。凶恶的金属并未触及身体。只是像呵护珍贵事物一般，包覆著光。少女松了口气，开口说：

「太好了，光。还好你没事，我也放心了，真的好开心。」

「那个──白姬？可以放我出来吗？」

光回忆起在朦胧中听见的名字，如此询问。对方没有反应。他战战兢兢地敲敲机械翼。下个瞬间，翅膀消失了。就像做梦一样，缩进少女的背部。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少女──白姬以雀跃的语气这么说。她踏著瓦砾，大步走了过来。和她楚楚可怜的外貌完全相反，走起路来就像军人一样。来到光的面前之后，白姬双腿并拢。

脸上浮现娇艳的微笑。那是一张宛如稚子，天真无邪的表情。

忽然间，光心中涌起一股怀念之情。从记忆深处浮现某个带有稚气的身影。光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胸中空缺的破口被完整补上了一样。

他静静地凝视著白姬。白姬站在光的面前，以手掌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也非常开心。听见你呼唤我的名字，让我感到十分幸福，心满意足。」

「呃……那真是、太好了。」

「嗯……真的是『太好了』！」

白姬用力点头。光也不假思索地点头回应。两人轻轻地互相点头致意。

明明还有一堆谜团，现场气氛却变得傻呼呼的，但现在可不是和乐融融的时候。

光想起刚才男子所说的话，于是慎重地提出疑问：

「──你是我的『新娘』吗？」

「没错！一点也没错！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我是你的『新娘』，而你是我的『新郎』。」

「……居然是真的。」

突然听见这样的答案，让光有些不知所措。但少女只是用清澈的眼神，一直望著他。光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见这样的表情，叫他如何能够否定。

白姬静静垂下苍蓝的眼眸。宛如祈祷一般，她以严肃的口吻低语。

「你也是，一直在等著我对吧？」

听见这个问题，光无法立刻给予答案。他回想在遗迹当中，自己所说过的话。

『总觉得，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来临。』

光也不明白，那时自己为何这么说。但同时他也知道。

（我的确一直都在等待著某人。）

好久、好久了。

胸中一直有块缺损的空白。

光张口欲言，又闭上嘴巴。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硬质的声响。一阵富有纪律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到底是谁啊，干出这么不得了的事。」

「──这次是怎样？」

白姬缓缓转头查看。光也跟著移动视线。

从破洞后面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集团。

这群人身穿形似军服，以红与黑为基底的制服，背后还披著一袭披风。

他们的脸孔都被面具遮住了。狐狸、猫或乌鸦等等的面具上，眼角都涂上朱红色。这些人的骨架看起来都不是特别粗壮。外观十分异质。但他们多半和光一样都是学徒。

光眯起眼睛。将白姬护在身后。光知道她很强大，但却无法坐视不管。大概是视线被挡住的缘故，白姬轻轻地往上跳了跳。

她用不满的语调问道：

「光？这些人是你的敌人吗？」

「不，还不能确定。」

「那就暂定为敌我不明。反正『随时可以当场歼灭』。」

光闻言不寒而栗。白姬所说的话，没有一丝虚假，她是真的打算歼灭眼前这群学徒。光握紧拳头，转过身来，在心里慎重地斟酌用词，开口告诉白姬：

「别这样。我不太喜欢……看见有人在眼前死去。」

「不太喜欢？」

「没错。」

「即使是自己的敌人？」

「……现在还无法断定，而且我也不想看见那种场面。还、有。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时，光停了下来。他在突然涌现的复杂思绪中反覆探索。

找出答案后，光望向那双苍色眼眸，率直地说出想法。

「我不想看到你杀人。」

「这……」

白姬闻言瞪圆了双眼。她露出极为困惑的表情。但那是光的真心话。虽然才相遇没多久，但他实在不想看到这片纯白染上鲜红。

不知道原因为何，光的一切都在拒绝此事发生。

「拜托你，白姬。我……不希望你做这种事。」

「了解。受制于你、隶属于你──你所说的话，值得听从。」

白姬点点头，散去环绕全身的杀气。

光顿时发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看来是白姬散发的气魄，让他无意识间绷紧神经。然而，周围的学徒并未放松警戒。所有人都将剑或枪──将自己的武器拿在手上不放。

气氛十分紧绷。这时传来悠哉的鼓掌声。还有某人悠哉的声音。

「到此为止。合格了，合格。不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先前已经从魔导研究科收到你主动作为诱饵协助部队的报告，这是很可贵的善心。就目前而言，你既不是『人类公敌』，也不是『世界的终焉』，或者该说『你无法成为』……所以呢。」

那是之前从墙壁上听见的声音。

室内又出现另一个闯入者。

光不禁屏住呼吸。对方有一头白发，和一蓝一黑的眼珠，是个削瘦的男性。他的瞳孔与发色，实在不像是天然的产物。浏海很长，其他地方都修剪得很杂乱。脸上和颈部满是深刻的伤痕。挂著勋章的军服，配上皱巴巴的大衣，看起来实在很怪异。

光惊讶地眯起双眼。不光是因为这名男子的外表十分可疑。

脑中还涌现了某些难以言喻的印象。

男子的五官，让他觉得十分眼熟。

可是又跟自己过去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相似。

男子踏著虚浮的脚步，大衣下襬也随之摇曳，最后驻足在光面前。

「我希望你做出选择。我有能力杀了『你们』──所以，第一个选项，现在就死在这里。」

男子眼中映著白姬的身影，露出笑容。他的表情，让光为之愕然。男子毫不犹豫地陈述著事实。不只是光而已，他可能真的连白姬也能杀掉。

明知这么做没有意义，光还是张开双手挡在白姬身前。

而她也再次从光的身后跳了起来。

男子眯起双眼，点点头。不知为何，他似乎感到很无趣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或者，要跟我们走，一起见识近乎永恒的地狱呢？」

完全分不出来，到底哪个选项比较糟糕。

男子一脸平静地把难题丢给光。

那双乾涸的目光，望著两人。

那副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昆虫尸骸一样。

＊＊＊

「不想死去的这种心理状态，实在令人费解呢。」

男子走在两人的前头，突然说起话来。

他伸出一只手，无意义地挥动手指，继续演著独角戏。

（插图012）

「不可讳言地，死亡对人类而言是最为难解的谜题。生命这项机能停止之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因此，人类才创造了神，寄望于来生。即使如此，人们『不想死去』的愿望，依旧不曾断绝。生与死，究竟哪一边更轻松，根本没有办法去证明。你不觉得是这样吗？附带一提，这只是我个人的胡言乱语，当耳边风也无妨──当然，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就更好了。」

「……哦。」

光乾巴巴地回了一声。男子不满地嘟起嘴巴。成年男性做这种动作，一点也不可爱。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光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于是光选择了沉默。他环顾四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和人擦身而过。走廊铺著昂贵的地毯，窗框和墙上都以雕刻装饰，装潢看起来厚重而古老。但仔细一看，这些室内装饰，全都是由最尖端的魔导结晶所创造的立体影像。

光不发一语，暗自思索。

（从设备的豪华程度来看，这里肯定就是中央本部吧。）

身后是刚才那些袭击者──戴著面具的人们，默默跟在后面。光与白姬随著集团移动，就像被移送的犯人一样。不管怎么看，他的处境既不愉快也难以理解。

此外，光还有一个无法理解的问题。

「对了。」

「嗯？」

从刚才开始，白姬就一直紧抱著他的手走路。紧贴著手的胸部十分柔软。白银色秀发也散发著令人放松的香气。光压抑心猿意马的情绪，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要贴这么紧走路？」

「万一那个男人想对你不利，我可以当作盾牌为你而死。」

这个答案比预期中还要夸张三十倍。

光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停下脚步。男子则是继续往前走。但光还是选择停下，好好面对白姬。他把手放在裹著薄布的肩上。十分认真地如此相告：

「不要这么轻易就把死这个字说出口。」

「这是误会喔，光。我并不是轻易说出这种话。根据计测的结果，现在的我无法抗衡那个人，因此我一直在不断计算，当对方露出敌意时，什么样的选择才能提高你的生还率。无论是哪个选择，我的死亡都无法避免。」

白姬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相较于锋利的言语，表情却显得有些稚嫩。

但她的话语中，确实蕴含著沉重的决心。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这是十分严重的事态，并非如此轻易──」

「住手吧。如果你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也不会开心！」

「了解。你不喜欢的事，就不是好事。」

光忍不住大喊。而白姬却出乎意料地直接退让了。这让光放心地吐了口气。

他实在无法接受让这名少女保护自己而死。

光是想像，胃里就感到灼热恶心，令他用力握紧了拳头。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光绝对不会原谅自己吧。他一边顾虑少女的生命安危，一边感到困惑。

果然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

但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无法忍受这种事发生。

这时，前方传来悠哉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那名男子在原地直跳脚。

「人家才不会痛下杀手啦！谁会冷酷无情到杀害自己的学生啊！」

「请你先别插嘴好吗……学生？」

「哎呀，突然对我这么强硬，人家觉得好寂寞。」

光的脑袋冒出问号。眼前的男子，这次开始甩著大衣下襬玩了。这动作看起来真是不舒服。听到光的疑问，他暂时停下了动作。男子点点头。

「没错，你是我的学生。对了，刚才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做神乐。」

──只是区区的神乐罢了。

听见这个名字，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关于这个名字的传闻，就连他也有所耳闻。

他是这座学园之中，被誉为最强的教师。

成为神乐的学生，也就代表著加入他直属的精锐部队。

光对此百思不解。同时，他将目光送向背后的白姬。光心想，这或许和她的存在有关；白姬拥有独力破坏特殊型的实力。

她的强大，已是战斗科学徒完全无法企及的地步。

在光开口说话之前，神乐又继续说了下去。

「没错，你的观察力很敏锐。成为我的学生，就意味著加入我的部队。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精锐部队，光是擅于战斗，是无法加入的。」

说到这里，神乐暂时打住，坏坏地嘴角一扬。

只见神乐毫无意义地在空中挥舞手指，高声说道：

「战斗科中『不存在』的第佰班。单纯由鬼兵与婚姻者组成的特殊部队。」

神乐突然再度迈步前进。不知不觉，走廊另一头出现了一扇门。

他握住门把，拉开了那扇门。

「────欢迎来到『百鬼夜行』。」

光吃惊地睁大双眼，教室内的构造，和最大的一般讲堂相似，但这里没有窗户。此外，排成圆形的座位后方，堆著大量的物品，似乎是学生的个人物品。

而室内还有一些本来不该在此的存在。

有好几架鬼兵待在教室里。

他们在教室乖乖等著上课的模样，简直就是恶劣的玩笑，噩梦般的情境。

在鬼兵的「随侍」之下，也坐著好几个学生。大约二十人分散坐在教室各处。假设神乐没有骗人，他们应该就是与鬼兵「结婚」的人吧。

（换句话说，待在这里的全是「新郎」与「新娘」。）

好奇、愉悦、敌意、嫌恶、漠视。

各式各样的视线，投注在光和白姬身上。

＊＊＊

光与白姬身后，突然热闹起来。

是那群面具集团开口说话了。一进入那扇门，他们就像解散了一样解除了警戒。

那些戴面具的人，随心所欲地走向教室各处。

「呜哇，累死了，累死了。」

「护送『姬』系列跟新郎，真不是人干的工作。你自己去做就好了，去死吧。」

「虽然刚才我也很紧张。不过咱们的最强老兄居然说他不要一个人去！到底是有多怕孤单！」

「唉，肩膀酸痛了。真的好酸喔，老师快帮我按摩。」

「才不要，去找自己的『太太』帮忙按摩啦。」

「那怎么行，我的肩膀会变成肉酱耶。」

学徒们一个接一个取下面具，露出普通的少年少女脸孔。本来宛如雕像组成的集团，顿时有了人味。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光愣在原地。

面具底下的人，比想像中更像「普通」的学徒。

看来他们也全都是「百鬼夜行」的成员。

进入教室之后，学徒们随意找了座位坐下。

各自坐定位之后，有人拍了一下手掌，有人打了响指，有人则是跺跺脚。

「可以出来啰，我的女人。」

「辛苦了，谢谢你，我心爱的孩子。」

随后「新娘」便现身在学徒们的周围。一个又一个鬼兵被召唤出来。

外观也各异其趣。

有的像蛇、有的像蝎子，其中也有人型的存在。「乙」、「甲」、「特殊」全都齐聚一堂了。

光往后退了一步。源自本能的恐怖涌上心头，感觉背上窜过一阵恶寒。

光是在这里的鬼兵，只要愿意的话，就能虐杀整个研究科的学生吧。

室内聚集了如此数量与水准的鬼兵，让光不由得一阵晕眩。这时，神乐将手搭在其中一位学徒肩上，不顾对方嫌弃的表情，就这样开口说道：

「他们是和鬼兵中特别擅于隐形的新娘结婚的成员。如果中央本部的其他人看见我们带著鬼兵行动，会惹上不少麻烦，所以我才拜托他们参与护送你的工作……啊，干嘛走掉啊？啧，老师觉得好寂寞喔。」

看见红发学徒逃离魔掌，神乐又开始甩著大衣下襬。学生们纷纷发出「别闹了！」、「一点也不可爱！」的抗议声。看来就连百鬼夜行内部，对他的言行举止也不怎么买单。

看著他们和乐融融的交流，光的内心更是冷汗直流。

（一路上我完全没发现鬼兵的存在。）

战斗科的资料库中，应该也记载著隐形鬼兵的资料。可是绝大多数的学生从来没有遇过。要是在「外面」遇上，肯定死路一条。

「不对……」光重新思考了一下。

只要有白姬陪在身边，或许还有机会存活。

毕竟她会全力保护自己。但真实身分为鬼兵的少女，却仍旧是谜团重重的存在。她在光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连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何会觉得白姬如此亲近？但对于白姬成为自己的新娘这件事，光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感觉。

他将视线投向白姬。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露出灿烂的笑容。光带著困惑，也回以微笑。

白姬宛如花开的微笑，笑得更深了。这表情实在惹人怜爱。

或许是看见了两人的互动，有人在教室里吹起口哨。

「感情真火热啊。」

「自己的新娘就是这么可爱，我懂我懂。」

光猛然回神，转头看了过去。发现年龄不一的各种脸孔，都在注视著他们。

他们的眼神虽然带著笑意，却也无比冷冽。只要两人有任何不轨，他们就会一齐展开行动，当场处分吧。

光再次将白姬护在身后，他顺从自己的冲动，做出了行动。

唯独只有她，非得好好保护不可。

另一方面，神乐开朗地敲敲光的肩膀，接著指了指白姬。

「所以，我们班上来了转科生！这位是鹿黑·光同学，这位是白姬──正如同你们知道的一样，她是鬼兵中最强的一批，姬系列之中尚未发现的第七架。通称──」

「『谢幕』。」

「就是这样！直觉很敏锐的各位，想必都有不好的预感吧？啊哈哈哈！」

神乐说的话，让光无法理解，而且他还笑得很开怀。

神乐这个人完全坏掉了，这就是光所得到的结论。

刚才那番话不知蕴含著什么意义，让百鬼夜行成员们的眼神开始散发强烈的敌意。光变得有些畏缩，在紧张的情绪下，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黏滞。

在这样的气氛下，神乐以明快的语气继续开口：

「从今天起多多指教，『转科生』──要跟大家好好相处喔？」

绝对不可能的，光心想。

他无奈地望著天花板，而白姬只是一直保持微笑。

第一卷 3.最初的试验

时钟当当地响起。

时钟咚咚地响起。

时钟锵锵地响起。

「她」百无聊赖地听著那个。

「她」身穿一袭通体漆黑的露肩洋装。

白皙纤细的颈子，围著一条银炼。黑色长发披散在肌肤之上。每当「她」因无聊而伸展身躯时，长发就会流泄到地上。

「她」的周围摆放著无数个时钟。有些用砂计时，有些顺从星球的活动，有些采用精灵的历法，甚至还有显示史前时代活动的异类。但它们都有共通点。

每一个时钟，都迟缓到不会前进。

不过，「她」早已习惯了。

「时间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她」早已心知肚明。

直到时钟再度响起为止，「她」只能持续等待。

「她」缓缓闭上黑色眼眸。

那里如此寒冷。

那里如此黑暗。

又是如此孤独。

＊＊＊

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

刀刃擦过，迸起金色的火花。

光挥舞著奇妙的剑。握柄十分纤细，上头的剑刃像是膨胀起来一样越来越宽，整体形状就像鸟类的羽毛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从白姬翅膀上取下的一枚羽毛，被光当作剑来使用。

其中充填了不属于光的魔力。

每当挥剑时，就有细长的火炎在空中奔流。

但即使拿著堪称强力的武器，光的状况依旧不妙。

他持剑重整架式，同时擦著额头上的汗水。

白姬展开机械翼，伫立在光的身后。

她的外表也有一点变化。身上不再披著一张薄布，而是以军服为概念的一袭白色衣装。袖口和胸口以布片和缎带装饰，甚至到了有点过火的地步。

倒是与新娘之名十分相衬，也让人联想到帝都之中的神职巫女。

现在白姬并未参与战斗，只是担任光的辅助而已。

而两人的面前有一只怪物。

那是巨人型的鬼兵。骨骼由金属构成，肌肉则是生物与岩石混合。虽然有些特殊，但分类上算是甲型。和岩石所构成、精灵加身的石巨人，外型有些相似。

巨人的头部几乎顶到教室的天花板，偶尔会听见岩石的尖端摩擦到的声响。

一位幼小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

她和白姬一样，身上穿著经过改造的军服。

少女穿著层层复杂褶边的裙子，领口别著花饰。一头浓密而柔顺的金发，加上翠绿色的眼瞳，活脱脱就是妖精的翻版。

她用与外观相符的柔美嗓音──说著与外表完全相反的话。

「还不赖嘛。本来想一口气揍扁你，却没成功。真无聊，真不好玩，真不可爱，真讨厌。真搞不懂，你怎么不乖乖去死呢？」

少女的脸上看不太出表情。她只是纯粹地想知道「为什么」。

听见她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发问，教室里响起了回应。一名男同学提出忠告：

「椿同学，严禁杀人喔，不然你会被神乐杀掉。还是你觉得这也无所谓吗？」

「日上，麻烦你闭上嘴巴。反正就算我想干掉他也办不到。那么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攻击他都没问题，这才是所谓的自由思考。」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学姐。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光嘶哑著嗓子回应。眼前的少女，身高比他矮上许多。但对方的确是自己的学姐，而且还是四年级生。光回忆起先前听到的，关于少女的情报。

她名叫阳炎·椿。

新娘是甲型的巨人──通称「少女守护者」。

从刚才到现在，椿在原地连一步也没动过。只有光一个人疲于奔命。

椿用冷澈的眼神望著光，娇嫩的双唇扭曲成嘲讽的形状。

「吵死了。『幻级』不是比『鬼级』的我更高一级吗？那么他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理所当然的，要是受伤就太逊了，死了就配不上这名号，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即使我用尽全力，也无法击垮你』。你本来就应该抱持这样的信念，尽全力来对抗我吧。我要上了。」

「光，已确认敌意；要杀了她吗？」

「绝对不行。而且刚才已经决定好了，这次要让鬼兵待命，只能由我上场。」

光向白姬如此解释。白姬闻言鼓起双颊。椿轻轻点头。

这场战斗虽然能借用己方鬼兵的力量，但只能由新郎上阵。这是事前订好的规则。事实上，椿也没有让自己的「新娘」移动半步。只见她英气凛然地弹了下手指。

「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我就主动过去了──压垮他。」

话声方落，光的眼前就出现一面石墙。像是要压扁他一样，整面石墙压了上来。

在电光石火间，光将剑刃刺入石头间的缝隙。石头与石头是以肉液黏合的。他瞄准缝隙点火，溶解了一部份，让石墙崩塌。这次总算是成功了，光喘著气暗自心想。

不知为何，椿满意地点了点头。美丽的金发也跟著不住摇晃。

这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嘘声与欢呼。一道又一道恣意妄为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错喔，不错喔，我要赌新人这边。」

「我赌椿一张。」

「机会难得，你也带著杀意回敬一下啊。」

「期待你的下一击喔。」

「感谢你大爆冷门的精彩演出。」

光望向神乐，只见他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看来是打算静观事态发展了。

光拚命思考。自己为何在这里做这种事？

还有，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

鬼兵之中最强的姬系列。

从未被发现过的第七架。

通称「谢幕」。

光在听完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名词后，发现教室内的气氛似乎不太欢迎自己。但随后又迎来了更为决定性的变化。都是因为神乐接下来这番宣言害的。

「那么，鹿黑·光同学的等级是『幻』──是我们班上的第四位呢。」

教室顿时掀起骚动。光一头雾水地环顾四周。

大约二十五名学生并未坐在一起，而是随意散开在各处。每一位成员的脸上都带著不满。大家似乎都想问为什么。其中有一人举起手来。

是一位用绷带包住一边眼睛，红色头发的男学生。身上的军服并未特别改动。

他用与理性形象相符的低沉嗓音，提出了疑问。

「老师，可以发问吗？」

「好的，日上同学请说。虽然我大概猜到了，不过还是听听你想问什么吧。」

「你这种老是爱多嘴的坏习惯，总有一天会被椿从背后捅刀的，麻烦你还是注意点吧。不过那也是你自作自受，随便你好了──请问评定为『幻级』是怎么回事？『蜂级』也就罢了，甚至超越『鬼级』可是从来没有前例，希望你能说明一下原因。」

「因为──在这二十五人当中，他能杀死二十二人，还有两人能打成平手喔？」

神乐如此断言。那位叫日上的学生闻言，眯起本就锐利的双眼。

而教室内陷入更大的骚动。

神乐的这番话，让光战栗不已。神乐的直属部队──百鬼夜行，据说集合了学园中的最强者。里面无论挑哪一位出来，光都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杀死对方。

更何况，他自己连半点敌对的意思也没有。

「请等一下，我根本没有打算要杀任何人。」

「看就知道了。」

「胆小鬼。」

「滚回去。」

「毫无霸气，回去练练再来吧。」

毫不留情的辱骂此起彼落。光忍不住按著还在痛的额头。白姬蠢蠢欲动，不断问著：「这些是敌人吗？」光一边安抚她，一边努力压抑焦躁，用冷静的声音表示意见。

「如果你们想杀我，是打算所有人一起上吗？我实在想不到任何理由得接受你们的辱骂跟责难。」

「我也知道。」

「正确答案。」

「不错。」

「有骨气喔。」

结果意外收到了正面的回应。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啊，光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有一位女学生轻轻举起手来。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说几句话吗？」

有著一双温润下垂眼，看起来十分温柔的女孩子站了起来，柔亮的甜棕色秀发也跟著缓缓摇曳。她身材高挑，有著苗条的腰部，军服的裙子下襬很长，就像洋装一样。

她的站姿十分端庄优雅。

女学生用手按著丰满的胸部，温和地开口说道：

「老师，鹿黑·光同学似乎还没进入状况。我认为有必要先进行等级制度的说明。因为你实在是靠不住，可否由我来进行说明？」

「包含明确的指责在内，感谢你对我的责骂，美铃同学──嗯？我是不是说了谢谢？这样听起来就像是我有被虐的兴趣一样……呃，算了！那就麻烦你说明了！」

「没关系，因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的被虐癖好觉醒的。那么接下来，鹿黑·光同学，初次见面，我是立花·美铃。请放心，我会替你好好说明的。」

「好可怕。」

光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或许是被听见了，美铃轻轻一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敌意。啪！她弹了一下手指。倒卧在座位底下的鬼兵站了起来。

光见状不禁倒抽一口气。那是一个特殊型的新娘。

全身被锁炼捆绑。那神似人类的外表，从头到脚都被毫不留情地绑了起来。

美铃扯著新娘的锁练，用飘飘然的语气这么说：

「首先，让我为你介绍。这就是我的新娘，通称『吾之信奉者』，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其实他很适合捆绑，真的很适合！很惹人怜爱吧？不要客气，请尽量夸奖，呼呼呼……」

只见美铃紧紧抱住自己的新娘。

即使被锁链捆绑，疑似嘴巴的部分还塞了一颗铁球，「吾之信奉者」还是像猫一样从喉咙发出低吼。美铃用脸颊不停蹭著「他」，从这副景象可以充分体会到两人深厚的爱情。但美铃却突然松手，「吾之信奉者」就这样消失在座位底下。

美铃用充满爱意的姿势，一脚踏在新娘身上。

光不由得冷汗直流。美铃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我开始进行等级的说明啰。」

「怎么办，我完全听不进去。」

「请你好好加油──我们每个人，都会按照实力高低，被赋予相应的等级。最弱的『花级』有十人，接著往上的『蜂级』有七人，『鬼级』有五人，而最强的『幻级』，除了你以外有三人。我们无论等级强弱，通常是不穿著魔导甲冑的。」

美铃竖起指头一一说明。她以冷静的语气接续下去：

「花级能够单独应对乙型，而甲型需要三名以上，特殊型则建议六名以上，或是直接逃走。蜂级能够单独应对乙型和甲型，特殊型可由三名以下成员应对。鬼级则能单独应对所有类型──而幻级『必须凌驾在这全部之上』。」

美铃平淡地进行说明。但话中内容让光脸色发青。

关于乙型，一般学生只要穿上魔导甲冑，也有能力应对。但换成甲型或特殊型，不管来多少就死多少。

如果是战斗科学生，集合十几名老鸟，有机会歼灭一架特殊型。但必定会付出大量伤亡。运气不好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面对这样的敌人，要独自一人，而且以肉身面对，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至于幻级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光的想像之外了。

但偏偏他却被分类为幻级。

美铃以手抚胸，流利地说了下去。

「我，立花·美铃属于鬼级。刚才的日上是蜂级。其他人呢……就请你自己找机会，努力打听啰。」

美铃环视教室一圈，露出微笑。看来是判断其他人就算被叫到名字，也不会回应的样子。还看到几个人「耶──」地摆出意义不明的姿势。

看不出他们各是什么等级。

但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能认识每一个人吧。光在内心暗自叹息。

这时，美铃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与发色相同的眼眸变得有些锐利，开口提出疑问：

「过去也有转科生加入，但大致上都是花级──最高也只达到蜂级。突然来了一位幻级，让我也很难接受。请问这样分类是出于什么原因？」

「是基于简单明瞭的事实。因为在场的新娘之中，我是最强的。」

白姬挺起胸膛如此回应。教室再度掀起骚动。光连忙转头望向白姬。而她却一脸淡然无事。丝毫没有半点兴奋。就好像她仅仅只是陈述事实一样。

美铃静静地点头。但她继续提出质疑。

「这么说也有道理。凭藉姬系列的实力，就连特殊型也是手到擒来，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对手。这，就是你的凭据──更不用说，第七架的真正实力有多高，目前尚未知晓。」

光闻言瞪大了双眼。没记错的话，之前神乐说过，姬系列堪称鬼兵之中最强的存在。这是真的吗？他转头向白姬确认。

那还用说。她回以微笑。

美铃的视线在教室中游走。她摇了摇小巧的头，轻轻开口：

「若要与你交手──虽然那个人现在不在教室里──除了同样迎娶姬系列的一名幻级之外，其他人或许都不是对手。然而，等级必须将与鬼兵共同奋战的人类战力，也纳入考量……考虑到这一点，我认为分在鬼级比较妥当。」

「可是光应该比在场大半数人还要强喔？」

「啥？」

光喊得比任何人都大声。仔细一看，白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她果然不是为了面子而说大话。白姬点点头，十分自豪地开口：

「我已经完成分析。他能与鬼级的新郎相抗衡。那么再加上我的战斗力，评价为幻级可说十分恰当──我可以断言，神乐的分析没有半点错误。」

「真有趣。」

「唉呦。」

「有种。」

「感觉还不差。」

「神乐，可以打个岔吗？」

又有另一个女学生举手。光望向对方，又吓了一跳。

这位女同学，乍看之下是个年幼的少女。

外表就像洋娃娃一样惹人怜爱。

她小巧的身躯就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撑在脸颊上的手臂，还缠著几束金发。宛如稚幼女王般的女同学──不只是光，连神乐也在她傲视的范围中。

她像心思难测的小猫一般，眨了眨翠绿的双眸。

听见少女的发问，神乐淡然以对。

「好的，椿同学请说。」

「何不来场测验呢？既然是幻级，就由我来应对。这样应该足够妥当了。」

少女说了一通让光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迥异于稚幼的外表，声音英气十足。少女眯起翠绿双眸，好像在打量一样，盯著光不放。椿以略显哀伤的语调这么说：

「评为幻级还真是有趣，倘若双方实力均衡倒也还好，万一契约的鬼兵实力遥遥凌驾在自己之上，无论是要进行保护或接受保护，都会不相应，造成干扰，对于双方而言都是一种不幸。既然注定有一天会步入毁灭，倒不如由我亲手终结，这也可说是一种慈悲吧。」

沉重的嗓音，与她可爱的外表形成反差。她静静闭上翠绿双眸，又再度睁开。

少女从巨人肩上站了起来。

缝有褶边的裙子如棉花般膨起。她伸手指著光，金发不住摇动。

少女堂堂正正地发出宣言。

「鬼级的阳炎·椿──将会击溃此人。」

听见这番耸动的话语后，教室气氛瞬间沸腾。但在众人的喧嚣声中，却奇妙地感受不到恶意，只有一种像是期待庆典到来的无比开朗。

讲台周围的学生都起身离开座位，自动自发地迅速整理起场地。

看来大半成员都十分乐见这样的发展。

这是怎么回事？光用视线向神乐寻求解答。神乐悠哉地给出答案。

「没什么啦。这里有个传统，就是转科生要与自己同级，或是低一等级的学徒对战一场。毕竟要是资质不够，就无法加入百鬼夜行──你就当作是一种通过仪式，乖乖认命吧──这次就麻烦椿同学担任对手啰。」

「……事情这么突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光将视线投向教室，发现其中只有一个人──只有美铃撑著脸颊，显得有些苦恼，于是光用眼神向她求救。他不喜欢与人争斗，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才能阻止这件事。只见美铃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

「要交手是无所谓，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先换个衣服。」

「结、结果是烦恼这个？」

「嗯，我明白了。」

光绝望地垂下脑袋。另一方面，白姬则是点头肯定。

她闭上双眼，将身上的衣服改变模样。那张薄布先是变成了百鬼夜行的军服。接著布料变成白色，再加上个人喜好的装饰。蓝色光辉吞没全身，随后消散。

接著便看见一位少女穿著可爱的衣服站在那里。

光用热切的眼神注视著白姬全新的服装。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吗？」

（插图014）

「嗯，这样最适合。话说回来，光──看来得进行战斗了。」

「是啊，虽然我不是很想。」

光无奈地如此回答。他自己也知道。要是拒绝的话，他们就不会对他再次敞开大门了。若是想要加入百鬼夜行，这一战势必无法避免。

在巨人的肩负之下，椿缓缓地从楼梯上下来。

在半嬉闹的欢呼声中，她站到了讲台前面。

之后，光听神乐说明规则──

结果，事态就演变成现在这样。

＊＊＊

「别跑啊，你只有这点程度吗！不是说足以匹敌鬼级吗！」

椿用清亮的声音大喊。就像在跳舞一样，她动了动手指。

光的左右两侧又有岩壁压了上来。他低头躲开，让两片岩壁撞在一起。光顺势翻转，一脚踢在空中刚出现的另一片岩壁上，再靠著反作用力，用剑刺在背后那片岩壁上。

每当光做出反应，教室中就响起欢呼与嘘声。

「上啊！」

「还不赖喔！」

「又慢了。」

「还没超出预测范围。」

「速度还能再快一点。」

光使出浑身解数，接连架开每一道攻击。但就像某人的评语一样，他的动作没有半点余裕。椿的揶揄也不无道理。就像她刚才说的，「对于双方而言都是一种不幸」。

鹿黑·光原本并没有这种能架开这么多次攻击的实力。因此──

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冷静下来」。

（我慢慢明白了──是因为视野太狭窄。）

自身陷入不利的其中一项理由，他终于明白了。

人类只有两只眼睛。能够容纳的视野自然也有限。

不足以捕捉椿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的岩壁。而且他的经验尚浅，没办法感应气息来行动。照理说，他应该已经束手无策了。但他仍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断防下各种攻击。

本来这时候他就算已经被打败，也不足为奇。

之所以来得及防御，是有理由的。

因为光的视野当中，会定期插入另一个视野。那是身后的某个存在，持续观察著光与椿交战的全貌。以这项情报为指引，剑甚至动得比光的反应还快。

光在无意识下运用这两项能力，连视线死角的岩壁都能应对。

光查觉到了，那片视野源自何处。

（────这是，白姬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两人联系在一起了。

新郎连接上了新娘。

（既然如此！）

他将自己的视野完全转换成白姬的视野。光就这样持续使用白姬的「眼睛」。另外，他也让身体「尽量放松」。任由剑去引导自己身体的动作。

「──干得好。」

「的确。」

「哦，出乎意料。」

「喔喔，同步性高得不正常。完全看不出来是跟刚相遇的新娘合作呢。」

好像隐约听见了别人的声音。但是光现在没有余裕去分辨究竟是哪些人在说话。岩壁的出现频率和接近速度都在慢慢增加。用剑的反应必须更加敏锐。

只要稍微放松，就会立刻被击溃。

「────！」

光蹬向上方来袭的岩壁，一个翻身。他撑开双腿，让身体保持平衡，切断下方的岩壁。回剑向上，他往右一滚，贯穿左方。在这一连串的动作当中，他完全放弃思考。

只顾著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他挡下了一面又一面的岩壁。

看见他奋战的模样，原本面无表情的椿也开始起了变化。翠绿的眼中，浮现奇妙的愉悦之色。开战至今，她并没有拿出真本事。虽然嘴里老是喊著「击溃」，实际上她并不算好战。

但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椿的脸上忽然浮现凶恶的笑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连声音也变得更高亢。

「很好！虽然又讨厌又不可爱，但你的表现还不差！那我也要拿出真本事了！我阳炎·椿要在此时此刻将你击溃！」

话声方落，光发现自己被「全方位」包围了。

以他为中心，墙面浮起一块块「不完整的球状」。

（躲不开了！）

连破坏局部的时间都没有。喀地一声，岩壁瞬间咬合成球状。

──将光困在中心。

岩石在空中形成完整的球体。那位叫日上的男学生不禁大喊：

「到此为止了！他该不会死了吧？可以救他出来了吧？」

在球体内侧，光听见了这个声音。

他把剑当作橇棍来用，防止球体完全密合。光开始思考。日上的发言，应该会分走椿的注意力吧。而且看见自己被困住了，对方也会因此放松警戒。

光察觉此时将是唯一的胜机。他压低音量说：

「白姬──再给我一枚，送过来。」

「了解──隶属于你，协助于你，我的一切归你所有。」

即使受困在岩石中，光也听得很清楚。白姬瞬间从翅膀射出一枚羽毛，从球体外侧贯穿进去。而光也从内侧往外突刺，形成内外同时攻击。

羽毛中灌注的魔术，分别是炎与冰。

两者引发了猛烈的反应。球体爆散开来。

壁面裂成小碎片，一齐向外飞散。

光一脚踩住即将落地的瓦砾，抓住这个瞬间以大腿发力，透过爆发性的力道跳跃出去，以猛烈的速度，直线穿过瓦砾的空隙。

光就这样一口气冲到了椿面前。

只见她翠绿色的眼眸因吃惊而睁大。

光将白姬的羽毛向前刺出。在转瞬即逝的混乱收场后，椿轻轻地笑了。

「──我，输了。」

「好，测验结束。」

羽毛被神乐的手挡下。

光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类的肉掌竟能挡下利器，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光可能已经刺穿椿的身体了。但仔细一看，原来神乐的掌中显现著魔法阵。是魔法阵完美地挡下了白姬的羽毛。

光的脑袋渐渐冷静下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没有真的刺下去──刚刚打到忘我了。）

明明先前才告诉白姬，不想看见有人死在眼前，那么自己又怎么能够动手杀人。

光一边擦著冷汗，一边不断告诫自己。

战斗到此结束了。

自己终于结束了这一战。

光有些茫然地理解了这个事实。他往下跳了两步，回到地面上。

在这瞬间，教室掀起阵阵欢呼。

＊＊＊

「虽然途中被人打断，不过表现已经足够了。没有战斗经验的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可以算是转科生获胜吧。不但没有人受伤，更重要的是，表现的确不差。」

「没错，足以说明实力与鬼级相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日上与美铃分别提出感想。其他的学徒们也转变了态度，几乎都表示欢迎。

光调整好呼吸。他一下子找回了理性。

在此同时，光的心里也产生疑问。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到现在还摸不著头绪。这是自己第一次与鬼兵联手战斗。整个过程都沉浸在浑然忘我的状态中。就连自己刚才做过的事，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光细细回忆这一战的内容。

那些动作就像换了一个人似地，一点也不像自己。

（……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战斗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光感到十分困惑。就在这时候。

他感觉到自己突然被什么东西包住了。光的视野一下子被机械遮住。看起来很眼熟。那是白姬的机械翼。叩、叩。他伸手敲敲表面。光有些笨拙地提出请求。

「白姬、白姬──可以放我出去吗？」

「呜呜，真不愧是我的光。我的羽翼果然始终与你同在……但老实说，我刚才觉得好怕。万一你真的死了，我就会当场自爆。」

「不可以自爆，绝对不行。」

「不可以吗？」

「不可以，因为我不喜欢这样，所以不行……好啦，白姬你冷静一点。」

光一面温柔地呼唤，一面继续敲著表面。

不久之后，白姬才战战兢兢地放开了机械翼。她微微抬头，盯著光不放。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泛著一层泪光。实在是不可思议。白姬明明强大到完全不必害怕任何事物。

但她却无法自拔地担心著光的安危。

光自然而然地紧紧抱住白姬。他轻轻拍著白姬的背，安抚著她。

「……光？」

「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光感觉到自己的心底涌起浓浓的爱意。伴随著感谢之情，光开口说道。

「谢谢你，白姬……总算是拿下胜利了，都是多亏了你的帮助。」

光将心中的想法据实以告。要是没有她，光连一击都无法挡下。

因为白姬和自己并肩奋战，光才能抓住胜机。他用力抱紧这位与他一同跨越死线的同伴。白姬也以拥抱回应。但光同时也不解地歪了歪头。

「可是，我为什么……能够做出那样的动作？」

「我是你的羽翼，而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粮、我的主人、我的王、我的奴隶、我的喜悦、我的命运，和我的夫君。你对我说过，你也一直在等待著我。」

──这正是所谓的命运吧。

白姬露出微笑。光也点头回应这抹笑容。

为何自己突然懂得战斗了，理由依旧不明。但得到理想的结果也是不争的事实。

接著，光将视线转向椿那边。虽然她亲口认输，脸上却带著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椿似乎很满足的样子。先前提出与光一决胜负时的那张臭脸也消失无踪。

这时光突然想通了。

原来百鬼夜行是这样的一群人啊。

神乐拍了一下手掌。以宏亮的声音如此宣言。

「那么，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潜藏于黑暗，受人非难者。唯有新娘与实力才是吾等的一切──关于他的加入，大家没有意见吧？」

「不反对。」

「喔。」

「还不错。」

「真的要说，就是赞成吧。」

现场响起几个回应。

有人翘著二郎腿，有人一脸窃笑，有人趴在桌上──表示赞同。

擦著流个不停的汗水，光也点点头。

看来在近似永恒的地狱一角……

他们两人顺利地找到了栖身之地。

第一卷 4.第二试验

时钟滴答地走著。

时钟咔咔地走著。

时钟哒哒地走著。

「她」正在沉眠。「她」一动也不动。

「她」只是一味地追寻梦境。

追寻著与爱人相见的梦。

即使经过不知多少年也从未如愿以偿，「她」还是不停追寻著那个梦。

虽然明知脆弱易碎──

还是忍不住将手伸向那砂堆楼阁。

＊＊＊

「来，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请进──！」

神乐洋洋得意地打开房门。一间豪华的房间，就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是中央本部左翼的一角。

在教室与椿的战斗收场后，百鬼夜行的「上课时间」也正好全部结束了。

据说之后就是各自的自由时间。

才第一天一定很累吧──神乐这么说著，领著光前往「宿舍房间」。

站在神乐带他来到的房间门口，光说不出话来。

地上铺著长毛地毯，床铺还附有顶盖。其他的家具也全都是骨董艺术真品。整体装潢完全不考虑预算上限，只为了追求舒适性。

豪华到这种程度，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十分愚蠢。

光指著室内，胆颤心惊地开口确认：

「这个……应该不是拿来当『宿舍』用的房间吧？」

「啊哈，被你看穿啦？毕竟百鬼夜行是不存在的班级，在中央本部里本来就没有自己的宿舍。所以，我们就占用了必要数量的迎客贵宾室，作为自己的宿舍。我们也有专用的厨房跟食堂喔，有任何不便都可以跟我说！老师一向很通融的！」

那就先这样啦！神乐潇洒地转身准备离去。他的肩膀被光紧紧扣住。但神乐不发一语，试图继续往前走。光强行拉著对方，回到房间前面。

他正面望著神乐，提出疑问：

「床只有一张吗？」

「没错喔。」

「这是叫我跟白姬睡在一起？」

「因为，你们是夫妇啊，这不是很合理吗？」

「这实在太欠缺道德观念了。」

光忍不住叹息。在他的观念中，刚刚认识的异性不该睡在一起。

那有什么关系。身为教师的神乐笑著这么说。光正打算再次抱怨时，突然发现神乐身上的气息变了。只见他冷冷地说：

「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吧？她虽然和人类很相似，但并不是人类，是鬼兵。」

「是这样……没错。」

「其实，这也算是第二场试验。控制好自己的新娘，是新郎的职责喔。你肩负著『无论疾病或健康，彼此都不分离』的义务──没有任何例外。因此，你必须证明，自己的鬼兵不会在中央本部内失控。」

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神乐说的没错。

不能让鬼兵在无人陪伴的状态下，留在中央本部内。他能理解这个规定。「但是……」光还有些话想说。这时神乐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哎呀，我懂你的心情。因为白姬同学是那么地可爱嘛？对吧？」

「嗯，我很可爱。因为我是光的新娘，一定要可爱到配得上他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白姬的确很可爱，可是拜托不要用玩笑模糊焦点好吗！」

光拚命地想表达想法。神乐不停甩著皱巴巴的大衣下襬，一脸不耐烦地嘟著嘴巴，直接表示这问题到此结束，摇了摇手说：

「我不是在闹你，只是陈述事实！还有，我是不会允许你放弃试验的。第一天晚上就好好加油吧，青少年。我看好你的理智喔。」

「就算你不说，也不会出问题！」

光不禁大叫。神乐嘴上不断敷衍，渐渐远去。接著就只剩下光与白姬留在原地。

白姬元气十足地双手握拳，带著灿烂的笑容如此宣言。

「只要是光的话，不管出什么问题也没关系喔！」

「好了，白姬！我知道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别再说出这样的话了！」

光按著她的双肩，希望她能听进去。带著无谓的疲惫，他环顾室内。

幸好里头还有一张可以平躺的长椅。光暗自做好打算，自己就睡在那里吧。隔壁似乎也设有一间浴室。他和白姬重新踏进房间后，就把门关上。

（先冲个澡，然后就休息吧。）

光如此心想。他往后一看。

开始寻找白姬的身影。

原来她在床上蹦蹦跳跳，没多久又开始在上头滚来滚去。看来她对第一次接触的家具很满意的样子。接著，白姬用仰卧的姿势对光说：

「光，这个好舒服。软绵绵的，是好东西呢。」

「这样啊。白姬，这张床就给你睡……」

「你在说什么，光？」

白姬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的她，拿起巨大的枕头。

白姬珍重地紧紧抱住枕头，用温柔的语调说：

「等你准备好了，就一起睡吧。一定会很开心的。」

白姬的微笑灿烂如花。

但对光而言，这发言无疑是颗震撼弹。

＊＊＊

「不行。」

「为何？」

「请恕我拒绝。」

「为什么？」

「请你体谅青少年的心理。」

「讲这个太难了。我不明白你要跟我分开睡的理由。」

这是在光冲完澡，稍事休息后发生的事。

光与白姬展开激烈的攻防。

偏偏这时白姬换回了只披著薄布的姿态。按她的说法，这是在摸索「放松穿搭」所得到的结果。而且从刚才开始，白姬就不断用两手拍著身旁。大概是想强调，那边的空间明明足够两个人睡吧。对于她这项举动，光正持续抵抗当中。

「这样有什么不可以，光。」

「这样不好，白姬。」

白姬气呼呼地鼓起双颊。她晃著长发，轻轻跳了起来。

白姬打算过来抱住光。光连忙躲到一旁。白姬不满地再度开口：

「这样有什么不好，光。」

「这样一点也不好！白姬！」

光躲到了床柱后面。他拉开距离，避免白姬又跳上来。

大概是发现这样下去没有结果。白姬再度气呼呼地鼓起脸颊。随后，脸色突然黯淡下去。白姬垂下长长的睫毛。苍蓝的双眸流露著深切的悲伤。

光不由得左右为难起来。白姬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太犯规了。

他的本意并不是要害她难过。

「那个，白姬。你也不用这么难过嘛。」

「光就不觉得寂寞吗？」

「寂寞？」

「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粮、我的主人、我的王、我的奴隶、我的喜悦、我的命运，和我的夫君。你对我说过，你也一直在等待著我。这难道是谎言吗？」

「这并不是谎言。」

「我喜欢你，光。要与命运分离，实在太寂寞了。」

白姬露出无力而失望的神情。就像是一个人被留下的小小孩一样。来自光的拒绝，对白姬而言竟是如此寂寞。她伸手按住胸口。

宛如歌唱一般，白姬继续开口：

「你是我的唯一，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只要是为了你，无论遭遇什么命运，我也不后悔。但我想陪在你身旁，想待在你身边，不愿与你分离。」

「等等，白姬……这──」

这番话实在太过真挚而直率。让光也忍不住害羞起来。

但白姬并未就此打住。她慎重地道出最后一句话。

「总觉得，胸口就像缺了一块。」

这句话，让光彻底投降。

像胸口缺了一块的寂寞空虚，他也曾经感受过。那是光长年来不曾中断的感觉。他一直苦恼，找不到方法填补这份空洞。

（──因为身边少了你，让我好寂寞。）

光一直认为，他永远找不到这个人了。

但如今白姬就在他眼前。

而她露出十分寂寥的表情。

光轻呼一口气，放弃抵抗，在床上坐下。他掀起毯子，躺在白姬身旁。

白姬开心地眼睛直发亮，随后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

「光！」

「哇、白姬……唉，真拿你没办法。」

白姬扑上来抱住了他。而光本来想推开她，想想还是算了。

她的抱法就像妹妹抱著哥哥一样。只见白姬不断蹭著光的脑袋，那模样实在太天真无邪了，让光不忍心推开她。

他半自暴自弃地将手环过白姬的背后。

就像在哄年纪差很多的妹妹一样，光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啦，这样就不寂寞了吧？」

「嗯，当然！光，我现在觉得好温暖，好幸福。」

白姬以没有一丝虚假的表情这么说。光轻轻笑了出来。

真乖真乖。光摸著她的头，继续说下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不喜欢看你觉得寂寞。」

「安心、下来以后……好像要……进入、睡眠、模式……」

白姬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只听见她开始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光再次摸摸她的头。一边梳理白姬的头发，光一边轻声低喃：

「晚安，白姬……希望你做个好梦。」

光松手之后，脸上露出微笑。

随后，光也一起阖上双眼。

＊＊＊

时间来到深夜。

光睁开了眼睛。他看著室内的光景。

月光从窗外倾注而下。

而在银色的光辉中，站著一名女性。

最初，光还以为那是白姬。但并不是她。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洋装的女性。白皙脖子上，有条银炼熠熠生辉。末端消失在丰满的山谷间。娇艳动人的「她」，低头望著光睡著的这张床。

漆黑的头发与眼睛，宛如黑夜一般。

白皙的肌肤像雪一样。

不知为何，光对于「她」出现在此的事，没有产生半点疑问。只觉得胸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怀念。另一方面，女性则是以十分寂寥的眼神望著光。

「她」微微弯腰，好像小心翼翼地在偷看他一样。光还看见了，藏在黑发底下的耳朵，有某种蓝色的物体在发光。那名女性脸上的表情依旧哀伤。

他不明白为何「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光小心地不惊醒白姬，在床上往旁边稍微挪了一点。

他掀起毯子，开口这么说：

「你要不要也进来……你看，大家靠在一起，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女性闻言瞪大了双眼。「她」双唇不住颤抖。但女性倔强地摇了摇头。

耳朵上又闪著蓝色的光辉。

「她」带著炫然欲泣的表情，伸手按住胸口。「她」将另一只手伸向光。

彷佛在求救，彷佛在渴求，「她」的手指也不停颤抖著。然而「她」却收手握起五指。

「她」的身影突然迅速淡化。

在幽暗的夜色之中，女性渐渐消失了。

随后，早晨来临。

光醒过来以后，发现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就连那不可思议来访者的足迹也没留下。

那一定是梦吧。

光只能这样想。

＊＊＊

过了一会，整理好仪容后。

突然听见叩叩的敲门声。

「什么事？」

「一大早打扰了……可以麻烦你开个门吗？」

隔著厚实的木门，响起一道闷闷的声音。

光有些不解，还是打开了门。

眼前出现一位脸上缠著绷带的男同学。看见颇具特徵的锐利独眼和那头红发，光眯起了眼睛。大概是看到光一脸不解的模样，对方用平和的态度开口：

「嗨，抱歉这么突然。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是有空……请问你是？」

光搜寻著昨天的记忆。自己对他的长相和声音还有印象。

于是光自然而然地想起教室内的那段对话。

『椿同学，严禁杀人喔，不然你会被神乐杀掉。还是你觉得这也无所谓吗？』

『日上，麻烦你闭上嘴巴。』

（这个人，就是叫日上的那个男同学。）

日上冷不防伸出手来。隔了几秒后，光才发现对方是想跟自己握手。他连忙伸出手来。日上的手掌皮肤很厚，上头还有好几道伤痕。

握完手之后，日上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三年级的日上·琉。昨天比赛途中擅自插手，不好意思。」

「哪里，那时候……真是帮了大忙，非常谢谢你。」

光说完后，低头致谢。事实上，如果当时他没有出言制止，还不知道椿会不会那么大意。那就好。日上微笑著这么说。接著他缓缓乾咳一声。

「另外，其实是有关第二试验的事。」

「第二试验？」

「由于只有在第一天晚上，转科生的鬼兵才有失控的可能，所以有义务让两名以上的学徒负责监视……那个，昨晚的经过我们全都看见、听见了，不好意思。」

「哇──」

光忍不住惊呼出来。想起昨晚跟白姬的那些互动，让他忍不住脸红。光现在只想抱著头逃避现实。但在他这么做之前，日上很努力地说了下去：

「没事，不要担心！新娘与新郎感情很好，其实是很常见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感到难为情。试验也完全合格了，你大可为此感到骄傲！」

日上比光还要慌张，试图替他打圆场。看来这个人非常替别人著想。

光努力冷静下来之后，点点头。

「我、我明白了。谢谢你这么辛苦负责监视。」

「嗯、嗯。你能冷静下来是最好的……人和新娘之间的契约，总是来得很突然。」

日上突然改变话题。

或许是过去曾经发生什么，他以沉重的语气说：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疑惑吧，但『吾等百鬼夜行，唯有自身的新娘与实力才是一切』。放心吧，光看那场比试，就知道你有加入百鬼夜行的资质……今后让我们一起精益求精吧。」

「哎呀，日上。你先来啦？」

这时又响起一道清洌的嗓音。光望向走廊深处。

在日上的背后，可以看见一位温柔端庄的女学生。那是昨天主动帮忙说明的学姐，美铃。摇著甜棕色的秀发，她来回看著光和日上。美铃恶作剧似地嘟起嘴巴：

「我就是另一个负责监视的人喔。本来想过来逗逗你的，结果晚了一步……正式向你打个招呼──鹿黑·光同学，再次欢迎你加入百鬼夜行。」

美铃将手放在丰满的胸上。她微微低头，表示欢迎。

美铃带著柔和的笑容，继续往下说：

「我十分乐见强者的加入。我们这些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实力才是根本──但我们同时也是在校园中生活的学生。放轻松一点，随随便便开开心心就好。」

「美铃同学，虽说紧张过度也不好，但太随便也不妥吧。」

「真是的，日上太一板一眼了。这个人老是这样呢。」

美铃带著微笑，把手放在日上肩膀上。日上有些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看著两人的互动，光忍不住问出口：

「恕我失礼……学长和学姐莫非正在交往吗？」

「我跟美铃同学？哈哈哈，这话真有趣。」

「就算天与地倒转，也不会有这种事啦。」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著头。日上与美铃看起来感情很好。但并不是爱情，让光也有些吃惊。他为自己的误会道歉。没关系啦。美铃微笑著这么说。

「除了自己的新娘以外，我不会有第二个伴侣。但我跟日上算是一种孽缘吧，因为我们几乎在同时期加入百鬼夜行，所以可说是老交情了……」

「我跟美铃同学可说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这点倒是没错。」

原来如此，光点点头。他们两位似乎是加入百鬼夜行之后建立的朋友关系。

重重点头后，日上继续说下去：

「我属于蜂级，美铃同学则是鬼级。我受她帮忙很多次呢。」

「别看日上这样，其实他拥有十分方便的能力。即使在百鬼夜行中，他也是经常在任务中表现突出的成员呢。我相信今后，你也会常常仰赖他的协助。」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美铃同学。也不想想某人才是教室里最努力、最勤劳的人呢。」

「呼呼，才没有人这样讲呢。」

日上刻意摆了个姿势。而美铃也适时送上吐槽。

这让光再次感受到两人的交情有多深。于是他直接把内心的感受说了出来。

「两位的感情真的很好，让我有点羡慕。」

「我们也是同伴啊。以后多交流就好了。而且……要是在同年级当中，也能找到好学伴就好了……接下来，就稍微介绍一下百鬼夜行平常的生活好了。」

「这主意不错。光同学，首先关于食堂呢……」

（插图016）

接下来，日上和美铃介绍了很多事。比方说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基本上都是任性妄为的家伙──还有饮食方面可以好好期待──从今天开始也有一般的课程──诸如此类的情报。

大概是觉得打扰太久也不好，于是两人先行告辞。

光向两人道谢，目送他们离去。

他关上房门，不由自主地抬头挺胸。

从现在开始，光跟白姬即将展开在百鬼夜行的生活。

第一卷 5.短暂的安稳

在时钟响起前，「她」就苏醒了。

那天，「她」做了非常美好的梦。

真真切切遇见那位爱人的梦。

「她」小巧的双唇，浮起一抹微笑。

随后，「她」弓起身躯放声狂笑。梦里很和平，梦里很幸福，同时也很空虚。但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温柔。

因此，「她」决定再度沉睡。

只期盼能再一次，梦见那样的美梦。

好想与爱人相见。

神明的梦境，也带来了其他的变化。黑暗开始蠢动。受到那位至尊的影响，「他们」开始以集团展开行动。「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深深地持续沉眠。

梦里很和平。

梦里很幸福。

同时也很空虚。

＊＊＊

「……那么，关于中央迷宫内目前已确认的鬼兵种类与分布图，以及未到达地点的预测倾向，说明就到此结束。这边呢，尤其是图的部分考试也会考到，所以要记好喔？啊……嗯，在教室里的课程果然没有人会认真听呢。」

宽广的教室里，回荡著神乐的声音。讲桌上飘著一块以魔导结晶制造的小型显示面板。上头显示著迷宫的地图和几个光点。但除了几名成员外，就没有人在做笔记了。教室四处传来毫无干劲的回应。

「知道了──」

「听到了──」

「没问题──」

「就算考试全都考砸，实战也不会失误喔──」

「算了，毕竟『吾等百鬼夜行，唯有自身的新娘与实力才是一切』……只要战斗方面能达成目标，其他都是小事。不过，迷宫的情报也跟任务有关，不及格的同学还是得来找我补课喔！所以就算不喜欢，也要好好记起来……啊，已经这么晚了。下课啰。」

此时教室内响起钟声，宣告进入了休息时间。在这瞬间，挪动椅子的嘎嘎声响此起彼落。百鬼夜行的成员都站了起来，抬腿踩在桌上，飞速跃下阶梯，所有人都朝著大门而去。

「跑得还真快，实在是喔。」

听著神乐的嘀咕，光与白姬也一齐展开行动。

「走吧，白姬。」

「好的，我们走。」

因为今天已经跟人约好了。

收好笔记本和笔之后，他们也朝教室外移动。

然而在目的地等著他们的是意料之外的光景。

眼前出现了堪称豪华的厚厚三片合成肉汉堡排。配上洋葱与树莓调制的酱汁以及酸黄瓜，再用面包夹在一起，最后用一把刀贯穿固定。完成了一座巨大而豪华的高塔。最后将炸薯条铺在四周点缀。

这道料理看起来相当美味。但份量也十分惊人。

面对这道菜的制作者，光的视线不由得左右游移。

「──请问，日上学长，这是？」

「树莓是天然的喔。这是探索课在任务途中发现，分给我们的好料。真的要感谢他们呢。」

「我不是指这个，只是想说，我的食量可能吃不下这么多。」

「所以啊，你不但太瘦，而且体力也不够，首先就是要多吃。附带一提，这全都是我借用厨房做的，所以大可放心吃下肚。」

「不要，感觉有点可怕。」

「你这家伙随口就能吐出这么失礼的话呢。」

日上眯起露在外头的右眼。虽然嘴上像在埋怨，表情却没有一丝怒意。

中央本部的中庭十分宽广，树木构成了几何学的图案。树木间的空隙分别设有几张圆桌。大概是提供重要人物休息之用吧。配置上也特别经过设计，桌与桌之间不会面对面。

在这中庭的一角，日上为光送上了料理。

他身旁的美铃，正拿著叉子切开蛋糕。她叉著其中一小块，送进椿的嘴里。而椿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美铃的照顾。

接著，白姬也张开嘴巴。美铃带著灿烂的笑容，也喂了她一口蛋糕。

椿和白姬并肩坐著，嘴里塞满了蛋糕。两种不同的嗓音一唱一和。

「好好吃。」

「好好吃。」

「讨厌，真的好可爱喔。虽然男人跟伴侣只适合虐待，但女孩子就是用来疼的呢！像这样享受齐人之福，美铃姐姐真是太幸福了。」

美铃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她双手托腮，扭著身子开心不已。

「我还要。」、「我还要。」椿与白姬继续撒娇。好好好。美铃也温柔地回应。

三人之间就像开满鲜花的一幅画。

一旁的日上却散发著慑人的气势。

（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光打从心里感到不解。

平稳的混沌戏码，日复一日上演。

与椿之间的决斗，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打从决斗以后，椿不知为何经常出没在光等人的身边。

虽然败过一场，但她似乎满中意光的样子。

有一天，光的晚餐被椿偷走了。被日上逮住的时候，光的三明治早已消失在椿的嘴里。光还清楚记得，当时她脸颊鼓得像松鼠的模样。

回过神来，只见椿就像捉摸不定的小猫一样，靠在光身上呼呼大睡起来。

『光总是温温吞吞的，让我戏弄一下也是刚好而已。』

椿撂下这句话，就开始不断对光恶作剧。

日上和美铃或许也有些担心吧，不知不觉间他们也与光一起行动了。尤其是日上，在第一天打过照面后，就经常表示关心。

无论是战斗或生活上，他都提供了不少建议。但没想到他会像今天这样，端出一大盘料理来。换句话说，日上果然是个超级鸡婆的大好人。

而这阵子他开始针对光的体型挑毛病了。

「你的直觉很敏锐，与白姬同学的合作也很拿手。但是基础体力不足。肌力能够透过魔力传导得到补强，但最后还是得靠体力决胜负，你要增加食量才行。」

日上如是说。现在的他，就像个妈妈一样让人备感压力。

光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暗自心想该怎么逃出困境。

美铃再次细心地切下一片蛋糕。而且不只是蛋糕，甚至连红茶都是由她喂进椿嘴里。接著，美铃温和地望向日上。她以和煦的表情说：

「因为日上的兴趣就是做料理。所以有时会想做菜给别人吃，可以请你多多包涵吗？」

「哈哈哈，你说谁是料理天才兼大好人呢？」

「呵呵呵，谁也没有这样说喔。」

美铃笑著吐槽回去。另一方面，日上维持他拨著浏海的帅气姿势不动。

两人的交流十分随意，却毫不留情。但始终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

美铃歪著小巧的脑袋，朝著光开口：

「所以呢，就算要突破胃容量的极限，也可以请你不要辜负他的心血吗？」

「这太强人所难，恕我拒绝。」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没办法。」

「别担心，光。我会全部吃掉。」

白姬一面迅速消灭蛋糕，一面还能清楚讲话。她身旁的椿，脸颊也塞得鼓鼓的。大概是塞太满了，椿这边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日上有些傻眼地对白姬说：

「你身为鬼兵，好像有点吃太多了，稍微跟我的爱妻看齐吧？」

「日上的新娘……是叫『斑蛇』吗？」

「没错。」

听见白姬的询问，日上如此回答。他轻轻弹了下手指。

日上的周围突然出现蛇型的鬼兵盘踞在地。混杂机械与生物的体表，闪烁著红与黑的斑纹。这是乙型的鬼兵。但身上散发的气魄却不逊于甲型。

日上摸著自身「新娘」的下巴。接著亲了一下额头。他再次弹了手指。斑蛇应声消失无踪。虽然当初光没有发现，但日上坦言他就在护送队伍中。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被神乐按著肩膀又跑掉的人，原来就是他。

看著日上一连串的动作，光忍不住开口：

「日上学长，你好像很溺爱自己的新娘？」

「既然结了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话说回来，你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也是吗？」

「从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实在是宠到不行……不是吗？」

日上微微歪头，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

这时白姬突然插嘴。她拍了拍桌子，发表意见：

「日上，说得好。请你再跟光多说几句。光可以再多爱我五十三倍，这样一来，我就会回报五百三十倍的爱，让我们两个都更加幸福。这主意太棒了，百利而无一害。」

「似乎就是这样。你要好好对待人家喔。」

日上不知为何露出慈父般的表情，拍著光的肩膀。

美铃一边帮自己倒著红茶，一边开口。眼神彷佛飘向远方，如此诉说：

「我们大多都是在与鬼兵的交战中，或是不幸撞上时缔结了婚约，所以共同经历了生死。要是没有新娘，我们早就都死了……所以对于救命恩人，同时也是全心爱著自己的存在，我们怎么可能不会心生爱意。」

听见美铃吐露心声，光感到有些吃惊。原来他们在缔结契约之前，也同样经历过危机。而这样的心情，他也深有同感。光也是在遇上白姬后，被她救了一命。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但是椿的经历似乎不同。

她把头靠在「少女守护者」的腿上，开口说道：

「我就不太一样了。我是在十岁左右，从身为正规军人的父亲身上继承了契约，之后就一直与『少女守护者』一起生活。也因为这样，有好几次差点被杀死。」

「被、杀……？怎么会这样？」

光讶异地追问著。椿点点头，动作就像真的小孩子一样，但语气却十分淡漠：

「光应该也很清楚，一般民众有多害怕鬼兵。共存派倒是完全不同，但那些人几乎都是疯子……学园愿意收容我，对我的帮助很大。比起鬼兵，人类更为可怕。根本是一群完全不可爱又讨厌，难以容忍的生物……我对于跟鬼兵交战，一点兴趣也没有。」

椿把话说得很清楚。她伸出小小的手，温柔地抚摸「少女守护者」坚硬的头部。椿以充满爱情的语调，如此诉说。

「我只是为了与『少女守护者』一起活下去，才会在这里。」

椿被人类敌视，甚至差点失去性命。这样的人生，实在太过壮烈。

光欲言又止。因为椿的眼神，拒绝著简单的安慰。

人生经验尚浅的光，根本说不出足以慰藉的话语。

他转念一想，回忆著教室里的景象。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和缔结婚约的鬼兵都相处十分和睦。他们都对自己的新娘投注著爱情。和外界的其他学生完全不同。

于是光不由得把疑问说了出来。

「学长学姐，你们为什么要加入百鬼夜行战斗呢？」

「这个嘛。既然你也加入了，自然会想知道理由吧。」

日上深深点头。他暂时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自己的想法。

没过多久，日上伸手按著胸膛，认真地解释起来。

「我们在成为鬼兵的新郎之后，就变成与一般学生截然不同的存在。我们的栖身之地只有此处。我们在此生存，在此死去，这就是百鬼夜行，就是我们的决心……而且，我希望自己持续与鬼兵战斗，能够减少牺牲者。我原本就隶属于战斗科……要是没有与『斑蛇』契约，肯定会全军覆没。」

光不由得眨眨眼。没想到日上原本是战斗科的成员。但「为了不让更多人遇害」而战，的确很像他的选择。这时日上再度开口：

「我之前曾经担任部队长。详情就……不太想多提，不好意思。」

日上语焉不详。他摇摇头，闭上完好的那只眼睛。就像在祈祷一样。

美铃十分自然地接著说了下去。她搅拌著红茶，娓娓道来。

「关于减少牺牲者这方面，老实说我没什么兴趣……我是因为同为名门之后的双亲交恶，成为了孤儿，后来在研究科的调查任务中差点死于非命，最后被新娘所救。」

美铃漠然地摸著甜棕色头发。她十分冷静地诉说著自己的境遇。

听见「在研究科的调查任务中」这句话，让光不由自主地紧握双拳。他也遇上了类似的惨剧。哪怕只是遇上一次，研究科在强力的鬼兵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像是在安慰光一样，美铃对他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要是没有『吾之信奉者』的爱，我早就被剖成两半了……所以对我而言，只有『他』和自己的同伴才是值得重视的对象。我只要能跟『吾之信奉者』以及你们开心地度过每一天就满足了。我的栖身之地只有这里……这样的想法，以及守护这个场所与安稳生活的决心，就和日上一样呢。」

美铃的话说完了。她踩著自己的新娘，露出和煦的微笑。

美铃的脸上的确流露著爱情的气息。

光虽然觉得有些冒昧，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请问，学姐你……对于新娘的爱情表现，是不是也有什么理由呢？」

「没有，这只是我个人的兴趣。」

「个人的兴趣。」

「也可以称为性癖呢。」

「我，明白了。」

光默默点头。性癖的部分暂且不提，两人的话中都带有相似的壮烈感。光在猜想，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应该都各自拥有投身战斗的动机与理由吧。

在此同时，光也回想起之前听过的话。

──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潜藏于黑暗，受人非难者。

──唯有新娘与实力才是吾等的一切。

（这座学园，是为了与鬼兵战斗而建造的场所……表面上不存在的第佰班吗？ ）

百鬼夜行的教室位于中央本部，与其他学生隔离开来。

包含光在内的所有成员，在学园内都是异质的存在。

听完椿等人的经历之后，光又有了新的体悟。

原本光就被人称为「白面」，但如今可谓名副其实，他真的成了「来路不明的存在」。他没有逃避，而是正视这个越来越清晰的现实。

（今后再也无法与朝雾和伊澄见面了吧。）

娶了鬼兵为新娘之后，唯一的栖身之地，就是百鬼夜行了。然而光并不感到悲观。无法相见的确令人寂寞。但对他们两个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好。而且，白姬随时都陪在他身边。她始终带著微笑，守在身旁。

有白姬的陪伴，让他觉得胸中的空隙似乎填补起来了。

光回过神来。他将视线投向白姬。而她也回以微笑。

光自然而然地开口：

「白姬。」

「光，什么事？」

「我会以新郎的身份，好好保护你。」

光再次做出宣言。他的心中不知不觉间，立下了某种决心。

在这里与新娘一起生活下去。

绝不让她露出寂寞或悲伤的神情。

光就像天经地义般，如此下定决心。

「为何这么突然？不过我很开心，非常开心。」

「只是觉得，一定要好好告诉你才行。」

「我也是。在此重新立下誓言。无论我发生了什么，都会守住你。光，我永远为你而活，永远与你同在。」

白姬坚定地如此回应。看著彼此的脸，两人互相微笑。

身旁的椿半开著眼表示无言。另一方面，日上则是深深点著头。

「你们到底让我们看了什么啊？」

「哎呀，和新娘你侬我侬是好事！」

听著两人的感想，光握住白姬的手。抱持著这份心意，他点点头。

（和白姬一起度过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光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想法。

而且在百鬼夜行中的生活，也意外地安稳。

接下来，光该面对眼前的问题了。

他慎重地分切著料理。用叉子刺著主菜的其中一半，送到白姬眼前。只见她「啊──」地一声，嘴巴张大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三两下就把食物消灭了。

接著光再把剩余的部分送进嘴里。

日上深深皱著眉头，似乎有些纠结。

「唔唔，乖乖吃了一半。实在是让人很难挑毛病的行动。」

「非常好吃。日上学长，谢谢你。」

「啊──」

「椿学姐，就算你张著嘴巴，我也没东西可以喂你喔？」

「光果然一点也不可爱。请你好好反省然后去死。」

「太强人所难了。」

谁管你。椿闹起别扭。她移动到「少女守护者」的肩上，灵活地将身子缩成一团。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小猫。

光一边擦著白姬的嘴巴，一边有些敷衍地回应著椿。

就像这样，他们过著吵闹混乱的日子。但这样的生活实在很和平。

除了战斗训练之外。

＊＊＊

「结束。不行──完全不行。」

光觉得内脏好像整个翻过来一样。

他趴在地上，不住喘气。看见他的惨状，四周飞来各种嘘声。

「太弱。」

「少根筋。」

「应该撑久一点。」

「还可以。」

「还不差。」

诸如此类。虽然有一部分莫名地温柔，但基本上都毫不留情。

听著周遭的评语，光想爬也爬不起来。因为他的手掌与脚掌，都被利刃贯穿。

不是别的武器，正是被白姬羽毛给钉死了。

这是以神乐为对手，进行战斗训练的结果。

如果换成其他人，光还有机会做出和椿那次相同的应对。但对手是神乐就没辄了。光就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夺走了武器都搞不清楚。

回过神来，手上的剑就消失了。不仅如此，四肢还被贯穿了。

神乐一脸无聊地走了过来。他握住刺穿光的羽毛，一枚一枚拔了起来。光强忍发出哀嚎的冲动。接著神乐在伤口上施加治疗魔术。

随著疼痛逐渐缓和，背后的白姬杀气也渐渐软化，只是死死盯著神乐不放。

神乐没有在意白姬，开口说道：

「堂堂的幻级，要是不能躲过我的三招，我也会很头痛呢。筱野绘同学甚至能躲过四招。不过从那之后，他就翘掉所有的课了，哈哈哈。」

「……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啊……那个人。」

「嗯？只是『单纯的怪物』而已喔。话说，如果你没办法达到那样，我就头痛了。」

光的左手掌再次被贯穿。剧痛之下，他觉得整个胃都在翻搅。白姬见状就要往前冲。但光用眼神制止了她。

另一方面，神乐深深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举动似乎不是要故意虐待他的样子。

「讲话的过程中，我不是很明显地发出杀气吗？既然如此，你就应该要躲开才对。我可是故意做得这么明显。不要分心，去解读意识的流动……」

「──！」

神乐冷不防朝著光的脚扔出利刃。

这次光用另一枚羽毛架开了。

教室里响起些微的惊呼。神乐轻轻笑了。光更进一步朝著他的脸扔出飞刃。神乐用两根手指接下这记追击。他微微点头。

「姑且算是合格，暂时到此为止。好了，白姬同学也可以活动啰，想要攻击我的话，也可以试试看，虽然我会全部打回去就是了。」

「白姬，已经结束了，过来吧。」

光出声呼唤。白姬瞬间赶到他身边。她一把抓起光的手，塞进怀里。光连忙拍著她的背，好言安抚。尽管白姬舒服地发出呼噜声，还是忍不住开口：

「光，我很不满。要忍著看你被弄伤，让我很不满。明明说过我就是你的羽翼。」

「谢谢你替我担心。但我现在没事了，不要那么生气好吗？」

白姬气呼呼地发出低吼。光温柔地摸著她的头。

这让白姬兴奋地蹦蹦跳跳。反应真是直接呢。光深有感触地开口：

「白姬真是个好孩子。」

「光，还不够。你应该多宠我一点。我会回报更多的爱给你喔。」

「好好好，我知道了。」

白姬又蹦蹦跳跳得更激动了。光摸著她的头。不知何时开始，这样的肢体接触，已经成了两人的日常习惯。摸摸头、牵著手、互相拥抱，或是帮忙擦擦嘴角。

在日常生活中，两人就像彼此唯一的家人般形影不离。

而光和白姬每天晚上也总是睡在一起。

光笑眯眯地看著白姬，不禁心想。

（一开始被告知我们「已经结婚了」的时候，明明还不知所措呢。）

不过，如今光对于白姬陪伴在身旁这件事，已经视为理所当然了。这种暖心的感觉让他十分放松。若是她不在，无论身在何处一定都很空虚吧。过去的光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在稀薄的记忆中，有一个言行举止不时带著孩子气的身影。

光不禁心想，那会不会就是过去的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隐约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过「某人」……但那应该不太可能是最近才遇见的白姬……但除了白姬之外，又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只有待在白姬身旁时，光才会感觉心中奇妙的空虚被填补起来。那是无可替代的感觉。光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这样填补自己的空隙。

就像现在，白姬也拉著他的手不放。但是她却一脸不甘心地发著牢骚：

「可是，我还是不能忍受你被他像玩弄似地弄伤，只要一次就好，我想用这双翅膀狠狠敲在他头上……唔唔唔唔。」

「刚才是我们输了，冷静一点，好乖好乖。」

白姬到现在依旧怒气不减。光搔搔她的下巴，好言相劝。

虽然喉咙仍然在低吼，白姬的嘴角却勾起微笑。

就在这时候。神乐突然两手一拍。平常在战斗训练结束后，他总是直接离开教室。但今天他却绕到讲桌后面，提高音量，引起大家的注意。

「好了，注意这边！喂，不要故意撇开视线啊。也不要跟隔壁讲话。听话啦！」

「不要──」

「本店打烊了──」

「恕我拒绝──」

「真是的，你们老是这样！」

神乐鼓起脸颊表示不满。结果底下又传来「快住手，一点也不可爱」的回应。

就连光也察觉到了，神乐在教室里的地位很低。他受到大家尊敬。但同时也被众人嫌弃。神乐拍了拍讲桌表示不满。学生们则报以嘘声。

但神乐整个人的气质突然改变。

他面色一正，冷静地开口说：

「探索科的『深层组』音讯全无。那是完全由六年级老鸟组成的团队。而这次连战斗科也很难追上他们的脚步。因此，我们百鬼夜行收到了协寻委托。」

乾涩的嗓音，在教室中回荡。学生们也迅速调整好心态。

理所当然地，学生们开始认真提问。

「场所与深度呢？」

「在中央迷宫之『七』──是甲型也会出现的险地。似乎是他们在尽力避免碰上鬼兵，开拓探索路线的途中，判断出现了失误。虽然事态紧急，但一向如此。这次也照惯例，编入新成员一同前往──白姬、光，可以吧？」

「是？」

「任务是搜索与营救，或是遗体回收与撤退。这次会让你们跟资深成员，以及第二次出任务的成员一起出发。千万记得不能搞砸百鬼夜行的招牌。」

光说不出话来。只是指著自己的胸口。

指示来得太快太突然。

关于史前时代的遗迹──除了从破洞跌落的那次以外──光从来没有踏足表层区域以外的经验。不过，自己也无法拒绝。只要看神乐的眼神就知道了。

大概是察觉到光心中的不安吧。身旁的白姬很有精神地开口：

「光，别担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椿他们似乎也会一起去。肯定不会有事的。」

「『人命并不贵重，但他人的信赖十足珍贵。』──虽然目标已死的可能性极高，但只要救到人就是一笔人情债。你们要好好加油喔，路上小心。」

神乐露出讨厌的笑容。

就像以此为暗号一样，椿、日上和美铃都站了起来。另外还有一个人──所谓第二次出任务的，就是指他吧──是个用布遮住嘴巴的男同学。

所有人都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原地。

神乐双手用力一拍，做出宣言。

就像揭开舞台的序幕一样。

「最初的任务开始。」

第一卷 6.首次任务与逃生剧

「她」即使在梦中也不停祈愿。

在既珍爱又难受，十分空虚的梦境中。

在既幸福又寂寞，十分煎熬的梦境中。

仅仅只是想要见面。

想要与心爱的人见面。

神明的梦，波及范围越来越广。愿望对其他事物也产生了影响。黑暗不住蠢动，狂奔而出。

好几架鬼兵开始行军。行军。行军。行军。行军。行军。

渐渐形成可怕的洪流。

追寻著「想要相见」的对象。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苏醒。

黑暗发出嘶吼。

「她」陷入沉眠。

＊＊＊

史前时代的遗迹，依旧留有诸多未解之谜。

但有好几座遗迹，调查工作颇有进展。尤其是被称为「中央迷宫」的大规模遗迹，拥有贵重的遗物，探索科也集中资源尝试攻略。

而探索科最具知名度的目的，就是发掘遗物。但找出有机会清理乾净的区域，是重要程度更高的任务。

探索科时时都在遗迹中巡视，提供战斗科有机会清理讨伐的地点与资讯。在建立拥有一定安全性的区域后，探索的范围就会往外扩展。

但只要发生些微的判断失误，就有可能失去性命。

探索科是以未知为梦想的一门专科。但同时也是阵亡人数仅次于战斗科的科别。

在遗迹内部──也就是学园防壁「外面」的区域，人们总是会死于种种意外。

就像现在躺在鹿黑·光一行人面前的遗体一样。

最初的任务马上就得到了结果。

光他们并没有赶上。

面对眼前的惨剧，日上与美铃淡淡地开口：

「太迟了吗？而且，还被玩弄了一番。虽然看惯了，但不管遇见几次，都是令人作呕的光景。」

「既然是死后才发生的事，就没必要为了凄惨的模样哀悼。他们应该没有感受到痛苦。」

「……死后已经过了一天以上。在委托我们搜索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以上。」

用布遮住嘴巴的男同学，蹲在地上如此断言。听见他的分析，光稍微觉得好过了一点。他们并不是来得太慢。而是出发时就已经无力回天。

（但这不代表牺牲就不存在了。）

「光是烦恼，是没有用的。这是我的想法。」

男同学看著别的地方这么说。感觉不像是在安慰他，也不像自言自语。光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对方等级为「蜂」。一头黑色长发。虽然遮住了嘴巴，却看得出是一张端正的中性脸孔。

男学生将腐败的手臂放回地上。

光等人的周围，散落著断肢残骸。

包含魔导甲冑在内，全都被切成碎片。

光的脚边就有连著骨头的肉块，带著牙齿的部分下颚，以及舌头和其他脏器。这边发生的事，就和之前光他们遇上特殊型的时候很像。

光低头默默望著一堆堆肉片。

日上打开遗体回收用的箱子，带著沉痛的神情开口：

「光同学，不要太内疚。虽然初次任务就遇上灾难，但死者已经无法挽救了。神乐也不会不讲理地生气……这是活著的人的义务。至少把遗体带回去吧。」

「是，我明白……但明知不可能，我还是会想著要是能赶上就好了。」

「你是白痴吗？我们还在教室里讨论的时候，他们就死了。什么叫明知不可能，根本白痴到不行……换句话说，你就是个大白痴。」

椿面无表情地以可爱的嗓音出言斥责。话说到这里，光自己其实也心里有数了。这就是椿安慰人的方式。还有，她不喜欢接受别人的道谢。

光只是点点头，默默接受了白痴的评语。

光在原地蹲下。遗体被分解到这种程度，要完全回收已经不可能了。

而在运送过程中，又会「混合」到更加惨不忍睹。

遵照事前的指示，光找出写著魔导甲冑所有者编号的碎片。再将可能是当事人的骨骼与肉块打包在一起。他一个一个慎重地放进箱中。

光暗自思量，从自己的动作来看，受到的冲击似乎没有刚才说出口的那么强烈。

美铃也放心地点点头。她似乎也在关心光的精神是不是受到了打击。

光不发一语，继续手上的作业。男同学在他身旁蹲下。

他伸手拉住遮著嘴巴的布。男学生用沉闷的嗓音低语：

「……我来帮忙……你这边的遗体，损伤特别严重。」

「谢谢……可以请教您的姓名吗？」

「我们同年级，不需要用敬语……姓名不会影响作业。」

把嘴边的布归位后，男学生开始捡拾遗骨。灰色的眼眸冷澈而平静。「呃……」光欲言又止。他将一只左手与甲冑碎片放入透明的袋子后，接著说了下去。

「要是不知道名字，发生战斗时，或许会造成沟通上的延迟……即使是一瞬间的停滞，都有可能致命……不是吗？」

「也有道理……我是矢车·类……叫我矢车就好。」

「好的，矢车。谢谢你的帮忙……还有刚才那番话也是。」

「感谢，对于顺利作业……」

「是有必要的。」

「……的确，拒绝的话未免太蠢。」

矢车表情不变地这么回答。能够顺利沟通，让光松了口气。

现场十分惨烈。但就算处于这样的状况下，还是有必要多认识百鬼夜行的成员。尤其是在遗迹当中，他们的性命都交付在彼此手上。

而其他人也持续进行作业。不光是日上和美铃，就连椿也认真地打包著遗体。不时会听见她用鼻子冷哼，却一次又一次闭上翠绿双眸进行祈祷。

时间在无言中流逝。

光等人花了点时间，总算是回收了符合人数的探索科遗体。

之后只能祈求没有弄错了。

在这段期间，白姬无所事事地在附近闲晃。对于陌生人的「死」，她毫无兴趣，也并不关心。这是光第一次发现她身上像是鬼兵的地方。

光一行人将「打包作业」的成果整理好。阖上箱子以后，矢车轻声低喃：

「……资深探索者的死亡是沉重的损失。要是能早点把鬼兵通通杀光就好了。」

「咦？」

光不由得再问了一声。这句话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光景的确很惨烈。人死不能复生，肯定有不少人会因此流泪吧。但对于百鬼夜行而言，鬼兵也是同伴。

应该是这样没错。光自己也是，打从知道白姬是鬼兵之后，对于「人类大敌」的看法也更加暧昧了。然而，矢车的想法似乎不一样。

矢车拉著嘴边的布，深深皱起眉头。

「……除了自己的新娘以外，就是了……难道你不想杀光他们吗？」

「这个，我……的确也希望这漫长的战斗状态能够得到终结。」

「原来如此……你也是不怎么怨恨鬼兵的类型啊……百鬼夜行里有很多人这样。」

矢车耸耸肩，又把嘴巴往布里埋得更深。他这番话很不像百鬼夜行的风格。这时光突然惊觉。矢车是第二次参与探索任务。他恐怕就是美铃上次提过的转科生吧。

对于鬼兵抱持强烈憎恨的人，在一般学生当中占了大多数。

但在与白姬契约之前，其实光并未特别偏向哪一方。

而他平时不经意泄露的暧昧态度，或许也是伊澄看不顺眼的原因之一吧。

本来，他的双亲就是死于人类之手，而不是鬼兵。

之所以选择研究科也是这个原因。他想要更瞭解这种被视为人类大敌的存在。想要亲自确认，他们究竟是不是比人类更恐怖的存在。

而且自己一直有种「非得深入瞭解不可」的感觉。

（总觉得这件事就像自己必须耗费人生去完成的义务。）

光莫名地有股冲动想要说出口。但是没有这个时间了。

日上使劲伸展双臂，打起精神后，下达了指示。

「各位，可以回去啰，过程还算顺利。但回程就不一定了。死神随时会出现在身边，千万不要大意。」

所有人都颔首以对。光背起装著遗体的箱子。

他们眼前的中央迷宫的幽暗道路，向远处不断延伸。

＊＊＊

幸好「道路」本身方向明确。因为探索科留下了地图──其实并非如此。

而是多亏了日上的「斑蛇」的能力。

「来吧，我的爱妻啊──为我尽情施展你的力量吧。」

听见他这么说，「斑蛇」分裂成细细的八条。「她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

就这样，让「斑蛇」先行探路，没过多久，日上按著额头喃喃自语。

「第一、二、四、六条路不行──我们原来走的那条路，也有甲型出现──第三、五、七、八条路……其中第八条最适合。我们走。」

「日上虽然是蜂级，但只看能力的便利性，常常比鬼级更有用呢。」

「哈哈哈，是不是有人说，我是跟爱妻合作无间的努力家呢。」

「呵呵呵，没有人这么说喔。」

两人的互动还是一如往常。

闹剧结束后，光一行人开始移动。

遗迹内部很暗。但墙壁会定期发光。和光曾经待过的监禁室似乎是相同材质。原理不明，不过拜此之赐，就不需要额外拿出照明设备了。

「少女守护者」作为肉盾走在前方。

由于先做过侦察的缘故，和平的寂静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随后，「少女守护者」停下脚步。光等人也学著「他」屏住气息。

「少女守护者」在自己面前展开一面巨大的墙壁。随即响起一连串刺耳声响，数不清的某种锐利物体忽然刺了过来，但全都被墙壁挡下。原来是大量的刺针。

在前方视野所及处，日上看见了「斑蛇」。他不禁啧了一声。

「是特殊型──明明我的爱妻经过时还没出现。会在定点徘徊还真是少见。」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对手，抱怨也是多余的。美铃，就交给你了。」

「说的也是，通道太窄了，对手只有一个──交给『吾之信奉者』比较妥当。」

美铃和煦地回应著椿。她拉扯锁炼，发出清脆声响。

被绑住的鬼兵，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他」的姿势实在不太稳定。但美铃毫不犹豫地弹了一下手指，英气十足地发出了充满自信的指示。

「我允许你解开束缚──爱著我的你，用美丽的真实样貌，掳获我的芳心吧。」

美铃的新娘全身开始微微颤抖。随著清脆的声响，锁炼逐渐从「他」身上滑落，同时也开始产生异样的变化。覆盖在人型外面，像是薄膜的物质也一起消失了。

光忍不住瞪大眼睛。

从里面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五官端正的蓝发男性。身材纤瘦，和柔和的长相十分相衬。看起来是个正派的知性青年。但眼球与四肢都是机械。光恍然大悟，正确而言，对方并不是「人类」。

虽然造型完美，但这位是「完全人型」的鬼兵。

「原来美铃学姐的新娘不是特殊型啊？」

「没错，她的伴侣是完全人型。」

听见光的低语，日上也给出答案。「少女守护者」往旁边让开。「吾之信奉者」很有默契地冲了出去。与方才的踉跄脚步完全不同，速度飞快。日上接著说明。

「他的实力超过大多数特殊型。」

光也将视线投向通道另一头。那里有一架全身长满针刺，宛如人类仿制品的特殊型鬼兵。两者面对面后，双双停下动作。

「吾之信奉者」双腿蓄力，敌方鬼兵则是膨胀体表。

鬼兵将大量刺针往对手一齐射出，那和「少女守护者」刚才防下的攻击相同。

美铃面无表情地低语：

「──挡下。」

「吾之信奉者」瞬间踢起脚边的锁炼，「他」灵活地让锁炼在空中回转起来。

「吾之信奉者」利用锁炼，将来袭的飞针全数弹开，同时伸手抓住落在附近的针。「吾之信奉者」再次往地上用力一蹬，以舞蹈般的动作，一口气跑到天花板上。

「吾之信奉者」顺势从上空落下。

美铃面不改色，再次低语：

「──攻击。」

「吾之信奉者」落在敌方头上，用刺针加以贯穿。「他」将重心往前挪。顿时响起刺耳的阵阵声响。「吾之信奉者」从上而下破坏了敌人的内部构造。

光感到十分震惊。这么做需要的臂力非比寻常。

特殊型的敌人在几次痉挛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随后，脸被切开一半的凄惨残骸，就这样倒在地上。

在此同时，「吾之信奉者」也全身脱力，全身再次被薄膜包住，锁炼也自动爬了上来，将「他」牢牢锁住。跟原本一样，被锁炼束缚的人型完成了。

美铃跑向自己的新娘，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紧紧抱住了「他」。美铃热情的亲吻，宛如雨点般落在终结战斗的新娘上。

「你们看，是不是很厉害？正因为平时一直拘束行动，完全人型才能展现剎那芳华呢。不愧是『爱著我的好孩子』。真是太可爱，太惹人怜爱了。」

「可说是一如往常的精彩啊。那么，我们也该走了……等等，这是？」

「没错。日上也感觉到了吗？」

日上突然停下脚步。而白姬也出声附和。光背著安放死者碎片的箱子，一头雾水地望向她。白姬美丽的蔚蓝双眸，映照著前方的景象。

双眼定焦在黑暗上，她开口说道：

「日上──请你引导我们去宽阔一点的地方。这次换我出手。」

「好的，等我一下……第三条走过的路比较适合，往这个方向，大家用跑的。」

「到底、怎么了？」

光疑惑地提出询问。但没有人回答。

白姬默默握住他的手，带著光往前跑。

随著众人前进，周围的墙壁也出现越来越多被植物侵蚀的迹象。光踏过水洼，踩过藤蔓。

过了一会，白姬轻轻说道：

「有批由甲型与特殊型组成的混合部队，正朝这里逼近。」

「部队……怎么可能。平时的鬼兵也没有集团行动的概念啊？」

「情况并不普通，道理我也明白。但这是事实──数量……」

白姬提高速度。光绊了一下，就要摔倒。这时白姬从一旁接住他的身体，就像公主抱一样，她将光抱在怀里，继续以猛烈的速度往前冲。

「大约有上百架。」

光闻言，不由得一阵晕眩。这个数量就算要毁灭整个战斗科也绰绰有余。

这时他也不得不承认。

遗迹的深处，发生了本来不该发生的事。

＊＊＊

光等人从移动的途中开始，就变成了一场「逃亡剧」。

复数的甲型与特殊型从背后渐渐逼近。

「他们」以超越人类的肌力在石壁上奔驰，但发出的攻击都被「少女守护者」防下。「他」好几次在后方造出防壁，确实挡下炮弹或利刃造成的每一道攻击。

阵阵爆炸火光，都被众人甩在身后。

光一行人就这样冲进了巨大的厅堂。

一群黑色鸟儿应声惊起。

光瞪大了双眼。

阳光竟然照进来了。抬头一看，从七层以上的地表处，往下开了一道很高很深的大洞。大概是这个缘故，导致植被相当茂盛。放眼望去，可谓绿意盎然。这个场所不知是基于什么目的开掘，就连墙上也设有阶梯。但其中大半都已经崩塌。

有许多鸟儿在瓦砾上筑巢。

地上也散落著黑色的羽毛。

白姬像是护著世上最珍贵的事物一样，抱著光不放，就这样转头望向背后。

机械翼发出金色的光辉。

「────呼！」

她朝著闯进来的鬼兵挥动翅膀。甲型顿时化为铁屑。她一边将光当成公主守护，一边不断屠杀敌军。然而，总是有新的敌军踏过尸体冲上来。

这时连另一个出口，也开始有源源不绝的鬼兵涌现。

就连垂直大洞的上方，也冒出了几个身影。

美铃与椿面色凝重，面对眼前的敌人，她们向自己的新娘下达指示。

「保护我吧，『少女守护者』。」

「爱我直到永远吧，『吾之信奉者。』」

两架鬼兵挺身守护自己新郎的心愿。

面对大量对手，巨人一步也不退。筑起无数防壁，刺针与炮击落在上头，掀起阵阵爆炸。

不仅如此，「少女守护者」还移动防壁，困住好几架敌军，直接碾碎。只见一块又一块的生化零件飞溅四处。

「吾之信奉者」像剑士一般，在鬼兵大军的空隙中奔驰。「他」以华丽的动作接连切断鬼兵的脚，折断一个又一个首级。然而敌军数量却没有减少的趋势。

「斑蛇」只负责引导。日上让「她」后退到安全的位置。

他缠著绷带的脸，痛苦地不住抽动。

「这是怎么回事？一次出现这种数量的报告，在战斗科的资料库中也极为少见。鬼兵为何会采取集团行动？」

「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下我们可能也危险了……这次，我也要出击。」

矢车如此低喃。他拉下遮著嘴巴的布。这是矢车第一次让嘴巴露在外头。

他在话语中倾注自身的爱意。

「来吧，我的新娘。这世上唯一能接受我的吻的你。拥有完美而至高的型态，『炎之使徒』啊──尽情奔驰吧。」

在矢车如此低语的瞬间，一道红色光芒从通道深处急速接近。

光瞪大了双眼。眼前有道火焰一跃而起。

那抹红色急速飞驰，撞翻了敌人。

原来是一架酷似骏马的甲型鬼兵。「她」全身裹在红莲烈焰之中。

这似乎就是矢车的新娘。从出发到现在，似乎都保持在一定距离外跟著队伍的样子。只见「她」拉出一条火线，碾毙一架架敌军。大量生化零件熔解，散发出复杂的气味。

但这样还是不够。

以甲型与特殊型为主力，数量破百的鬼兵不能以常理看待。

（每一个新娘能够压制的数量有限……没过多久我们就会被淹没了吧。）

光冷静地做出这样的判断。鬼兵的包围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紧缩。

光一行人的立足之地也越来越捉襟见肘。

不消多久，他们就被困在洞穴的正中央了。

周围的空间挤满了各形各状的鬼兵。

看上去简直就像蚂蚁大军。而光他们就是摆在眼前的方糖。

接下来，就只能等著被大军肢解吧。

「筑起最后一道防壁吧，『少女守护者』。」

椿筑起一道又一道石壁，完成了暂时的避难所。

日上和美铃让光与矢车退到后方，自己主动站在了危险的位置。光的等级比较高，但日上与美铃似乎坚持要保护自己的后辈。

这时日上双手抱胸，以冷静的语调询问白姬。

「那么，你似乎早有打算的样子……现在要怎么办呢，白姬同学？」

「……我──」

听见对方的提问，白姬低喃一声，接著转头望著光。白姬似乎有些犹豫。

但她看了看周围的鬼兵后，心知我方新娘即使骁勇善战，也已经濒临极限。

留给她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白姬下定决心点点头。

＊＊＊

「……光，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呢？」

「我想要你的血。」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光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从未想过在这种状况下，白姬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欲言又止，仔细看著白姬的样子，静静凝视著她。那双蔚蓝眼眸十分冷静，但白姬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有点为难地说了下去。

「那个，我也想帮忙度过这个难关。可是我身上还有『不完整的部分』，总觉得只要获得你的血，就能暂时解决这个缺陷……就像我苏醒的时候一样。」

白姬紧握双拳，据实以告。虽然描述得有点模糊，但她似乎拥有一定程度的确信。

这时白姬慌张地摇摇头：

「如果让你感到不快也没办法，所以……」

「可以喔。」

「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想要，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光毫不迟疑地说出了这样的回答。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却是光如假包换的真心话。没有半点谎言。

白姬总是说，自己的羽翼和存在，都献给自己。

所以光也想做出回应。不仅如此……

（没错──除了白姬我也一无所有了。）

这时光才心有所悟。他回想过往。

在还没懂事的时候，双亲就被杀害了。但孤伶伶一个人时，他也没有流下眼泪。从小时候开始，就常常听到别人偷偷说他有点奇怪。而大人们也说他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即使在学园之中，光也是不合群到了被称为「白面」的异样存在。

鹿黑·光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起伏。

而身旁也总是没有任何同伴。

如果他说出刚才那句话，肯定会被当成在骗人吧。

以前有朝雾，而现在有日上、美铃和椿愿意亲近自己。再说矢车似乎也和自己能够处得不错。然而，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走进他心中的人。

（过去从来没有人，是只属于我的唯一。）

但如今有了白姬。

有她在身边，所以光才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这是多么温暖的事。

这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事。

其他的百鬼夜行成员，想必也是如此吧？

唯有自身的新娘是特别的存在。

那是何等心爱、何等甜蜜、何等亲近，又是何等重要。

甚至可能超过了自己本身。

因此，光才能将这番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信赖于你、钟爱于你、将命运交付于你──立下约定吧，白姬。我会为了你而守护著你。」

光立下誓言。光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血来。

他将一滴血，滴在白姬的嘴唇上。白姬也接受了他的馈赠。

就像接了吻之后一样，白姬舔去了那抹红色。

在这瞬间，机械翼像爆炸一般向外伸展。

金属的手臂，贪婪地奔向天空。

电子音如同喝采般大鸣大放。高声赞颂喜悦之情。

伸向天空的羽翼之间，有著光芒与其他东西在其中奔流。并非蓝色，而是倏地喷出一道道黑线。

光不由得瞪圆了双眼。这片幽黑和以往白姬释放的蓝色光辉完全不同。

它朝四面八方而去，席卷周遭的一切。所有的敌人都爬满了黑色。

只见鬼兵一架架被切开，爆炸连绵不绝。

这是何等强力的广域攻击。

美铃、椿和矢车的新娘，也一边闪避，一边击退敌人。但没过多久，「他们」也完全停下了行动。日上和美铃都哑著嗓子低喃：

「……这实在太惊人了。」

「嗯，真的。」

白姬刚才的攻击，等于是一人压制全场。

光是伫立在原地，就镇压了一切。

待在中心的光，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所谓的姬系列……未确认的第七架究竟是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血液的效果似乎消失了。

白姬终止攻击。

变成羽毛形状的漆黑，散落在四周。

之后，现场只留下超过上百具鬼兵残骸。

第一卷 7.「鬼兵」的女王

时钟当当地响起。

时钟咚咚地响起。

时钟锵锵地响起。

「她」百无聊赖地睁开双眼。

披在肩膀肌肤上的黑色长发，逐渐滑动。

「她」从无数的时钟之间起身。响起的钟声，宣告著不具特殊意义的时限到来。命运之日还很遥远。但在这一刻，她终于选择站了起来。

越是接近命运之日，「她」就越是无法动弹。

若要让自己的愿望那怕只实现一点点也好，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掉在一旁的鱼型鬼兵，见状立即大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

「──吵死了。」

「她」弹了下手指，将它破坏。但骚动迅速扩散开来。

周围的幽黑──群聚的上千架鬼兵开始蠢蠢欲动。

喊著公主殿下出行、尊上出行之类的话语。

在欢呼声的簇拥下，「她」迈步前行。

那双漆黑眼眸透著浓浓的无趣。不过，脚步却十分轻快。

就像是相隔千年以后，终于要前去与爱人相见一样。

＊＊＊

「所谓的姬系列，在完全人型的鬼兵中，也是实力特别卓越的一群。『她们』是特别……似乎是在史前时代为了战争而开发的存在。」

针对光的疑问，神乐十分乾脆地给出答案。令人意外的是，这居然不是机密情报。看神乐的反应，反而像在惊讶自己怎么没早点问。

光皱著眉头，又复诵一次刚才听见的情报。

「……史前时代的，战争？」

「没错。但不清楚是只有姬系列这样，还是其他的鬼兵也是。但全部都是史前时代的兵器这个可能性不低。至少『上头』有这样的假设。」

听见对方提供的情报，光感到相当惊讶。过去总是谜团重重的鬼兵，他们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一角。然而，这份情报依旧不出「假设」的范畴。

而且就算鬼兵是史前时代的兵器，对现状也没有任何影响。

要是不和他们战斗，就只有死路一条。

光与神乐继续就姬系列进行交流。

「还有关于跟『她们』之间的契约……」

现在是下课时间。

教室里的百鬼夜行成员，都各自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放松。

日上以好几个同年级生为对手，在棋类游戏中获得压倒性胜利。美铃把脚放在自己的新娘身上，专心看书。椿在「少女守护者」的肩上灵巧地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矢车垂著手臂，趴在桌上。

这时神乐用手指敲敲讲桌，一边敲著独特的节奏，一边开口。

「目前在我方之中，与『姬』缔结契约的有教师两名，学生──筱野绘同学，一名。只有这样而已。根据『她们』提供的情报，已确认的数量为六架，但第五架已遭到破坏，成为永久的『空白编号』……附带一提，这全都是机密情报，要麻烦你多注意啰。」

「原来是机密情报啊。」

「不过百鬼夜行的所有成员都知道就是了。」

「机密的定义还真宽松呢。」

神乐还是老样子。听见光的回应，只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但这时神乐的表情突然一变，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说话：

「不过，这是你们两个应该要掌握的资讯……毕竟是姬系列未确认的第七架，以及他的新郎呢。而且通称居然是『谢幕』。」

光不由得屏住呼吸。同时他也察觉到一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白姬的详细情报。神乐注视著两人，像是在打量什么。

「关于第七架那耸动的名称，以及鹿黑·光身为新郎的事。除了你们对我方没有任何敌意之外，上头的人目前什么都不知道。而在更上层的人那边，听说还保存著几份记录。不过除了一些『耸动的妄言』之外，真正的详细情报都设有解除密钥，被封存起来，没有人能够得知的样子。不过，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人提防了。」

这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酷。神乐冷冷地对光和白姬说道：

「……本来应该直接破坏，或是冻结起来才妥当。」

神乐的眼神是认真的。光也看出来了，他并没有说谎。

光回想著自己与神乐的第一次对话。当时只觉得对方很不正经，但实际上两人的性命正被放在危险的天秤上衡量。

叩。神乐敲了一下讲桌。他以冷酷的嗓音继续说了下去：

「但要『处理』白姬同学想必极为困难。要是我能出手的话当然很简单，但目前我正处于非必要不能动手的状态。此外，我方也希望多少能增添战力。这也是为了『预防万一的例外状况所做的准备』……因此，你们就被分配到了我的麾下。可是呢，最近发生了异常的事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吧？」

「……是指前几天鬼兵的集团行动吗？」

「没错。他们基本上只不过是自动杀戮装置，是不可能组成『部队』的。之所以聚集在一起，目的恐怕是你们吧──我在想『也许有机会出现』。」

「出现？是指什么？」

光进一步追问。但神乐并未回答，只是用一蓝一黑的眼睛静静笑著。

三人之间暂时陷入沉默。

耳中无意间听见了位在远方的日上，迎来第七位挑战者的消息。美铃一边滚动脚下的物体调整姿势，一边继续看著书。椿就快要从「少女守护者」的肩上滑落，有只大大的手静悄悄地托住她。矢车突然抽动了一下，又再次沉入梦乡。

随后，神乐带著不祥的神情继续往下说：

「因此，我想让你们两个暂时去执行『征讨完成地区』的建立任务──条件是『当异常事态发生时』越靠近现场越好。除了你以外的成员也会继续同行。」

「稍等一下。我不想让日上学长、美铃学姐、椿学姐和矢车被卷进来。要是又碰到和之前一样的状况，不一定还能全员生还。」

对于神乐的提案，光当场予以反驳。

上百架鬼兵，是靠白姬全力以赴才得以击退。但不保证下一次也能这么顺利。比方说，如果不是甲型与特殊型，而是由特殊型与完全人型的混合部队来袭的话，事态便完全不同了。到时候可能很快就全军覆没了。

光用眼神表示自己不会退让。

他不想因为自己，害日上等人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但神乐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他把手掌往前一送，强行说了下去。

「没事，我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学生。所以先帮你们设了一道保险。」

说完之后，神乐脸上再度浮现令人讨厌的笑容。

那是既能让人安心，又能使人不安的表情。

「──我准备让筱野绘同学，与你们同行。」

对于神乐而言，这似乎是达到底线的条件了。他不会再接受更多的反对。

在教师下达指示后，学徒绝对不能违抗。

于是，光一行人再度前往遗迹。

＊＊＊

「征讨完成地区」的建立方法极为单纯。

只要将以邻近为行动范围的鬼兵通通歼灭──同时将「培养巢」加以破坏就可以了。

所谓的培养巢，就是鬼兵的孵化器。

呈半透明，酷似人类的子宫。每一个都会被收纳在与蜂巢同样形状的外壳之中。然后在里面灌满培养液。同时，会有几架鬼兵按一定周期分解自己的身体，投入培养巢中，增加新的个体。

学徒一旦发现就要进行破坏──可能的话顺便采集样本──这是他们被赋予的义务。

然而，培养巢的外壳异常坚硬。

就算穿上魔导甲冑，学徒也几乎没办法在上头留下伤痕。

而百鬼夜行就另当别论了。无论是歼灭或破坏，以及采集样本，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此外，光还明白了一件事。

（特别是筱野绘学长，完全是另一个境界。）

只能用怪物来形容。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光却无法不这么想。

就连当事人自己，似乎也对于自己非人般的实力多少有点自觉。

即使是完全由百鬼夜行执行的任务中，他也不会脱下那张乌鸦面具。似乎不打算让光他们看见真正的长相。光论外观而言，筱野绘就不太像人类，而像是某种精灵。

此外他的身边，总是有一位美丽的鬼兵。

筱野绘的新娘──姬系列的第三架，「红姬」。

她有一双银色流体羽翼与红色双眸，以及火焰般的秀发。服装则是和新郎一样的制式军服。没有任何加工或装饰。但两者选用的颜色都不是红色，而是变更为黑色。

两人披著酷似死神的外表，从事破坏与歼灭的工作。

光等人跟著他们两位，静静地走著。

没过多久，理所当然地遇上了鬼兵。

这次在前方出现的，依旧是特殊型。包覆在光滑外膜之中的鬼兵，一共有三架。光十分吃惊。这可说是十分不幸的状况。但筱野绘和其他人不同，

他甚至不需要向新娘下达指示。

只见筱野绘冲向后方的两架。大概是为了兼顾训练，每当遇上复数敌人时，总是会留下一架。光等人也开始采取应对措施，首先由「少女守护者」制造防壁。

「──守护我吧，『少女守护者』。」

「首先由『吾之信奉者』开始行动，而白姬同学就……」

这时候，筱野绘已经解决所有目标了。

他默默从腰上拔出细长的配剑。剑身不是金属，而是银色流体的羽毛。筱野绘跨出一步，挥下手中的利刃。转眼间流体剑身又收回鞘中。

简单的几个动作，战斗就结束了。

特殊型被撕裂开来，再也无法起身。

这不是人类能够挥出的斩击。

「……还是那么地惊人呢。啊！」

因为光顾著看，这次美铃的指示慢了半拍。

特殊型改变了形状，闪过「吾之信奉者」的踢击。不过，白姬也不需要射出蓝色光辉了。因为在这瞬间，特殊型就被一剑砍死了。筱野绘不发一语，将剑刃收回鞘中。

随后，现场只剩下三具倒地的残骸。

光深切体会到，筱野绘的强大非比寻常。

「呃，不好意思，筱野绘学长。这次也很感谢你的协助。」

「…………」

光一面道谢，一面低头致意。但等到的只有一阵沉默。

大概是知道对方的个性就是这样吧，美铃等人反而没有多说什么。

在探索过程中，筱野绘始终拒绝交流。听说平常他总是独自进行「征讨完成地区」的建立工作。也会与红姬一起从事特殊型与完全人型的歼灭任务。

他似乎不太喜欢与别人说话。光如此推测。

椿一面在「少女守护者」肩膀上闲晃，一面肯定他的推测。

「没用的，光。筱野绘基本上不太说话。以前我曾经在那家伙的脸上画了猫胡须，结果还是毫无反应。虽然让人有些惊讶，但还是一点也不可爱。猫咪明明很可爱，筱野绘却完全不可爱。你不觉得吗？」

「我只知道椿学姐做了不要命的事情。」

「就连我听了也觉得很吃惊啊！不要这么做！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日上提高音量这么说。光与他四目相交，点点头。椿真是不知恐怖为何物啊。椿鼓起脸颊，摆出像是小猫在威吓的姿势。

在众人交谈的过程中，筱野绘依旧毫无反应。他默默地往遗迹深处前进。

光看著从探索科那里拿来的地图，发现目标地点周边的鬼兵已经完全歼灭。

之后只要找出培养巢，动手破坏就行了。

（今天似乎也平安地度过了。）

光一边心想，一边折起地图，收入怀中。而白姬就在他的身旁。

在探索过程中，她一直臭著脸。那是有理由的。

当初白姬还很开心地想试著和红姬交流。但却被拒绝了。

红姬可能不具备发声机能，又或者只是单纯无视而已。

白姬似乎认为是后者，所以在这之后，她在探索过程中就一直臭著脸不说话。

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向前走去，却感觉到手被用力拉住。光有些狐疑，转头往向后面。结果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那双蔚蓝眼眸，散发著焦躁不安的光辉。

白姬如临大敌，死死瞪著前方。

光不禁屏住呼吸。他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白姬抢先开口：

「光──要来了。」

「来了？是像之前那种混合部队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种东西！我……认识那个……不，不对！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这到底、到底是什么啊？」

白姬浑身剧烈颤抖。她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白姬的视线穿过筱野绘的背影，注视著前方宽广的通道。那里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任何敌踪。

但白姬却放声大喊。

「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刻，锵────────

从幽暗之中，「乐器开始奏鸣」。

＊＊＊

乐器响起。

花瓣洒落。

桃色红色黑色白色金色银色纷纷洒落。

华丽。

优雅。

绚烂豪华，色彩缤纷。

时钟「锵──、锵──」地响著。

在钟声的空档，则是响起「呼──、呼──」的吐气声。

旗帜被高高举起挥舞，底色鲜红，表面则是不具任何含意，状似纹章的涂鸦。鬼兵从旗帜底下通过。兽型、蛙型、鱼型、虫型、人型，外观各异的成员按自己的步调前进。接著「他们」又以各自的方法抬起脚来，纷纷转身。

只见这群鬼兵背靠著墙，整齐排好。

光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们的姿态举止就像人类一样。

这时鬼兵们一齐高声呼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

铿锵有力的宣言，撕裂了天空。

遗迹的天花板瞬间消失了圆圆一块。

阳光射入遥远的地下，形成一道圆柱。但阳光随即被一片黑影遮住。

黑暗缓缓降临。束缚那双羽翼的锁炼，在途中解开、消散。

啪嚓一声，漆黑的羽翼舒展开来。

漆黑的羽毛飘落下来。

没有声响，安静至极，宛如雪花一般。

上百、上千枚羽毛逐渐堆满了周遭。

某个物体重重落在羽毛山的中心。

既黑且白的存在抬起头来。

是个美丽的少女。

漆黑的头发与眼眸，令人想起黑夜。白皙的肌肤宛如白雪。

「她」身穿设计精致的黑色洋装。颈部戴著一条银炼，末端消失在双峰之间。丰满的肉体洋溢著青春活力，但「她」的双眼却十分异质。

彷佛掩去了一切的光辉，充满浓烈的疲惫与倦怠。

就像熬过千年岁月的老人一般。

光眯起眼睛，心头忽然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怀念。

他回想起伫立在夜色中的某个身影。

（──但那应该只是一场梦才对。）

光甩甩头，找回紧张感。

他不清楚这位少女为何会出现在鬼兵的中心。但这时，筱野绘冷不防地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诉诸言语。

「────『千年黑姬』。」

唤出了这个名号。

既黑且白的少女眨了眨眼。筱野绘如野兽般弓起身子，继续开口：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和鬼兵的女王相见。」

语毕，他轻轻冷笑一声。

＊＊＊

「……鬼兵的女王？」

光茫然地复诵了一次。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存在。但没有时间反问学长了。

就在这一刻，光发现自己被某人抓住领子，猛力往后拖走。回头一看，原来是美铃。只见她动用出乎意料的惊人臂力，一把抓起光与白姬，全力奔跑。

美铃顺势滑入「少女守护者」的护盾内侧。

终于强制让光避难完成。

紧接而来的是一道怒吼。美铃将平时的温柔拋在脑后，放声大喊：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用眼睛看都知道要开战了！对手和以往遇见的鬼兵层次都不一样！你是想被卷入战斗，还是想拖人家的后腿！」

「学姐，对不起！后者实在是大问题！还有，万一白姬被卷入战斗就不好了。」

「胡说八道，两者一样都有问题！你以为我能眼睁睁看你被卷进去吗？」

「学姐说得没错！实在非常抱歉！」

「光果然是个白痴，你这个大白痴！」

「没错！太白痴了！」

「……这就连我也没办法帮你说话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是常识喔。」

「就是说啊！」

紧接在美铃之后，光又被日上、椿和矢车数落了一顿。但他无法反驳。实在太丢脸了，他不禁缩起了身子。到了此刻，白姬还是不发一语，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仔细一看，她正在微微发抖。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然而很明显地，白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眨了眨蔚蓝的眼眸，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摇著头。

「……我知道──不，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好恐怖。」

光用力抱紧纤细的肩膀，尽可能让白姬贴近自己。

光正打算告诉她不会有事的，就在此时。

「有趣。愉快。暌违已久啊。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痛快。终于啊。」

筱野绘一阵低语，拔出剑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银色流体显得十分炫目。

在拔剑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好几项举动。

但凭藉光的眼力，却一项也追不上。

随著声音响起，守在墙边的鬼兵们斜斜歪倒。「他们」被切成了三段。残骸散落在通道上。无论乙型或甲型或特殊型或完全人型，都是一个下场。

大量生化零件散落。不过，千年黑姬却毫无变化。

即使那些看似部下的鬼兵惨遭杀害，她也只是无聊地望著前方。

筱野绘再度从喉咙挤出几声冷笑。

光终于明白，筱野绘是真的乐在其中。

「────红姬！」

筱野绘第一次呼唤自己的新娘。红姬面无表情，优美地点点头。

她大大地展开翅膀，银色流体开始蠢动，化为球体悬浮于空中，像散弹一般发射出去。残余的几架鬼兵被射成蜂窝。

筱野绘在银色雨滴中疾驰。

他以人类之身，从无数疾射的球体空隙中穿过。

他杀到了千年黑姬的眼前。

银剑闪耀的光辉，让光觉得似乎又锐利了几分。

这瞬间，筱野绘把剑往前「击发」。

以同等于散弹的速度，发出一道刺击。

啪嚓一声，千年黑姬挥动一边翅膀。挡下剑后，「她」轻轻甩开。筱野绘暂时拉开了距离。千年黑姬毫发无伤。但筱野绘却一脸愉悦地轻轻开口：

「你动了？」

「……好像是呢。不知不觉、呢。」

千年黑姬慵懒地轻声回应。

原来「她」会说话。这让光十分惊讶。

在攻防过程中，红姬也没有停下动作。「她」展现柔软身段，将纤瘦的胸膛往前突出。红姬以宛如舞蹈的动作，弯起柔若无骨的身体。流体羽翼从「她」背上分离，接著将羽翼化为巨大的银色漩涡，全部往前方释放出去。

「────哦。」

千年黑姬发出一声感叹，似乎微微动容。但眼神依旧倦怠，彷佛在欣赏了无新意的狗狗把戏一般，看著流体在空中狂卷而来。

银色涡流卷起鬼兵残骸，冲向黑姬。

猛烈的漩涡将一切全部吞没。

一卷银光冲走了所有的物体。

连一具鬼兵也没有留下。

只有千年黑姬依旧坐在原地。

「好了，结束了。」

千年黑姬微微歪头，开口说道。不出所料，「她」毫发无伤。千年黑姬缓缓打了个哈欠。筱野绘的嘴角再次扭曲，带著微微不快，他低声说著：

「毫发无伤、吗？并非过于坚硬，也不是靠著柔巧。单纯只是无法穿透、吗？」

「────对了……要怎么、称呼呢……该怎么、称呼呢……嗯……小弟。」

千年黑姬充耳不闻，只是轻盈地抬起一只白皙手臂。「她」温柔地呼唤著人，对象却不是筱野绘；慵懒的「她」指著光。

光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千年黑姬的确一直指著他。光没有回应，而是试图消除气息。随后「她」又再次低语。

「过来吧，小弟。和余说说话。」

那是甜美至极──

却暗藏毒性的声音。

＊＊＊

「……为什么，那个鬼兵会认识光？」

「不知道。但我只确定一件事，就是不可以回应对方！」

日上和美铃压低声音说著。两人把光藏到更后面。

光不禁想起先前夜里遇见的那个存在，脑中浮现了那位面容哀伤的女性身影。

（那果然不是梦吗？）

白姬仍旧不发一语，只是抓著光的手，试图寻找依靠。

白姬的指尖仍然微微发抖，光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哪里都不会去喔，白姬。」

「……怎么啦，小弟？过来这边呀。」

千年黑姬歪著头，水润的黑发跟著摇晃，从肩膀滑落。脖子上的银练也不住摇动。她活动著沉重的羽翼，作势往前。但筱野绘将披风一翻，挡在她的面前。

「等等。你的对手是我，不是吗？理应如此，对吧？」

「何必咄咄逼人哪？你不是余的对手。『姬』也一样，放弃吧，好吗？」

千年黑姬平静地说著，就像在安抚小小孩一样的语气。

听见她如此断言，光不禁倒抽一口气。

姬系列是超越所有鬼兵的存在，而筱野绘是她的新郎。

目前百鬼夜行之中最强的两人，却被千年黑姬断定「不够格」。

在这瞬间，光瞪大双眼。

筱野绘忽然消失了踪影。

「────斩。」

在空中留下残像，他挥剑砍向千年黑姬的脸。但这次千年黑姬连翅膀也没动，「她」用肌肤承受这一击。

千年黑姬轻轻开口：

「太钝了、呢。」

那抹银光就抵在光滑白皙的皮肤上。

这时，筱野绘的剑──那面「流体」断裂了。

就像水结冻后遭到破坏一般的变化。

筱野绘十分震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往后一跳。

他的腹部突然裂开。

溅出大片红色。

千年黑姬一动也没动，应该也不可能是众人看漏了。

实际上「她」的确没动，光是如此判断的。千年黑姬只是利用飘舞在空中的羽毛制造的空气流动，就切开了人体。筱野绘按著腹部。出血量很多。

但伤口本身并不算太深，他再次往后跳开。

千年黑姬以甘美的嗓音低语，又试图往前。

「那么，小弟……」

「不准过去。」

筱野绘冲向敌人，挥下手中的断剑。

千年黑姬依旧没有抵抗，继续用她白皙的肌肤承受利刃。筱野绘带著创伤持续战斗，但无论采用任何斩击方式，都无法造成伤害。

光忍不住大喊：

「筱野绘学长！」

「我明白，住嘴，这个白痴！」

筱野绘蛮横地顶了回来。他再度挥剑斩向千年黑姬的脸，不过「她」依旧没有闪避，直接承受下来。在这瞬间，红姬从筱野绘身后冒了出来。

红姬像是挥舞著巨型断头斧一样，挥下了两对羽翼。

这是连特殊型也会化为尘埃的一击。

但千年黑姬直接吃下了这一击，而光终于发现。

（就连姬系列的全力攻击……也无法奏效。）

姬系列凌驾于所有鬼兵之上，而幻级则是全等级的最上位，换句话说，等于证明了目前百鬼夜行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到千年黑姬。

筱野绘语带苦涩地承认了。

「────切不开。换言之，杀不了、吗？」

「是，没错，正是如此。既然明白了，就让余夸夸你这个好孩子吧。重新练过再来吧，好吗？」

千年黑姬慵懒地这么说。但红姬仍未放弃。

至今为止，「她」始终未发一语，可身为姬系列，也同样拥有自己的尊严。「她」用一片流体羽翼，强制让筱野绘退开。再将另一片羽翼急速旋转，利用加速释出锐利的斩击。这时筱野绘低声制止。

「没用的，红姬！」

「────烦人。」

千年黑姬的眼中浮现一丝不耐。「她」轻抬手臂，洁白的手指在空中抚动，上百根羽毛跟著动了起来，全数贯穿红姬的身体。

红姬全身不住颤抖。

百鬼夜行最强的一员，缓缓倒地。

＊＊＊

筱野绘没有半点犹豫，宁愿将自己的破绽暴露给敌人，双腿发劲，抱住了红姬。

「她」不停地微微痉挛，吐出一大口鲜血。白姬见状喃喃自语。

「应该还有自我修复的可能……但是再遭到攻击的话就──」

千年黑姬轻轻歪著小巧的头。「她」望向自己的手掌。

不知为何，千年黑姬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不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样。但随后「她」摇了摇头，千年黑姬柔和地眯起双眼，那娇艳的红唇，扭曲成近似笑容的形状。千年黑姬如梦呓般出声呼唤。

「小弟，出来吧，不要怕喔。来，过来，来这边。和余说说话，好吗？」

椿将娇小的身体挡在光面前，她把手放在「少女守护者」制造的护盾上，狠狠瞪著外面。日上和美铃也站在她身旁，矢车正打算一起上前，却被挡在后方。

「怎么办……有办法只让光同学逃走吗？」

「只靠我们的话有点难……要是没有什么契机可利用就……」

美铃和日上低声交流。而在前方的战场上，筱野绘再度往后跳了一段距离。

他似乎对怀中的红姬说了些什么，「她」点点头，活动起银色羽翼。

无数的球体，再度悬浮于半空中。但这次有一部份也出现在光等人的身旁。

如泡泡一般的流体，开始震动起来。

这时，筱野绘悄声传来讯息：

『我承认，毫无胜算，找不到破绽。任何攻击恐怕都对那玩意起不了效果。但我可以制造空档，我不可能连这一点也办不到。因此，由我动手──你们带著光与白姬逃走吧。』

光十分震惊。没想到会在这时，从筱野绘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连忙追问：

「这怎么行，那筱野绘学长呢？红姬小姐也受伤了！」

『这种预料之中的回应就别再提了。人与人的对话几乎都是白费功夫。红姬的确受伤了。即使如此，在场当中我还是最强的，你们只会白白送死──第七架的稀少性要摆在最优先，其他人负责护卫。活下去，将他们送回神乐身边。』

筱野绘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话语中没有一丝迷惘。而红姬也握住他的手。

美铃与日上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椿和矢车脸上则是浮现复杂的表情。

光凝视著白姬。她抬起头来，正面回望著光。她盯著他的眼睛，随后白姬便不再发抖，静静点头。宛如花朵绽放般，她露出了笑容。

白姬平静地开口：

「我明白了，光。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的一切都归你所有，没有必要感到羞耻。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直到刚才为止，她始终如惊弓之鸟一般，但白姬克服了内心恐惧，倾诉自己的想法。

「能够和你一起做出这个选择，我感到十分骄傲。」

「……我也是，只要有你陪在身旁，就是最大的幸福。」

光深深点头。白姬的微笑是这么温柔，这么美丽。纵使心中难受，但他决定接受她的意见。怀著满腔的爱意，光将感谢说出口。

「……谢谢你，白姬。」

「不需要说谢谢。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虽然没有明说，两人的想法却达成了共识。

这时筱野绘的声音，开始倒数时间。

『三、二──』

光紧紧握住白姬的手。白姬也用力握紧手掌。

两人像恋人一般十指紧扣。

「──一。」

光与白姬在这个瞬间，手牵著手一跃而出。

两人与美铃等人擦身而过，将保护自己的护盾拋在脑后。

他们就这样往前跳入空中。

朝著千年黑姬──被称为鬼兵女王的存在而去。

＊＊＊

鹿黑·光心里想著。

他不想连累别人死去。他不想让别人去牺牲。

也不想对别人见死不救。

『没错，他自己很清楚。』

鲜血、断骨、肉片、尸体、火焰、泪水。

还有极为悲伤的某个身影。

伴随著这些事物，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理解了。

因此，光才挺身而出。

和心爱的她一同前行。

看见这个举动，就连筱野绘也心生动摇。隔了一瞬间的沉默后，他高声怒吼：

「──你们两个大白痴！」

「非常抱歉，筱野绘学长！要是有什么意外，再请你护卫著白姬，带著红姬小姐撤退吧！这样肯定比较适合！」

光说出了他的想法。按照筱野绘的为人，就算冒著生命危险，他也会保护好白姬吧。

光在鬼兵女王的前方落地。但这时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千年黑姬居然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她」只是傻傻地留在原地。

千年黑姬微微张著娇艳的红唇，「她」茫然地陷入沉默。然而，千年黑姬突然露出激动的神情，美丽的容颜复杂地蠢动著。

一瞬间，光完全无法解读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千年黑姬流露著冷冽的怒意。先前就连遭受红姬攻击之后，「她」也依旧展现的和蔼态度，如同幻觉般消失了。眼前的千年黑姬散发著冰冻般的冷意。

「为什么，小弟？你为何这么做？方才那人，不是叫你逃走吗？可是，为什么？为何要说出轻忽自己生命的话……为何要做出这种举动？」

千年黑姬静静向前迈出一步。拖著黑色羽毛，「她」缓缓前进。脸颊流下几道泪珠，黑色的眼泪，弄脏了白皙的肌肤，流到了地上。

千年黑姬在哭泣。

白姬展开机械翼，将光护在身后。她气势汹汹地开口说道：

「不要靠近，光是属于我的。如果要说话，就请你留在那边说。」

站在她身后的光，突然领悟了。

这位千年黑姬──

这位鬼兵的女王──

（这个生物已经坏掉了。）

于此同时，看见那张哭泣的脸，也让光开始头痛起来。感觉脑袋好像搅成一团浆糊，脑中渐渐浮现某个十分哀伤的身影，各式各样的记忆碎片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

这让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谁。

而在他深陷苦恼的期间，千年黑姬还是继续哭泣。

「什么也没变。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啊啊，余知道，余一直都知道。事到如今，又怎么……现在还能期待什么？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余亲手──」

千年黑姬一面颤抖，一面抬起白皙的手掌。

她的身影瞬间从眼前消失。

一道如风暴般的某种事物，从白姬的机械翼旁边穿了过去。既黑且白的团块猛力撞上光。

光的肩膀受到猛烈的冲击。

「────嘎、呃。」

「光！」

白姬发出悲鸣，美铃等人的声音也从远处响起。但光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他的骨头碎裂，血管破裂，手臂本身没有被扯断，已经近乎奇迹。

千年黑姬用手将他塞入墙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不断哭泣，却依然持续将光往墙里压。

「死吧……去死。啊啊，这样就好。这样就能再一次、再一次──」

白姬试图冲过来，但她的行动却受到黑色羽翼的阻碍。千年黑姬虽然想杀死光，却仍旧止不住泪水。不知出自什么原因，「她」露出像是稚童在伤心的表情。

面对眼前的杀意，光却丝毫不感到恐怖。他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到底怎么了？）

他不明白「她」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比起废掉的手臂，他觉得胸口深处更痛。大量鲜血不断滴落，就连这个也被他拋在脑后。光只是一味地──

「为什么……不要──」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这次又、唔、嗯？」

「不要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啊！」

光希望「她」能够停止哭泣。

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冷静地抬起脚来。

白姬取下一枚羽毛，瞄准黑色羽翼妨碍的破绽，将羽毛射出。

白姬在视线的指示下，将羽毛「贯穿」了光的脚掌。而他也顺势将脚连同羽毛的尖端，猛力往上一挥。瞄准的位置是千年黑姬的背部。目标并不是「她」本身，毕竟就连筱野绘也无法伤到对方，凭藉光的本事，肯定无法切开千年黑姬的防御。

同时，他放声大喊。

「白姬，就是现在，过来！」

「知道了，光，我的羽毛全归你所有！」

白姬投出另一枚羽毛，射向光抬起的脚尖。

两枚羽毛的尖端互相接触。灌注其中的魔术分别是炎与冰，引发了反弹。

千年黑姬背后，产生了爆炸。

靠著「她」的身体做掩护，光勉强躲过冲击。

但一条腿被炸掉了一半，他拚命忍住剧痛，这种程度的创伤，之后只要让白姬治疗，多半就没事了。能量造成的瞬间爆炸，很快就结束了。

大量的黑色羽毛飘落地面，就像舞台拉下帷幕一般，渐渐堆叠在地上。

和光预想中一样，千年黑姬毫发无伤。

但同时也等到了预料之外的结果。

「她」手臂的力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这样一来，就没机会逃脱了。

（束手无策了吗──）

光已有赴死的觉悟。但千年黑姬却不再哭泣，止住了泪水。

这样也好。光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即使只有这样也能接受。

（只要你不再哭泣，那么我也……）

「────喝！」

这一刻，筱野绘杀了进来。

明知伤不到对方，他还是挥下手中利刃。筱野绘将银剑用力斩向千年黑姬的颈部。

他的这一剑，千年黑姬完不放在眼里。但「她」却松开了抓住光的那只手。

千年黑姬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她」不停地摇著头。

「啊、啊啊……合作的精准度不一样、了……原来如此，学习到经验了吗……居然也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是吗、太好了……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不知为何，千年黑姬的声音夹杂著喜悦。「她」的脸上浮现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表情。

千年黑姬像个孩童一样，开心地笑了。

光按住额头，又是一阵强烈的头痛。

但筱野绘没有减缓攻势，他将利刃刺向「她」的胸口。白姬来到光身边，紧紧抱住他以后，就让奈米机械开始再生。美铃等人也从防壁后面飞奔而出。

可是，千年黑姬对这些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愉快地持续微笑著。这时，千年黑姬突然用愉悦的嗓音说：

「这样一来，也许、能够来到我的面前！」

啪嚓一声，千年黑姬展开羽翼。

黑色羽毛如雪花般落下。

她展翅飞入空中。

就这样，千年黑姬从光等人的面前消失了。

＊＊＊

「喔，欢迎回来。我已经从筱野绘同学那里拿到报告了。」

在光一行人返回后，神乐就这样抬手打著招呼。

光死死盯著对方可疑的模样。

神乐坐在讲桌上，甩著双腿，随后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听说你们遇上了千年黑姬？」

现在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在。

只有光一个人被叫来这里。

前往遗迹探索的每一名成员，在对光发了脾气、提出忠告后，就各自返回位于中央本部的房间了。尤其是筱野绘穷尽语汇能力的痛骂，至今仍在光的耳里回荡。

『白痴、胡闹、白痴、白痴……你这个白痴、大白痴！ 』

光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筱野绘每次生气都会气很久，但是语汇十分贫乏。

百鬼夜行的教室没有窗户，四周却充满了夜晚的静谧。

光与神乐四目相对，他神色认真地提出疑问：

「『她』究竟是什么？」

「千年黑姬是鬼兵的女王喔。」

那是筱野绘也提过的事。但光从没听说过，鬼兵也有女王这样的阶级。「她」的存在相当异质。怀著疑问与不满，他正要开口。

神乐却抢先说了下去。

「鬼兵之中必定存在著王或女王。那是其余鬼兵必须听从，唯一的强者。但他们通常不会在外活动，因为鬼兵基本上不会群聚行动。王或女王只是单纯存在著而已，就算发挥领导能力，也不会出现在遗迹的表层。因此，即使世代交替，我们也很少发现他们的存在。换句话说，平时就和童话故事没什么两样。」

神乐敲了几下讲桌。像在讲故事一样，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的女王，千年黑姬是在某一天『突然现身』，被我们发现的。以往与部队的接触次数是两次，每次都是偶然发生的意外。上头的部份人士推测，『她』的真实身份，有可能是姬系列的空白编号，再次启动的第五架。而照我的预测来说……就先保留秘密吧，跟上头的意见，在某种意义上有很大的差异。现在的问题是，『她』是凭藉自己的意志『外出』……而且还伤害了你。」

神乐指著光，轻轻一笑。光忍不住抱紧双肩。

当时不知为何萌生的「死了也无妨」的念头，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了。

要是没有白姬在身边，他可能已经体验到第二次死亡了。

神乐敲著讲桌，随著那独特的节奏，他像吟唱一般开口：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这本来就是异常状况。鬼兵的集体行动，以及千年黑姬的来袭──照这样看来……下次又会发生什么呢？」

神乐口吐不祥的话语。光想到了某种可能，表情瞬间冻结。

「……该不会？」

「嗯，就是那个该不会。」

光的脑中浮现某种「例外」的猜想。

应用高度技术的魔导壁包围了整座学园。虽然要服兵役，但看在不必随时担心意外碰上鬼兵的风险，学园可谓十分安全。

──除了某种「例外」。

「没错……可能要来了。」

神乐莫名地平静，面带微笑，轻轻闭上双眼。

而光也在脑中想像著最糟糕的预想状况。那是他在加入百鬼夜行前，就设想过好几次的情况。这时神乐开口说出了他猜想中的事件。

「──『逢魔时刻』或许即将到来。」

神乐揭开了最糟糕的预想。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教室里回荡，渐渐消失。

第一卷 8.「逢魔时刻」的预告

在好黑、好黑，封闭在幽暗中的世界。

「她」知道，时刻即将到来。

那个，是十分悲惨的事。

那个，是值得哀叹的事。

那个既痛苦、又空虚，而且十分恐怖。

即使如此，「她」还是乐见那个的到来。

因为那个无法逃避。

这次一定要实现愿望。

＊＊＊

「光，你的脚还会痛吗？脸色不太好喔？」

「不是的，脚已经没事了。只是在想一些事。」

听见白姬的关切，光如此回应。

他回到了自己在中央本部的房间。

白姬叠著两腿，坐在床上。而光就站在她面前，脑中不断涌现先前自己和神乐交谈时产生的不祥预想。他甩甩头，拋开这些念头。

（现在该做的是好好休息，想再多也没用。）

光在白姬身旁坐下，厚实的床垫吸收掉冲击。

室内一片寂静。

没多久，白姬开口了。

「听说红姬似乎能完成自我修复。多亏了光那时以身犯险，真是太好了。」

光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著她的微笑。

也再次向这位愿意陪自己闯入绝境的人，低头致谢。

「谢谢你，白姬……那时候愿意跟我走。」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一切都归你所有，岂有不陪你一起去的道理？」

白姬挺起胸膛这么说。但她的表情突然变了，一脸平静地轻声说：

「……不对，有点不一样。」

白姬缓缓摇头，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蔚蓝双眸炯炯有神，她大大方方地开口：

「光，我还是觉得你的选择值得自豪。那时候选择保护筱野绘与红姬是正确的，也是十分善良的判断。我喜欢这样的光。」

白姬抬头看著光，毫不迷惘地如此表露心迹。

她的脸上再次浮起灿烂的微笑。

「你是我的命运。但认识越深，我发现我喜欢你更胜于命运。这是真的喔？」

「是、吗……谢谢你，白姬。我也一样，重视你胜过其他事物。」

明明被自己卷入危险之中，白姬却如此体贴。只见她把头稍微靠过来，光也抱著满腔的爱意回应，伸手摸著白银色的秀发。他刻意提高了一点音量，开口：

「对我而言，你也是命运。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这是光的真心话。跳向千年黑姬那时候也是如此。

只要牵著白姬的手，他就无所畏惧。

只要有她在，不管前方有什么难关，他都不会胆怯。

（没错，即使是逢魔时刻到来之时。）

这时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问了一次。

「白姬……那时候，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那是因为──」

在面对千年黑姬时，白姬浑身剧烈发抖。那一点也不像她。其中肯定有什么理由吧。光有些担心地望著白姬。但她并没有说出理由。

白姬只是默默垂下眼帘，思考了一阵子后，摇摇头。

「我，不能说……我一直知道她……我不知道……抱歉。我不想说……这种感觉，果然很难以言语表达。」

「这样啊……抱歉。不用勉强自己。」

光伸出手来，这次带著疼惜的心情，摸著白姬的头。就像在撒娇一样，她闭上双眼，全身洁白无瑕，就像白雪一样。看著这如梦似幻的姿态，光也不禁思绪纷飞。

（姬系列未确认的第七架、吗……还有据推测，千年黑姬或许是原为空白编号的第五架，再启动后的存在。）

搞不好，千年黑姬与白姬之间有什么因缘。

两人的颜色分别是白与黑。或许是作为相对存在而制造的编号。

不管怎么说，既然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说出来了。

光摸摸白姬的脸颊，再轻拍她的头，开口说道：

「那么，今天就先休息吧。白姬应该也累了？」

「嗯……你比较累吧，今天还受了重伤，早点休息比较好。」

听见对方的关怀，光点点头。于是他也在白姬身旁躺下。

现在已经习惯一起睡了，就像家人一样，光紧紧抱住白姬。

白姬把头埋入光的胸口，平静地闭上双眼。不过她似乎睡不著的样子。

大概是仍在意千年黑姬的事吧，白姬不安分地扭著身体。

光眨了眨眼，紧抱著她背上的那双手，又多用了点力。

但白姬的不安似乎还是没有消除，她冷静不下来，一直动著。

光稍微烦恼了一下，开口：

「『夜里的星星在对你唱歌呀，早晨的风儿在等著你呀，美梦在呼唤著你呀。』」

这是美铃以前对椿唱过的摇篮曲。据说是她自己想的。那时只看到美铃让椿躺在腿上，用动人的嗓音唱著歌。光试著模仿，笨拙地按记忆中的旋律唱著。

他的手也没停著，配合著节拍，轻轻拍著白姬的背部。

她的动静越来越小。歌曲也快到结尾。

「『晚安，乖孩子。祝你幸福。』」

听完整首歌之后，白姬似乎也沉入梦乡。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

光又烦恼了一会，但还是在她的脸颊上，留了个给家人的吻。

光带著平静的微笑，如此说道：

「晚安，白姬，希望你做个好梦。」

希望你不再寂寞，也不再悲伤。

光悄声说完，也在一旁阖上双眼。

＊＊＊

时间来到深夜。

光睁开了眼睛。他看著室内的光景。

月光从窗外倾注而下。

而在银色的光辉中，站著一名女性。

最初，光还以为那是白姬。但并不是她。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洋装的女性。白皙的脖子上，有条银炼熠熠生辉。末端消失在丰满的山谷间。娇艳动人的「她」，低头望著光睡著的这张床。

漆黑的头发与眼睛，宛如黑夜一般。

白皙的肌肤像雪一样。

光张开嘴巴，呼唤「她」的名字。

「──……千年、黑姬？」

不知为何，光对于「她」出现在此的事，没有产生半点疑问。只觉得胸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怀念。另一方面，千年黑姬以十分寂寥的眼神望著光。

「她」张开嘴巴。伸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千年黑姬说道：

「小弟。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其他人也是，一个都不想伤害……我只是，单纯想跟小弟说话。一起、陪著我……在时刻，到来之前。只要一次也好。仅此而已。希望你能，相信我。」

千年黑姬露出悲伤的神情。

白天的那种扭曲就像假的一样，「她」拚命地想要解释。

「……无论我崩坏得多严重，唯独这件事……」

光不知「她」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掀起毯子，伸出手来。但千年黑姬是无法碰触的，「她」的身影仅仅只是幻影。光的手掌扑了空。然而千年黑姬却没有打算离开原地的样子。

「已经是深夜了，你睡不著吗？」

光提出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很离谱的问题。但是半梦半醒的脑袋，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话题。千年黑姬稍微疑惑了一下，接著却像小孩子一样点点头。

带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千年黑姬继续说了下去。

「这里好冷……这里好寂寞……我一直、一直孤单一个人。」

「……『夜里的星星在对你唱歌呀，早晨的风儿在等著你呀，美梦在呼唤著你呀。』」

光静静地唱起歌来。音量控制在不会吵醒白姬的程度，随著旋律而唱。

千年黑姬睁大了双眼。「她」双唇不住颤抖。光慢慢地继续唱著。

身在远方某处的千年黑姬，似乎快睡著了。

「『晚安，乖孩子。』」

「『祝你幸福。』」

最后一段，是由千年黑姬接上。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咦……这首歌……明明是美铃学姐想的……你怎么也知道？」

千年黑姬像孩子般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黑发不住摇晃，让光看见了微微的蓝色闪光。

「她」一脸寂寞地露出微笑。身影悄悄地开始淡化。

「她」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片幽暗。

随后，早晨来临。

但是房间里除了光和白姬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那一定是梦吧。

鬼兵的女王，怎么可能亲自来见自己。

光也只能这样想了。

＊＊＊

「将军。」

「你作弊。」

眼前的日上，把国王棋子放下。

没有任何停顿，光立刻提出质疑。

场所在中央本部的中庭。在蔚蓝的天空底下，老是凑在一起的六个人正在随意放松。

自从和神乐的那次对话以后，又平安无事过了一段时间。

算一算也过了几个月之久。

现在这六个人就像家人一样，总是待在一起。

椿任性妄为，日上困扰不已，美铃在一旁微笑，矢车跟在后头。

而白姬时时待在光的身旁。

一天又一天，过著这样的生活。

现在，光正在和日上玩游戏。那是学园内部自行发展出来的，争夺阵地的竞技。

由于棋子的尺寸很大，作弊被认为是不可能的行为。但是，光却觉得终盘的发展有点不对劲。他用疑惑的视线，扫过散落在桌上的狐狸或猫咪外型的士兵棋子。

日上眯起没有裹著绷带那一边的眼睛，愉快地笑了。

「你说得没错，我作弊了。直觉相当敏锐呢。不过，除了提出质疑外，你还必须证明是哪里作了弊才行。只有做到这一点，才算是你获胜。」

「附带一提，他上次跟我讲过同样的话，我嫌太麻烦，就一脚把他踹倒了。」

「美铃学姐是动手不动口啊。」

光小声嘀咕。美铃闻言露出和煦的微笑。光不禁缩了缩身子。美铃对日上总是毫不留情，而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日上就忍不住摇头。

「哎呀呀，美铃同学有点太粗暴了呢。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觉得，好像还不错。」

「矢车，等等。你这个反应很危险。」

光伸手抓住矢车的肩膀，而矢车光滑的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红。

最近，他开始积极地与人交谈。虽然是很好的倾向，但刚才的反应可不得了。听见光这么说，矢车才轻轻「啊」了一声。就像在帮自己找藉口一样，他慌忙小声说著：

「我的新娘当然还是排在第一位喔？……这绝对不是外遇。」

「问题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啦。」

「哎呀呀，看来你很有潜力呢。大姐姐也很喜欢乖乖牌的男性喔？」

美铃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大概是察觉气氛怪怪的，白姬也有了反应。原本在专心对付蛋糕的她，猛然抬起头来，脸上还沾著鲜奶油，开口说道：

「哼！光才没有那种什么『潜力』呢。不准把光牵扯进去喔。」

「等等，白姬。虽然我并没有被牵扯进去……应该说，我眼中始终只有你，但是矢车那边也让人担心，前方等著你的是一条有点危险的道路，千万别过去。」

光的一番话，同时阻止了白姬和美铃。这也让两人一起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光十分仔细地帮白姬擦掉鲜奶油，而白姬也开心地表示撒娇真是太棒了。

即使几个人嬉闹了一阵子，椿还是依然故我，在「少女守护者」肩上缩成一团。她正忙著晒日光浴。这时她突然伸了个懒腰，也加入发言行列。

「你们看，筱野绘从那边走过去了。」

「嗯？真的耶，好难得。」

光站了起来，拉长了脖子往远处看。只见筱野绘很难得地从庭园横切过去。他还是用乌鸦面具遮著脸，但身旁没有红姬相伴。看起来筱野绘正准备前往教室。可能是神乐有什么事要找他吧。

光离开树荫下的桌子，特地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明显，随后挥挥手。

「筱野绘学长──好久不见──虽然已经隔了很久，但上次真的很感谢你──！请问你的伤还好吗？红姬小姐也复原了吗？咦？没听见吗？筱野绘学长────────────！」

「闭嘴，大白痴！」

「啊，回话了。」

「这可真是惊人的进步啊。」

椿不由得发出感叹，而光又继续挥著手。筱野绘则是加快脚步离去。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椿还是朝著那个方向注视了一会，随后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

「这样看来，我有预感下次再帮他画上猫咪胡须，一定会有反应的。」

「请不要这么做。」

「别闹啊，千万别闹啊！」

光和日上都表示，希望椿能重新考虑。椿不满地鼓起了双颊。

接著，光重新看向盘面，一面评估胜负的走向，眯起了眼睛。

这恐怕也是日上风格的训练之一吧。是用来提高分析能力的课题……而正当他打算指出猫咪棋子移动过于离谱的问题时。

就在这个瞬间。

庄严的声响，震撼著大气。

时钟当当地响起。

时钟咚咚地响起。

时钟锵锵地响起。

没多久，重新回归沉默。

耳中充满了甚至令人发疼的死寂。

在钟声的余韵过去以后，光他们完全冻结在原地。不是只有他们而已，整座学园都像死者一样陷入僵直。每个人都放轻呼吸，想要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只有光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设置在中央本部的大时钟。

只会为了预告某种「例外状况」的发生而响起。

这是中央本部内针对鬼兵的全体观察器，以及预言师们试算之后的结果。

日上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以低沉的声音，轻轻说出事实。

「──『逢魔时刻』将在十天后到来。」

这正是学园中最令人恐惧的事物。

没有其他可能，这就是大屠杀的预告。

＊＊＊

学园乍看之下十分和平。

但鹿黑·光心里有数。

选择了战斗科的学徒，几乎都对鬼兵怀有强烈的复仇情绪。而以学徒八、正规兵二的比例所组成的军队，在经历定期的战斗之后，有四成最后会战死。

此外，在发生「例外状况」的时候────

战斗科学生的九成，全体学徒当中的六成会惨遭杀害。

那正是十几年才发生一次的灾厄，逢魔时刻。

所谓的逢魔时刻，是指鬼兵的全面进攻。

「他们」基本上不会采取集团行动。可是一旦那个时刻到来，所有的鬼兵就会「同时」出动，开始屠杀人类。「他们」会大幅跨越平时的行动范围，从遗迹中冲出，选择距离最近的人类栖所，一齐发动进攻。

换句话说，就是这座学园。

「黄昏院」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其实就是为了阻挡这波入侵。

平时学徒们能够自由选择就读专科的理由，以及获得一定的安全与生活品质保障，全都是为了这个。正因为如此，从过去到刚才为止，学园才会如此和平。

「简而言之就是，平常给你们过好生活，所以现在就作为肉盾去死吧。」

神乐撑著脸颊，十分露骨地揭开现实。

现在，他坐在某人的墓碑上。

地点是学园的后方。周围是一片平缓的山丘。

山丘上有著上千座坟墓。

在晴朗的蓝天底下，伫立著某些人死去的痕迹。其中有些坟墓摆著鲜花，但几乎都是无人照料的孤坟。光也曾经听说过，其实很多墓碑底下甚至没有遗骨。死者并未安放其中，只有象徵性的墓碑存在。

百鬼夜行的二十六名学生，就在里头各自找了空位随意坐下。

这里不为别的──正是用来悼念逢魔时刻牺牲者的公墓。

把其中一块墓碑当作椅子，神乐继续往下说。

「直到名为逢魔时刻的鬼兵异常行动结束为止，我们只能咬紧牙关撑过去。另外还有一项令人遗憾的通知。由于我们是『不存在』的班级，因此不会出现在正式纪录上。但死伤最惨重的科别，一直都是我们百鬼夜行。如果没有我们，一般学徒的死亡率会超过八成。正因为百鬼夜行会奋战到全军覆没为止，才能将死亡率降到六成。」

神乐亲口道出残酷的现实。

学生们也老老实实点头。没有听见什么不满的声音。

就连光也一样，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

百鬼夜行本就是负责最残酷战斗的班级。

在宣告逢魔时刻的钟声响起时，其实就已经预料到了，更何况，也没有人能在学园「外面」生存下去。就算又哭又喊，也无处可逃。

以命运为对手，除了挺身奋战也别无他法。其他的学徒也一样。

再加上百鬼夜行成员拥有自己的骄傲。

────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潜藏于黑暗，受人非难者。

────唯有新娘与实力才是吾等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光如此心想。作为百鬼夜行的一员，他也提振精神，绷紧神经。就在这时。

一名女学生突然举手。好的，请说。神乐也准许对方发言。

女学生以半随意的态度发问：

「老师──老师你是上次逢魔时刻的生还者对吧？」

「没错，因为老师是最强的。」

「那最强的老师不参与战斗吗？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

神乐正色回答。这也是理所当然。仅凭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对逢魔时刻造成什么影响。光点点头如此心想。但神乐接下来说出的答案，却和他的预想完全相反。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我没办法动用太多实力。要是我不小心发挥太多力量，可是会让『世界的相位发生偏移』。到时候受害规模可就不只逢魔时刻这样了。可能会让鱼在空中飞，或是陆地变成海洋之类的。」

神乐轻描淡写地说出非同小可的事态。

光睁大双眼，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女学生只回了句「说得也是」就结束了。

看来在百鬼夜行之中，关于神乐的情况早有共识了。搞不好资历够久的成员，曾经亲眼目睹那个状态「几乎发生」的情况吧。

关于神乐的力量，让光陷入思考。这时他产生了一个根本性的疑问。

日上就坐在光的右前方，光拍拍他的肩膀，开口询问。

「不好意思，日上学长。请问神乐……老师的新娘在哪？我到现在都没见过……据说有两名教师和姬系列缔结契约，老师的新娘是其中之一吗？」

「不是。姬系列的新郎是其他的老师……光还没见过他们呢。虽然那两位具有教师身份，却被调去协助帝都的防卫工作了。即使逢魔时刻到来，能不能回来也很难讲啊──神乐本身并没有新娘喔。」

「──什么？」

日上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神乐是最强的教师。他却没有新娘，这是怎么回事？

「那边的，危机迫在眉睫，不要公然聊人家的八卦。不对，可以是可以啦。比起神经过度紧绷，我更乐见这样呢。不过呀，要问就直接问本人嘛。来嘛来嘛，人家就在这里喔！」

神乐坐在原地，却又玩起了大衣的下襬。

这也引来了「别闹了！」、「就说这样一点也不可爱了！」等等，在某种意义上十分诚实的嘘声。

光趁机整理混乱的思绪。强如筱野绘，手中利剑也得时时借用新娘的力量。

实在无法想像如何单独一人与鬼兵战斗。他抱著疑惑开口询问：

「老师没有新娘吗？」

「是啊。光同学还不知道呢。本人神乐的通称是『未亡人』……我失去了自己的新娘──正确来说，是被我吃掉了。」

神乐毫不拖泥带水地给予解答。光却说不出话来了。神乐刚才所说的话，实在令人费解。

但神乐没有等光反应过来，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呢，吃了两个人喔。」

这句话直接把光打入混乱深渊。「吃了」这两个字，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范畴。

神乐徐徐抬起一只手，将食指竖在自己面前。

就像在说悄悄话一样，神乐压低了音量：

「这也是机密情报，不过还是好心告诉你喔……新娘与契约者能够透过互相捕食，增强自己的力量喔。但通常新娘那边会失控，新郎这边会无法适应而死亡，所以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搭档──虽然我成功了，但你们的前辈们全都以『失败案例』作收。按常理而言，这可是『保证会死』，所以大家要小心喔──好的，回答结束。」

神乐就此打住。光的脑袋还是一团乱。他望向身边的白姬。

（我想都没想过，还有新娘会捕食这种事。）

光死命压下呕吐的冲动。

但他同时也想起一件事实。

白姬曾经藉由吞食光的血而增强力量。若是关于让新娘「吃下自己」这件事，即使神乐没有提及，他自己可能也会想到。但反过来就另当别论了。

对光而言，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惊悚。不过后面这段话也没有引发骚动。所以这似乎也是其他百鬼夜行成员早已掌握的情报。无论是惊愕、反弹或厌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经历过了吧。在接受了一切后，他们才会身在此处。

神乐两手一拍，试图转换气氛。他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么，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潜藏于黑暗，受人非难者。唯有新娘与实力才是吾等的一切──只要有人求救，就得伸出援手，这是强者的义务。」

神乐神色严肃地这么说。有好几个学生跟著点头。

就像乐团指挥一样，神乐高举双手。在青空底下，他高声疾呼。

「我们并非一心求死，然而战斗的结局只有胜利或死亡。没错，我们心知肚明，但仍然能够无畏地向前迈进──因为我们的荣耀，本就在前方。」

底下接连响起同意的声音。

纵然面对上千座坟墓，也无人心生恐惧。

神乐用脚跟敲了敲屁股底下的墓碑表面。扫过所有人的脸之后，他如此宣告。

「倘若有人不同意，大可舍弃百鬼夜行之名逃之夭夭。我保证绝不会遭到追缉。」

「好笑。」

「荒唐。」

「别小看人啊。」

「吾等百鬼夜行──」

「唯有新娘与实力才是一切。」

学徒们没有一丝动摇地如此回应。声音之中，确实蕴含著坚定的信念。

光转头看著所有人的模样。

日上眯起一只眼睛。

美铃面露微笑。椿打了个哈欠。矢车严肃地瞪视著前方。至于筱野绘，还是看不见他的脸。每个人都没有露出半分怯色。

虽然每个人反应不一，但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

光伸出手来，白姬面露微笑，予以回应。两人十指紧扣，牢牢不放。

他们也和百鬼夜行的成员们，有著相同的心情。

只要在一起，两人就无所畏惧。

看见自己学生的反应，神乐点点头。啊、哈、哈。他开怀地笑了。

「很好，那就决定了。全员一同杀敌、一同被杀！直到用尽吾等的每一分力量！」

「肯定。」

「当然。」

「赌上这份名誉。」

「舍我其谁。」

底下接连响起勇猛果敢的回应。

光有了深刻的体认。

虽然学园沉浸在绝望之中，这个地方还有希望。

但这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存活。

而是人性的光辉超越了面临死亡的绝望。

＊＊＊

「……光，可以空出一点时间陪我吗？」

在墓地的「特殊课程」结束后。

白姬小心翼翼地向光发出邀请。

现在，百鬼夜行的成员陆续回到教室。

在发布了十天后逢魔时刻将会到来的预告后，一般学徒想必陷入了混乱与哀叹的狂潮中。不过，骚动并未波及中央本部。

教室里的气氛愉快又热闹。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全员齐聚忙于训练。

期望在逢魔时刻到来前，能让自己与新娘合作的精确度，哪怕增加一分也好。

百鬼夜行在战斗时，主力通常是新娘。可新郎也不能扯后腿。因此，提高同步性是必修的课题。尤其是花级与蜂级，都由鬼级负责训练，不时会看到有人被打飞到半空中。

此外也有一部份成员拿出上一次的资料，召开对策会议。筱野绘也参与其中。

但一般课程则是暂停了。

换句话说，可以自由出行。

白姬惶惶不安地抬头看著光。光稍微弯下身子，对上白姬的视线，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头白银秀发，脸上浮起真挚的笑容，对白姬说：

「嗯，有空，当然有空。我的时间随时都是为了白姬而准备的，想要多少时间都可以。」

「我也一样！不，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谢谢。我想跟你，一起去某个地方。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白姬轻轻抓住光的手，两人十指交扣，光坚定地点点头。

这时一旁突然传来日上的声音。

「新娘与新郎互相关爱是值得夸奖的好事！虽然因为事态紧急不需要遵守门禁，但要记得吃晚饭啊！千万不要忘记了，哎呀……」

「日上！别唠叨了，你是他们的母亲还是父亲？请专心在你自己的训练上！要是不好好磨练战斗方面的技术，很容易就会死掉喔！还有，不要去打扰人家！」

美铃和「吾之信奉者」一起追著日上和「斑蛇」到处跑。日上十分惊险地挡下了美铃的回旋踢。美铃还抽空使了个眼色，祝他们路上顺利。

一旁的椿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躲在「少女守护者」的护盾后面，她轻声说。

「看来颇有进展呢。椿也懂这种感觉。不识趣的电灯泡还是死一死算了。」

「……放心走吧。不过晚上会很冷，要是打算待很晚，记得穿厚一点。」

矢车一边找寻椿的破绽，一边说著。「炎之使徒」在室内无法全力发挥。

因此，他也在摸索如何调节火力，降低消耗的战斗方法。

但这时矢车似乎无意间想到了什么，他抬起一只手，向椿示意暂停。

「稍等一下，椿学姐，噗……！」

「啊，这下搞砸了。突然要椿停下来是不可能的。这是个错误示范。」

矢车整张脸被砸在石壁，瘫坐在地。刚才那记攻击正中红心。

光连忙跑到矢车身边，在对方身旁坐下。

「矢车，没事吧？」

「没、没事……先不管、这个。」

尽管矢车痛到发抖，还是努力抬起头来。看来椿也手下留情了，矢车没有流鼻血，牙齿也没有被打断。确认对方没事后，光才松了一口气。

而眼前的矢车，则是开始在怀里找起东西。随后他取出了某样物品。

「这个给你。」

「这是？」

光看著对方递过来的物品。是一对十分美丽的耳环。在做工精巧的银饰中央，镶著一颗蕴含魔力的蓝色宝石。整体的造型则是仿造花朵的外观。

光抱著疑惑，来回看著矢车与耳环。

矢车微微点头，他指著手上的物品解释：

「看起来像装饰品，但有些不同。这是史前时代的通讯装置。这是我拯救了陷入危机的探索科学生后，对方送我的。所有者和将血滴入其中的对象无论何时都可以互相对话。」

「这样的物品不是很珍贵吗……为什么？」

「我的新娘是『炎之使徒』，没办法使用，所以送给你。在战斗时应该对沟通很有帮助……而且，就算单纯当作礼物，对方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矢车将视线投向白姬，音量压得很低。他很快又将视线转回光身上。

（插图021）

矢车冷不防地抱住光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怀著同年级的坚定友谊，矢车开口：

「约会，好好加油喔！」

「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光也受到对方的影响，忍不住如此回应。两人互相碰了碰拳头。

这时矢车与光之间，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默契。

光再次向矢车说了声谢谢，回到白姬身边。

日上、美铃、椿和矢车，注视著两人。

光和白姬高高举起牵在一起的手。

「谢谢大家，我们出发了！」

「嗯嗯，暂时离开一下喔！」

光牵著白姬往外跑。

两人离开了战意沸腾的教室。

于是，光与白姬进入遗迹之中。

第一卷 9.新娘与新郎的约定

就在十天后。

十天之后，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

同时，「她」也领悟到了自己能够做梦的理由。

那是命运越来越靠近，满溢而出的魔力造成的。这些魔力自动将「她」的愿望，以「某种形式」实现了。瞭解真相后，「她」也不再祈求自己能够做梦了。

「她」独自等待著那一天的到来。「她」不住发抖，靠著那些维持自我的记忆强撑著。

与他相会的短暂时光。

仅仅靠著这些，「她」拚命忍耐著。

再等一下就好。

再等一下就好。

因为一切都会得到改变。

＊＊＊

「为什么要来这里？」

到达之后，这是光的第一个疑问。他一脸困惑地环顾四周。

趁著逢魔时刻预告掀起的混乱，很容易就能混出学园之外。大门聚集了大批的学徒，但两人靠著白姬的翅膀飞过了防壁。一旦来到校外，要进入遗迹就很简单了。

外出的过程十分顺利。然而问题不在这里。

光完全没料想到，目的地竟然是遗迹。

在遗迹之中，这个地方也特别让人有印象。这是光与白姬初次相会的地点──位于地表的部分。听见他的问题，白姬用手压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了。

「光，我之前也曾和你说过……我身上还有欠缺的部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在逢魔时刻中活下来，而那些关系亲近的人，我也不想看到他们死去。所以，我现在必须让自己发挥完整的机能──因此，我才想取回『我欠缺的部分』。」

「喔喔……也就是说……在校内没办法将你的机械翼调整完善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

但不仅如此。白姬摇摇头。她说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我想查出自己欠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所以才想前往当初与你相会的地点。」

「那座『鸟笼』吗？」

光搜寻记忆。想起了从强化玻璃的空隙中跌落，腹部被划开的剧痛。他摇摇头，拋开不好的回忆。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白姬的心愿，自然要全力替她实现。

「没问题，白姬。我们走吧……不过，我只知道一条路径，不能保证路上的安全。正确来说……嗯，这算是相当危险的方法。如果你愿意的话……」

「没关系。不要担心，无论走上什么道路，我都会保护你。」

白姬握紧双拳如此表示。光怜爱地摸摸她的头，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光的实力很弱，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想保护白姬的心都不会改变。

两人互相凝望，彼此都带著害羞的微笑，深深点头。

「那就出发吧。」

「好。」

他们手牵手往前跑去。

光和研究科同学曾在这里遭受袭击，不过这块区域原本就是「征讨完成地区」。

两人没有特别遇上什么阻碍，迅速前进。

通往深层洞穴的道路，光也还留有印象。当初逃跑时，专注到浑然忘我。但暴露在近乎永恒的恐怖之中，面对死亡的经验，并不是那么容易抹灭的。

问题在于，必须从洞穴「掉下去」才能抵达目的地。

＊＊＊

「白姬，在这边你要抓住我的肩膀……对，没错。应该没问题吧。」

「光，准备好了吗？那我们要『掉下去』啰。」

在狭窄的通道中，光担心白姬能不能好好抱紧自己。但两人总算是成功了。

被白姬抱著，光跳入洞穴。

两人朝著目标地点往下落去。

他们穿过了碎玻璃的空隙之间，缓缓地朝著地面而去。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鸟笼，原本似乎是个巨蛋。这是一座由材质不明的黑色金属支架与强化玻璃构成，富含装饰美感的建筑。内部有一大片超出他知识范畴外的机械，埋在大量的野生植物之中。场地中央有个完整到近乎奇迹的玻璃箱。

里面空无一人。

四周散落著被切断的缆线，仔细一看，还滴著不明的溶液。

光与白姬轻巧地降落在附近。白姬指著空荡荡的玻璃箱，开口询问：

「当初我就装在这里面吗？」

「没错……咦？你没有记忆吗？」

「以前应该是有。但之后与命运相会的冲击，还有各种开心的记忆，把那份记忆抹除了。吾名为白姬，通称『谢幕』。我就只记得这些了……但是，光。神乐强调过好几次关于这个通称的负面推测，但我们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所谓的「谢幕」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姬轻声低喃。关于这一点，其实光心里也有疑问。

「谢幕」。

（在舞台表演闭幕后，表演者向观众致谢的动作。）

为何会以这个作为通称呢？

不存在的第七架，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制造的？

（答案或许就在这里。）

白姬靠近玻璃箱，抹去上面堆积的尘埃。

白姬皱了皱眉头，走向箱子附近的机器。望著显示面板，她烦恼了一会，开始输入史前时代的文字列。随后，她似乎无意识地开始追溯记忆，手也自己动了起来。旋转面板，整齐排好，白姬遵照某种法则输入密码。

「这应该是，关于我的情报的解除密码……要是还有记录留存，就用这个……」

玻璃箱上又浮现别的文字。跑出好几则详细的记录。

白姬停下动作，不慌不忙地左右移动视线。

光也站在白姬身旁，不过他看不懂史前时代的文字。反观白姬，反应果然和他完全不同。只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蔚蓝双眸就像宝石一样牢牢不动。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她开始发抖。

光感到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把疑问说出来。

「白姬……上面写了什么？」

「光，这上面写的东西……不，我不能对你有所隐瞒，只有这个是绝对不被容许的。」

白姬摇摇头。她静静离开玻璃箱旁。

她瞬间展开了自己的机械翼。切碎周围的植物，一扫而空，扬起大量的花瓣。

大片近乎银色的白花，在空中飞舞。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间静止，随即应声落地。

机械翼扩展到周边一带，蓝色光芒在羽翼间奔流，发出刺耳的机械作动声，凶恶的金属零件闪闪发光。白姬轻轻眨眼，转头直视著光。光在此时又忍不住感叹。

她苍蓝的眼眸，让人想起天空。银白的秀发又宛如白雪。

白姬伸出手来，于是光也跟著伸手。

如往常一般，两人牵在一起。

白姬闭上双眼，随后睁开，收起羽翼缓缓开口：

「光，你听我说完之后，如果想要解除与我之间的『婚姻』，就请你直说。你拥有这样的权利。你有权从我身边逃离，也有权忘却我的爱。」

「你在说什么？」

「所谓的『谢幕』是歼灭兵器。」

白姬忽然冷冰冰地如此断言。

光顿时反应不过来，他搞不清楚白姬究竟在说什么。眼前的少女是如此美丽，和「歼灭兵器」这个词完全扯不上关系。但白姬是认真的。

不知是否想起了所有的记忆，她说出了自己原本的用途。

「我是『为了终结世界』而被创造出来的。」

＊＊＊

白姬开始讲述。

这是没有留在其他姬系列之中的情报。

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世界大战陷入长期胶著，国内也疲惫不堪。此外，兵器开发也进入末期。精于魔导技术的国家，在开发了姬系列之后，终于完成了最终的「作品」。

那是崩坏的思想，与绝境中的妄想催生的产物。

那是在蔓延开来的末日思想走到尽头后，由一部份魔导兵器开发者制作出来的成果。

那正是「引导战争走向终结的存在」。包含本国在内，为了「终结世界」而诞生的最终兵器。

那是终结一切之后，在天空的舞台上独自谢幕的存在。

歼灭兵器「谢幕」。

但「她」并未苏醒。

在未启动的状态下，「世界的终结」陷入漫长的沉眠。

对于世界而言，这或许才是祝福吧。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本应如此。

「有缺陷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是『未完成品』……可是理论上我明明无法发挥全力，却不知为何，在吞了你的血之后觉醒……我觉得，我不启动反而更好。所以，现在还不晚。『婚姻』还来得及解……」

「白姬。」

「我自己也无法衡量原本的力量有多可怕。今后伤到你的机率也不是零……」

「白姬！」

光呼唤著她的名字，强行制止她。

宽广的空间陷入沉默。

与她自己所说的话正好相反，白姬现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这隐约透著稚气的模样，光觉得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在哪里见过了。他转念一想。

（我不希望她哭泣，也不希望她孤单一人。）

能够填补自己心中空缺的存在，除了白姬就没有别人了。光伸出手来，他平静地摸著「世界的终结」的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对她说：

「白姬，你已经成为我的全部了。」

白姬猛然抬起头来。光注视著那双蔚蓝眼眸，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

「我喜欢白姬喔。」

毫不掩饰，直诉心中所思的一句告白。

白姬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光握起她的手，继续往下说：

「打从一开始，你似乎就从我身上感受到了命运。但那时的我，却并非如此……一开始，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但是在一起生活之后，我渐渐喜欢上你。」

「……光，你……」

「我喜欢你隐约透著稚气的表情，喜欢你在我身旁笑著的模样，也喜欢你滑顺的白发，和柔软的手指。我也喜欢那双机械翼喔。也喜欢你和大家一起玩闹的模样，还有你保护著我的样子，真的让我很开心，感觉很帅气，让我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程度，远远超过你的想像。」

光笑著如此述说。这是他无庸置疑的真心话。过去那淡薄的感情就像做梦一样，现在他觉得陪在自己身旁的存在，是那么地温暖。他爱上了白姬。

她是只属于自己的存在。

是自己最重要的新娘。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位十分美好的女孩子。

「所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意。就算你是『世界的终结』也一样。」

鹿黑·光和「世界的终结」结婚了。但那又如何？

虽然说来冷酷，但比起整个世界，他更重视白姬。

「老实说，我对这种事没什么感觉。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我希望能跟你一起存活下去……嗯，一起活下去吧。和大家、和百鬼夜行的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光握紧白姬的手。接著从怀里取出矢车给他的耳环。他咬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滴入蓝色宝石之中。

他拨开白银色的头发，将耳环戴在白姬的耳朵上。

兼具通讯装置的美丽装饰品，在发丝之间摇曳。

「这样一来，我跟你就可以随时对话。我们会一直都在一起。」

随后，就像为了相隔已久的回礼一般，光亲吻了她的手指。近乎于银色的白花，在周遭静静摇动。在宛如受到祝福一般的光景下，光正色起誓。

「我要再说一次。信赖于你、钟爱于你、将命运交付于你──立下约定吧，我会为了你而守护著你。」

白姬向前一跃。

方才被扫落的花瓣，又飞舞在空中。

白姬伸手抱住光，贴著他的脸颊。

就像小孩向父母撒娇一样。

就像恋人对恋人示爱一样。

于是，白姬也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以誓言回应。

「从今以后，我将永远与你同在。受制于你、隶属于你、信赖于你──立下约定吧，光。我会为了你，将一切死亡威胁全部抹杀。」

两人紧紧相拥。

就这样，他们立下了约定。

约定已成，无怨无悔。

就像真正的新娘与新郎。

也正因为他们真心彼此相爱。

（插图023）

第一卷 10.抵御灾厄的人们

在幽暗之中，「她」心想。

自己是真的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降临吗？

或者，是一直在恐惧这个时刻？

在灼热、不祥的魔力熔炉底部，「她」如此祈愿。

唯独这次。

唯独这次──

希望这次一定要顺利成功。

无论在遥远尽头等待著的，究竟是什么。

＊＊＊

十天后，命运的时刻到来。

灾厄与地狱的海潮来袭。

逢魔时刻。

就在此刻，所有的鬼兵一齐展开进攻。

站在围住学园的魔导壁上方，神乐如此宣言。

「百鬼夜行的目的很单纯。不要管小角色，专心挡下并击溃从深层而来的家伙。」

迎著上空吹来的风，光点点头。视野十分辽阔，防壁上的道路呈铁灰色。

他戴著狐狸面具，身披朱红色披风。百鬼夜行的所有成员，全都打扮成类似的模样，这就是他们的正式服装。就像一群守护著学园的非人集团。

只有神乐穿著和平常一样的衣服，对所有人说话。

「女王的情报，已经传递给每一位学徒。逢魔时刻的发生条件不明，换句话说，即使杀了『她』也有可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但就算是我们百鬼夜行，遇上女王也只能苦苦防守吧──目的是尽可能拖住对方的脚步。希望各位不会太早阵亡。」

十分无情的宣言。但光却微微点头。从筱野绘那一战，就能得到结论。

就连红姬的攻击，也完全无法奏效。目前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解决千年黑姬。

在这座学园当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她造成伤害。

神乐在防壁上走著，继续往下说：

「我们的目的，是死守学园──只要还有一口气，能杀就尽量杀。」

听见命令，二十六名成员一致点头后，顿时陷入沉默。但时间并不长。

时钟当当地响起。

时钟咚咚地响起。

时钟锵锵地响起。

庄严的声响，吹响了号角。

同一时间，远方的地平线染成黑色。

就像黑夜从大地之中涌出一样。

像虫、像野兽或是像机械的异形，开始渲染整个世界。

鬼兵集团现身了。

伴随著他们的出现，光等人的脚下也开始震动。这时突然听见了宛如音乐般的金属声。

是魔导壁苏醒了。

巨大的机关开始活动，机械翼与机械足以一定的节奏渐渐展开。就像花朵绽放一样，魔导壁的形状变了。机械翼和机械足锐利的轮廓刺向空中。

机械结构之间，窜过流星般的光辉。

眨眼间就在远方的鬼兵大军之中炸裂。一团鲜红融化了地平线。然而又有更多鬼兵突破火光，渐渐接近。魔导壁射出第二发光弹。炮击再度命中鬼兵们。

紧接著是一道道高频声响。

机械翼和机械足谱出专事破坏的曲目。

神乐若无其事地伫立在阵阵爆炸气浪之中，他睥睨大地，开口道：

「光靠这个就能挡下绝大部分吧……但是，差不多也该出现了。」

在神乐做出预测的同时，黑色的团块冲了出来。头上举著强韧的盾牌，是守备型的鬼兵。这些全都是甲型，但特化了防御能力。「他们」承受住了一次光弹。

只见大量甲型，逐渐逼近装填中的魔导壁。

就在此时，神乐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某种物体从虚空中飘落。

是黑色的羽毛。羽毛缠绕成螺旋状，他轻轻低语：

「──炸裂吧。」

神乐弹了一下手指。数百架鬼兵应声爆炸。

光不禁倒抽一口气。这一击超越了逻辑与原理。

神乐放下手臂，脸上的轮廓微微模糊。他苦涩地低喃著：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样了。我会和魔导壁一起，尽量挡住抵达学园的鬼兵。你们就冲入敌阵，击退那些从『深层』爬上来的存在吧。」

他再次抬手。黑色羽毛在空中乱舞，就像雪花一样，在半空中飘落。

他一边随心所欲地操控著黑暗，一边低语：

「──散开。」

百鬼夜行成员一个接一个跳离魔导壁。披风随风飘扬，从高处落下。

借用新娘的力量，百鬼夜行在遥远的另一端落地。而体能不够强大的成员，则是借助其他学徒帮忙。一落入战场，百鬼夜行就主动远离学园。

戴著面具的人们，迅速赶赴死地。

在跟著跳下去之前，光看著神乐。

只见他朝著自己所有的学生，莫名像个孩子般轻轻开口。

彷佛光是开口就用尽了全力一样。

「加油。」

听著神乐的打气，光也跳下了魔导壁。

与白姬一起投身于地狱之中。

＊＊＊

转眼间，百鬼夜行脱离了魔导壁的射程范围。

二十六名成员，由幻级带头。

除了光与白姬、筱野绘与红姬之外，还有一位黑发的女生百合绘，与完全人型的新娘──一个体格壮硕的男生，再加上白井与特殊型的新娘；一共四组。

他们将挡路的普通鬼兵通通解决掉。但一如预期，比起眼前的敌人，大多数鬼兵更重视待在学园里的人类集团。那些对我方没有反应的鬼兵，幻级大多选择视而不见。歼灭「他们」的工作，就交给魔导壁与神乐吧。

百鬼夜行有别的目的。

那就是「杀害或阻止那些绝对不能抵达学园的存在」。

在被异形团团包围的地狱中，光等人将挡在眼前的一切全部扫平。

换作是战斗科学生在此的话，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站著了吧。百鬼夜行像逆流而上一样直直前进。没多久，黑色大军就不见踪影了。他们没花多久，就突破了第一波。

接著是一小段空白地带。

百鬼夜行来到了此行目标的第二波阵前。

地点在已发现的所有遗迹，与学园的正中间。

那里聚集了大量的鬼兵。是从深层涌现的甲型、特殊型和完全人型。总数不下百架。若是把后续加入的部分也算进去，恐怕会超过一千。

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光就想通了。百鬼夜行成员一共二十六名。

其中包含脆弱的花级。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打这场「消耗战」。）

这场悲壮的战斗，就由白井点燃战火。

「来吧，我的新娘──『难以名状者』啊。震撼大地，向我歌颂你的爱吧。」

他的新娘，特殊型的鬼兵开始蠢动。姿态相当异样，质地柔软，又不断溶解的不固定轮廓，实在让人难以掌握全貌。但听说性别较偏向男性的样子。

遵照新郎的期望，「他」开始「改变地形」。

「难以名状者」制造了矮丘与鸿沟，瞬间完成了一道壕沟。

百鬼夜行进入其中，进行准备。

在此同时，「少女守护者」与其他守备型的新娘也开始行动。他们在计算好的地点筑起防壁。最后完成了好几道防壁。在防壁的阻碍之下，敌方无法直接兵临城下。

「──准备完成了吗？那就好。还不坏。」

筱野绘站在壕沟前，拔出流体剑刃。随著一道闪光过去，银色如波浪般扩散。下个瞬间，银光收束，返回鞘中。二十架鬼兵的首级飞上半空。

百合绘慵懒地点著头。她揉揉眼睛，边打哈欠边说：

「我『敬爱的姐姐』……处罚，就交给你了。」

完全人型的新娘「敬爱的姐姐」动了，外观和百合绘十分神似，是个黑发的美女。只见「她」射出无数铁线，将三十架鬼兵吊在空中。

而光也进入壕沟当中，白姬释放蓝色光辉保护著他。

「走吧，光。我随时与你同在。」

「好的，白姬。我也随时与你同在。」

这次光并没有把血液分给她，因为白姬是歼灭兵器。再加上神乐的那番话。现阶段应该暂时避免使用在长期抗战中可能导致失控的手段。

此外，她在摄取血液时放出的「黑光」，感觉相当异质。那看起来就像是吞没一切的黑暗。实在不像能够好好控制的东西。难以控制的武器，还是别使用比较好。

所有人都展开行动了。擅长中距离攻击的人，就躲在壕沟里或防壁后发射炮击。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了。

幻级的新娘解决了大量敌人。

红姬的银色散弹，白姬的蓝色光辉，精确地将敌人一一扫平。「难以名状者」则是吞下了可观的数量。「敬爱的姐姐」无情地操控著铁线。筱野绘也在战场上奔驰。

而他们漏掉的敌人，由鬼级负责处决。

我方在输出炮火的同时，「吾之信奉者」与「少女守护者」的防壁也在战场上穿梭。

蜂级与花级负责辅助。

在强者的守护之下，治疗组也在默默耕耘。

担当主力的是新娘。大半数新郎只能待在后方支援，或下达指示。

待在壕沟当中的矢车，拉住嘴边的布。他低声说：

「『炎之使徒』啊，上吧──你的奔驰是何等美丽。」

矢车的新娘奔入战场。「她」将挤在一起的敌军化为灰烬。

战斗正朝著对百鬼夜行有利的方向前进。但光心里有数。这个发展和以前一样。他一边和白姬同步视野，一边分析著混乱的战局。

（每一个新娘能够处理的敌人数量有限。）

这时又有新的敌踪加入战场，数百架鬼兵在前方渐渐展开。

大概是判断时机已到，筱野绘打出了暗号。

「百合绘、光，干掉接近的敌人。白井展开防御。其余防壁暂时解除。」

百合绘拨著黑发，柔弱地点点头。白井不发一语，继续屠戮敌军。

几位幻级制造出了空隙，其余的新娘趁机撤退，椿等人也解除了防壁。在确认一切准备都完成后，筱野绘点头示意。红姬张开双臂。

随后，筱野绘的宣言响起。

「──全数歼灭。」

红姬反曲著柔软的身体。「她」将羽翼从身上分离，创造出银色的漩涡。

红姬将漩涡往前一送，把所有的鬼兵全都冲走。但这样的大招似乎无法连续使用，释放过一次翅膀后，红姬又变回散弹模式。

在筱野绘的信号下，再度筑起防壁。

越过防壁现身的鬼兵，被白姬切割开来。机械翼切断了生化零件。

新出现的敌人源源不绝。

逢魔时刻已经持续了很久。

面对这个状况，光小声说著：

「我们是不是也有必要上阵了？」

「嗯，再过一段时间就差不多了。」

野狼面具底下的日上，如此回应。

随后，光的预测成真了。有好几位较弱的新娘，渐渐显露疲态。

侥幸逃过一劫的鬼兵开始靠近，壕沟前出现了几道不祥的身影。

光摘下面具，高举双手。他呼唤著自己心爱的人：

「──白姬。」

「光，祝你旗开得胜。危急的时候，希望你立刻呼唤我。」

她射了两枚羽毛过来，光伸手接住。

他手持利刃，冲出了壕沟。

接著，光将眼前的特殊型砍成两半。

＊＊＊

鬼兵的生化零件散落一地，其中也混杂著人类的鲜血与内脏。

不知道是谁的，但二十六名成员的确开始出现减员。

破裂的面具掉在地上，悲鸣响起，随后消逝。

怎么砍都砍不完，即使如此还是能继续战斗下去，全都是因为幻级过于强大。

筱野绘灵巧多变，百合绘惹人怜爱、白井强而有力，持续在战场上奋战著。

其他人只能去对付逃出攻击范围的猎物。但场上的每一架鬼兵，其实都拥有突破学园魔导壁的实力。对人类而言，这些本来就是无法抗衡的存在。

光咬紧牙关，砍下眼前完全人型的首级。

自从在遗迹的那次事件之后，他与新娘的合作精确度就进一步提升了。顺著白姬的剑的引导，他完成了常人无法达成的壮举。即使面对外观与人类相似的对手，他也不会犹豫。

此处只有死亡。

是生或是死，是杀或是被杀。

面对这两种选择，不能怀有任何迷惘。

地狱仍在持续。但除了光之外，幻级的新娘与新郎并未露出一丝疲态。照这样下去，的确有可能持续战斗到将敌人清除完毕。问题在于其他成员。

明明自己也在勉强挥剑奋战，光依旧分神关心友人的安危。

就目前来看，美铃、日上、椿和矢车都健在。

这个事实让光松了口气。「但是──」他眯起眼睛。大家并非完好无缺。每个人都受了点伤。尤其是日上，体力消耗得很严重。

他原本就是属于辅助型的蜂级，不适合亲身战斗。这时美铃也焦躁地开口了。

「日上，你快退到后方！对面出现越来越多来自深层的鬼兵。对你和『斑蛇』来说太吃力了。回去负责后方支援吧！」

「哈！我好歹也是战斗科出身，而且在这种状况下，不待在前方也没办法传递情报。」

日上丢掉破损的面具，语带苦涩地回应。他的「斑蛇」现在分成了八条。

日上也负责担任混战之中的「眼睛」。尤其是治疗组，他不断将有用的情报传递过去。但日上的表情突然冻结。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不禁大喊：

「危险，美铃同学！」

「日上？」

他推倒了美铃的身体，在这瞬间，光清楚地看见了。

黑色的羽毛贯穿了日上的腹部。

那是毫无徵兆的一击，刚才要是没有他，根本无法预测。

只见日上口吐鲜血，瘫倒在地。光也同时领悟到了。

（终于来了。）

死亡来了。

毁灭来了。

锵────────

这一刻，突兀地响起了「乐器的奏鸣声」。

花瓣洒落。

桃色红色黑色白色金色银色纷纷洒落。

华丽。

优雅。

绚烂豪华，色彩缤纷。

时钟「锵──、锵──」地响著。

在钟声的空档，则是响起「呼──、呼──」的吐气声。

旗帜被高高举起挥舞，底色鲜红，表面则是不具任何含意，状似纹章的涂鸦。鬼兵从旗帜底下通过。兽型、蛙型、鱼型、虫型、人型，外观各异的成员按自己的步调前进。接著「他们」又以各自的方法抬起脚来，纷纷转身。

随后，鬼兵们一齐高声呼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

铿锵有力的宣言，撕裂了天空。

黑暗瞬间降临。束缚那双羽翼的锁炼，在途中解开、消散。

啪嚓一声，漆黑的羽翼舒展开来。

身兼黑与白的美丽女子从中现身。

──千年黑姬。

鬼兵的女王现身了。

＊＊＊

「日上，我刚才就叫你找人交接了！你是想害我一生都要背负后悔吗！」

「……抱歉。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你不用、感到后悔。」

「就算你这样讲，我还是会后悔啊！会就是会！」

美铃一边气冲冲地数落，一边将日上运送到壕沟。光、椿和矢车也紧跟在后。

美铃对日上使用治疗魔术，但伤口很深，似乎难以止血。

「……我去解决敌人，请继续止血。」

「防守就交给我了。谁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靠近壕沟的敌人，都被矢车的新娘碾杀。接著椿也筑起新的防壁。

光抬起头来，看见白姬和红姬一起，和千年黑姬对峙中。三人一动也不动。但光看得出来，一旦白姬撤离，红姬就会被对方杀死吧。

这下也没办法拜托她使用奈米机械治疗了。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才对，光拚命在思考。

在所有人都陷入紧张时，日上突然动了。他按著自己的伤口，站了起来。

大量鲜血从伤口流出。椿立刻大叫起来：

「你这个白痴，为什么要乱动！你巴不得现在就死吗？这个大白痴！」

「我还不想死……但既然千年黑姬出现了，这样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不是吗？那么，就有尝试的价值了。只要让白姬同学能行动自如，我也能接受治疗。」

不知为何，日上十分冷静地说著。接著他又做出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举动。日上理所当然地开始解下脸上的绷带。你伤得这么重，到底在干嘛？──没有人这么问他。

因为他的动作，伴随著不可思议的神圣感。

光等人看见了从中出现的东西。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日上的左眼窝，塞著一颗光滑的白色球体。

那是一颗「卵」。

美铃惊愕地开口：

「日上……你，那该不会是！」

「没错，这是『斑蛇』的卵。可以做为眼球的代理器官，还能当成镜头使用。大部分的人都以为我的眼睛看不见。但实际上是能从绷带的缝隙中看到外面喔。我也是靠这个漏洞作弊的──至于我失去的眼球呢……」

日上眯起那只化为异形的「眼睛」。原本的眼球，到底消失到哪去了？

光有种预感。这时日上大大方方地说出了异样的事实。

「就在『斑蛇』的肚子里。我还没让她消化。但那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放进去的。我查阅了过去所有的资料，调整了内部的魔力，以尽可能降低失控风险的形式完成，嗯……至少我认为，这比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新娘死去更好。」

「日上……你真是疯了。」

美铃嘶哑著嗓子低语。光也有同感。

为了「不知何时到来的危机」，牺牲自己的眼球，实在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我也同意这个意见。」

「日上，你已经超越白痴的领域了。」

矢车和椿也用僵硬的语气这么说。这个消息实在是让所有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但日上却平静地笑了。

「哈哈，从战斗科差点全灭的经验中，我才明白，死神是喜怒无常的。不知道哪天又会遇上死劫。不管是新娘或是同伴，我都不希望再有人死去了。」

日上的表情忽然冻结。他从未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

他过去究竟见到了什么样的光景？日上低声说道：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地狱，既然如此──拿我的眼睛当代价又算得了什么。有备无患总是比较好。」

──而现在就是使用的时候了。

日上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这么说。他直直凝视著光。

「……听好了，接下来我把一切都赌在我的爱妻，还有所有幻级身上。」

光点点头。他心想，过去找不到能杀死鬼兵女王的人，所以也无计可施。但如今有了撼动这面高墙的可能性。

毕竟日上的行动实在太匪夷所思。

或许有可能大幅扭转命运。

＊＊＊

在这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要是所有的新郎在临死前，都让新娘吃下自己，是否有胜算呢？

答案是否定的。新娘会失控，结果只是造成更多的牺牲者。这次是因为「斑蛇」本来就不是战斗取向，加上经过日上的调整，才有值得一赌的价值。

事先挖下自己的眼睛，进行加工，再让新娘吃掉，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日上办到了。

这也大幅影响了战局。

利用花级的小型鬼兵，顺利向幻级传达讯息。而白姬则是由光直接透过通讯装置进行联络。只是她身旁出现自己的幻影，让光吓了一跳。原来这个通讯装置不只传递声音，还能传递人的影像。但千年黑姬却毫无反应。因此，光才能顺利向白姬告知详细的作战计画。

日上将分为八条的「斑蛇」恢复原状。

美铃坐在她身旁，两手抱胸。她轻轻吐了口气。

「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喔。」

「嗯……万一发生意外，你就先跑吧。这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说什么蠢话，跟你交情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不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跟新娘都会留在这里。要珍惜伙伴……常常讲这种话的人不就是你吗？ 」

「哈哈……你说谁是、热爱伙伴又为人著想的好人呢？」

「没有人这么说……算了，你就是这样。」

两人和平常一样，又有点不一样地交流著。

这时千年黑姬动了。

「──已经、够了吧？可以去死了？一切都毁灭吧。」

「她」打破沉默，展开羽翼。

千年黑姬身上找不到以前短暂见过的温柔。看来鬼兵的失控也波及到「她」身上。千年黑姬散发出身为女王的威严气魄。

光拋开脑中那个伫立在夜色中的幻影。

在他的面前，「她」发出了宣告。

「所以，这是终结之日。每个人都早点睡去吧。」

千年黑姬也再次展开虐杀人类的行动。

无数的黑色在空中散开。

这一波多半只是试探。羽毛瞄准了白姬与红姬。数百枚黑色箭矢一齐射向两人。她们驱动自己的羽翼，拨开来自四面八方的羽翼。

白姬与红姬顺势冲到千年黑姬面前，两人挥出斩击。银色流体与机械翼双双挥下，而千年黑姬并未采取防御，但攻击却没有奏效。

「你们知道没用的，不是吗？」

即使如此，白姬与红姬还是持续攻击。

毫无意义的尝试反覆上演。

这时「斑蛇」隐藏身影，从背后靠近。「她」缠上了千年黑姬。

「……唔，是飞虫吗？」

只要千年黑姬有那个念头，「斑蛇」就会瞬间被杀掉吧。但由于「斑蛇」伤不了自己，所以「她」也没有抵抗。千年黑姬只是慵懒地摇摇头。

身为绝对的强者，因而产生傲慢。

这瞬间，日上弹了下手指。

「时候到了──吾之爱妻啊，吃了『我』吧！」

「斑蛇」体内的某种东西溶解了。大蛇发出无声的嘶吼，产生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

「斑蛇」的力量超越通常范畴，达到不可能的领域。

「她」露出锐利的蛇牙。

「斑蛇」咬住了千年黑姬，蛇牙「刺破」了皮肤。

千年黑姬的身体第一次出现微小的破口。

但也仅止于此。

「──烦人。」

千年黑姬这次真的动念要将「斑蛇」切碎，这时白姬挥下机械翼，但不出所料，斩击并未奏效。机械翼停在千年黑姬的脖子上。

不过「斑蛇」在攻击的掩护下顺利脱身。

白姬瞬间做出一个大动作。

她「取下」自己的机械翼，白姬将羽翼交缠，形成一把巨剑。

她将剑尖对准千年黑姬，把翅膀往前摆的同时，白姬大喊：

「交给你了，红姬！」

「──了解。」

红姬第一次出声回应。

红姬将身体往后弯，「她」也将翅膀与身体分离，射出银色漩涡。

红姬把「翅膀」当作槌子，用力捶在白姬机械翼的「握柄」上。

两人合力将机械翼打入「斑蛇」撕开的破口。

伤口硬生生被撑开了。然而，白姬的羽翼也碎了，被无数黑线撕碎了。

这时白井与百合绘也开口：

「趁现在──我的挚爱，『难以名状者』啊。沸腾起来吧。」

「『敬爱的姐姐』──这里有坏孩子喔，将她撕碎吧。」

有力与无力的声音双双响起。

「难以名状者」潜入千年黑姬的伤口。而百合绘的新娘则集中撕裂伤口周围。伤口逐渐恶化，但千年黑姬将两者甩开。

「不准碰余。」

「她」似乎动怒了，挥动著黑色羽翼。

动作幅度远超过所需。

光和筱野绘趁机冲向空门大开的身躯。

两者都拿著事先取下的「白姬的羽毛」。

灌注其中的魔术分别是炎与冰。

两人试图将之刺入千年黑姬的伤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招。」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只要对方稍作抵抗，就要以失败收场了。

赌在极为渺小的可能性上，两人挥动剑刃。

斩击命中了千年黑姬的伤口。

接著只要两人的剑尖相触，「她」就会死去了。日上的奇计，终于摧毁了难以跨越的高墙。光不敢大意，让剑刃砍得更深。黑色鲜血外溢，肌肉被渐渐削开。

（只要再一点点就好。）

这时，光抬起头来。

无意中看见了──

千年黑姬。

＊＊＊

千年黑姬无力地垂下双手。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她」却毫无抵抗。

光相当诧异。心中涌起某种疑惑。

（难道千年黑姬和其他鬼兵不同，没有失控吗？）

然而「她」只是抬头望著光。

千年黑姬微微开口，随后又闭上。

「她」脸上第一次浮现宛如稚童的微笑。

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一样。

就像在说，这样就可以了。

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依归。

光对「她」又有了新的发现。

那双黑色眼眸宛如黑夜。白皙的肌肤宛如白雪。

「她」的脸上如果少了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就和某个人一样。

在这瞬间，千年黑姬的黑发被削掉了一部份，藏在底下的耳朵露了出来。

上头有一片做工精巧的银饰，不停摇晃著。在银饰的中央──

蓝色宝石正闪耀著美丽的光辉。

那是耳环造型的通讯装置。

一看见那个，光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和他送给她的东西，一模一样。

光回想起那些本来以为是做梦的光景。

为何千年黑姬的幻影，会出现在他面前？

为何她会知道美铃创作的歌曲？

为何光会一次又一次地，涌起怀念的感觉。

（我终于明白了。）

那朦胧中哀伤的身影，那张哭泣的面容。

那带著稚气的言行举止，都从记忆深处苏醒了。

光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每次看见千年黑姬就会头痛。为什么总觉得记忆就像被搅成一团浆糊。

为什么自己会不希望「她」哭泣。

一直存在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光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个人既是白姬，却也不是白姬。）

光用尽全身的力量，止住了手中的剑。

这一刻，他等同于背叛了一切。即使如此，光还是无法克制地停手了。泪水涌出，胸口灼热。就像在呼应那份强烈的情感一般，光停下了攻击。

筱野绘察觉到战友的变化，研判只靠自己无法成功，瞬间脱离战场。

（插图025）

只剩下光独自留在原地。

留在千年黑姬面前。

他满怀心思，开口询问。

为何「她」始终在哭？

为何「她」会认识光？

为何拥有通讯装置？

为何能够唱出那首歌？

为何好几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渐渐明白其中的理由。

「你……是白姬吧？」

这句话让千年黑姬睁大了双眼。

而「她」只是像个孩子一样──

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 11.地狱的开端

这是好久好久以前发生的事。

让我们回溯到第一次的故事。

那是在逢魔时刻落幕之后的事。

百鬼夜行二十六名成员，全数阵亡。

几名新郎让新娘吃下自己，试图存活下去，却失败了。两者一起丧命。但白姬活了下来。那是光在临死之前，将自身血肉分给她的结果。

只有白姬一人没有失控，反而适应下来。

没有人知道原因。

然而，只有她独自留到了最后。

四周充满寂静与幽黑。现场只有无数亡骸，与白姬一人。

日上、美铃、椿、矢车和筱野绘都死了。

最重要的是，鹿黑·光也死了。

白姬流不出泪水。那种东西根本无法表现她此时的感情。

她在脑中回想。回想那近乎纯白的银色花朵绽放的美景。

回想在那极为美丽又令人怀念的一幕之下──

两人所缔结的约定。

没过多久，白姬悄声低喃：

「今后无论伤病、绝望或迷惘，我都将永远伴随你左右。」

就这样，白姬将光剩余的亡骸吃下。

鲜血带著铁锈味，肌肉带著腥味，骨骼十分坚硬。

那些不过是单纯的物质罢了。但在全部吃光以后，她身上却产生了变化。

理由不明。不过，鹿黑·光的血肉是特别的。

这一刻，「谢幕」终于完成了。

那是一群将死之人创造的崩坏梦想。

透过藏在机械翼之中的魔导式回溯时间的流动，为了「在战争开始之前」歼灭诸国而打造的存在。为了从根本消弭战争，她的机械翼被赋予了相应的能力。为了在一切开始之前加以终结，才开发了「谢幕」。藉由捕食鹿黑·光，她的机械翼启动了原本的魔导式。

此刻，白姬却是为了另一项目的而使用。

迥异于平时的苍蓝光辉，黑色光辉在其中奔流。黑光缠绕著整个羽翼，她用力一蹬。

白姬的身影从世界上消失了。

从这一刻起，她的试炼就开始了。

白姬和鹿黑·光立下了约定。

约定已成，无怨无悔。

『从今以后，我将永远与你同在。受制于你、隶属于你、信赖于你──立下约定吧，光。我会为了你，将一切死亡威胁全部抹杀。』

过去的祝福，如今却化为诅咒。

为了拯救鹿黑·光，白姬开始活用自己的机能。

──最初，她以为很简单。

只要让鹿黑·光活过逢魔时刻就好。但他却不断地死去。

即使白姬回溯时间，伸出援手，百鬼夜行依旧会全灭。

于是白姬让光强行逃离百鬼夜行，然而他却成了死亡的六成学生之一。她又尝试让光逃离学园，保护他的安全。可却被当作逃亡者处决。

若是在光被杀死之前，先杀光可能成为原因的人──

这时候光就会选择自杀。

白姬又尝试选择不让自己与光缔结契约，但不出所料，光还是在逢魔时刻死去。在反覆失败之后，为了不让他进入学园，白姬试著保护他的双亲。

不过，基于「某种理由」，已经确定这条路不可行。

于是白姬决定歼灭鬼兵本身。试图回溯到身为源头的史前时代。

但时光洪流中却被人筑了一道墙，没有办法回去。

在经过几次尝试之后，白姬成功解开了逢魔时刻的发生原因。

那是因为鬼兵的王或女王，身上蕴含莫大的魔力，波及其他个体才引发失控。为了预防这个现象，她需要力量。在疲惫与倦怠之中，白姬无情地做出了扭曲的决断。

白姬一次次回溯时间，有时捕食光，有时捕食自己。只为增强力量。

随著每一次捕食，头发与眼睛就会更黑一分。羽翼也变质了，肉体也得到成长。即使不断损耗、失去自我，白姬依旧杀死了当代的王。但魔力却会直接转移到下一个对象。

在逢魔时刻中，白姬解决了王，让百鬼夜行存活下来。

但「世界的相位发生了偏移」。

又重复尝试了几次后，白姬终于领悟。

世界不容许「本来不在那里的人」大幅介入改变历史。

必须由鹿黑·光自己扭转命运才行。

于是白姬转移到逢魔时刻之前，等待自己自动被选为女王。

自此以后，她舍弃了白姬的名字，自称千年黑姬。

到这里为止，经过了一万五千次的尝试。

而这一次，她也确认了某个事实。

光是白姬的契约者。他和身为「第一位白姬」的千年黑姬，也有微微的联系。因此，光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既视感，为了记忆中「怀念的某人」而苦恼，和白姬的合作精确度也得到提升。如今的鹿黑·光有能力靠自己杀死女王，或许有可能从逢魔时刻中存活。

因此，千年黑姬选择了被对方讨伐的道路。

让他亲手杀死女王之后，就是未知的领域了。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殷殷期盼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本应如此才是。

在灼热、不祥的魔力熔炉底部，「她」如此祈愿。

唯独这次。

唯独这次──

希望这次一定要顺利成功。

即便在遥远尽头等待著的，就是自己的死亡。

但来到这一刻──

光却察觉了。

＊＊＊

光静静看著千年黑姬。

只剩下如白雪般的肌肤，还残留著昔日的面容。但因为两者拥有联系的缘故，所以他很清楚。她的确也是白姬。这就是他最重要的人改头换面之后的模样。

「现在的」白姬只是一脸疑惑，而光用视线催促她回去治疗日上。接著，他重新看向千年黑姬，温柔地对她开口：

「你，是白姬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成为鬼兵的女王。但我很清楚，你就是白姬。回来吧，白姬。不要留在这种地方，也不要再跟我们战斗了。」

「小弟……不，光……不行，这样不行……余，不对，我……」

黑姬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她流下混杂变质魔力的黑色泪水。

黑姬边哭边掩住自己的脸。她左右摇头，拚命地倾诉：

「我不可以被你发现身份。我必须是千年黑姬。我非得在这里被杀死才行。所以我……为了创造契机，预测到了日上会挺身相护，才瞄准美铃攻击……没错，我必须死在这里。否则无法改变命运……而且我──」

黑姬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陷其中，鲜血从雪白肌肤流了出来。

她开始发抖，一面忍受著某种煎熬，一面拚命地往下说：

「……逢魔时刻是因为鬼兵的王或女王凝聚魔力，才引发失控。我为了能够死在你手上，才取而代之，即使内部魔力始终处于失控状态，我还是勉强保持理智……但我终究、无法完成、足以长时间维持的容器。我是为了被你杀死，才会来到这里。否则只要再过一会……我、要是……再过一会──」

「白姬，你到底怎么了？」

「我就会忍不住杀了你们！」

千年黑姬崩溃嘶吼。全身被庞大的魔力侵蚀，她的羽翼瞬间变大，宛如世界树一般，绝望的化身以猛烈的速度迅速成长。

一切都被覆盖，所有的事物都遭到侵蚀。

黑色，漆黑，幽暗，黑暗贯穿了一切事物。

＊＊＊

漆黑。

黑色降临了。

宛如雪花一般。

宛如雨滴一般。

宛如灰烬一般。

将视野完全掩盖。

当初，黑色始终维持羽毛的型态，但如今羽毛却在无声中消灭。失去了复杂外貌，黑色化为单纯的球体。接著又产生了进一步的变化。暂时转换成平面后，球体最终变成了立方体。

伴随著刺耳的声响──

无数刺针从中向外放射，射向一切的事物。

日上试图护住美铃，但两人一起从背部被贯穿。

血沫染红了天空。

「少女守护者」抱住椿，遭到粉碎。而椿娇小的身体，就挂在刺针上。那宛如洋娃娃般的身躯开了无数破洞，成了丑陋的残骸。矢车试图冲向「炎之使徒」，却被刺穿了腿。一部份内脏被刺针撕开，挤进口腔之中。

筱野绘在电光石火间撞开了红姬，而在他死去的瞬间，红姬就放弃了抵抗。红姬选择伸手紧紧抱住筱野绘，于是最强的双人组也死去了。

一切都是在眨眼即逝的瞬间发生的。

但刺针并没有伤到光。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被机械翼包裹起来。一点也不痛。凶恶的金属并未碰触到身体。只是轻轻包覆著光，就像藏起珍贵的事物一样。

白姬松了口气，轻轻说著：

「太好了，还好有赶上。」

她没有保护到自己。

白姬在无声之中被黑刺贯穿。

她不禁吐了一小口鲜血。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光还没反应过来。但他还是伸出颤抖的双手。

光紧紧抱住白姬。他小心避开机械翼，拚命抱著那具纤细又柔弱的身躯。

「白姬、白姬、白姬──」

「……光。」

白姬将身体从棘刺中拔出。

身体顿时失去了支撑。她勉强保持住平衡。蔚蓝的双眼已经失去神采。此时的白姬恐怕什么也看不见了吧。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忘拚命保护著光，同时开口：

「光，我有个请求。」

「是、什么？」

「希望、你、吃了我。」

光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啊！」他忍不住开口驳斥。

这时白姬仍然不断吐出大量鲜血。伤痕累累的她，继续说著：

「我也、知道……吃了你、的我、就是黑姬……所以、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我就知道她的存在……这个事实、让我很害怕，不敢告诉你。」

白姬的脸上流下一道泪水。伴随著怜悯与深切的哀伤，她轻声说道：

「她……我……一定是、经过一次、又一次重来……还是、无法成功……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吃了我……新郎……应该也能够吃下新娘、才对……这样、一定……能改变什么、吧。」

「我不要……白姬，我不要这样。」

「光、拜托你……再这样下去、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会死。」

白姬伸出手来，摸著他的脸颊。

白姬露出又像母亲、又像姐姐一般的慈爱神情。

她摸著光，希望他能好好记住。白姬平静地又重复一次：

「为了尝试无数次也要守护你的我……也就是黑姬，还有为了我跟你，拜托你了。」

「……白姬。」

「光。」

白姬忽然踮起脚尖。

轻轻与光接吻。

血的味道和微微的体温，在嘴里扩散开来。

最初也是最后的吻结束了。

白姬面带微笑。她用极为温柔的语调诉说著：

「这是诅咒喔，光……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

白姬阖上双眼，全身顿时瘫软无力。她的身体倒进光的怀里，机械翼也微微摇晃，但依旧维持著能够保护光的形状。

在此同时，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了。

怀里的白姬，和平常睡觉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又有些明确的不同。

「──听不见了。」

无论是白姬的呼吸声，或是生化零件活动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我听不见了，白姬。）

鹿黑·光理解了。

这就是死亡。

再过不久，他也会踏上同样的道路吧。光心中有个疯狂的声音，很想选择这条道路。但是他做不到。刚才他确确实实受到诅咒了。

那最初也是最后的吻。

以及和吻同时托付给自己的心愿，自己怎么可能忍心背叛。

于是鹿黑·光紧抱白姬的亡骸，喃喃自语：

「我再说一次。信赖于你、钟爱于你、将命运交付于你──立下约定吧，白姬。我会为了你而守护著你。」

于是。

光撕咬了白姬的喉咙。

通常新郎在这个阶段就会死去。但不幸的是，「他的存在」是一种例外。他理解了白姬的机能，同时也掌握了她获得的黑姬的情报。

在这个瞬间，鹿黑·光近乎于永恒的地狱开始了。

（插图027）

就这样，百鬼夜行二十六名成员，全军覆没。

第一卷 12.为了找回你而战

好像做了个梦。

感觉时间很接近，又像是遥远记忆中的梦。

自己和自己所珍视的人，还有同伴都一一死去。

那是人类理论上不该拥有的记忆。

「光──你醒了没？」

鹿黑·光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脸孔。

在此同时，有一道眼泪，从光的脸颊滑落。

「──……咦，怎么会？」

他歪了歪头，伸手摸著自己的眼角。光平常是不会流眼泪的。自有记忆以来，无论发生多么悲伤的事，他也不曾流泪。但如今他却泪流不止。

这毫无来由的眼泪，令光感到困惑。光的眼前，有一位外貌留有稚气的少女，歪著头似乎感到不解。

「咦？光，你在哭吗？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做了什么恶梦吧？」

「真难得，光居然会哭。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呢？」

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说著。她眨了眨眼，栗色的大眼睛和茶色短发十分相衬。

这时，光看见了对方完整的样貌。

少女穿著以朱红色为基调的制服，胸前抱著教科书与几本研究书。

光终于想起她是谁。

是同年级的结城·朝雾。

光不断眨著眼睛。

这个身影让他觉得好怀念，非常怀念。但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怀念。

光歪著头回应：

「朝雾，我……刚才睡著了吗？」

朝雾瞪圆了双眼。随后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

「真是的，你还在恍神。刚才你不是说你『或许做了什么恶梦』吗？有没有睡著，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我觉得这很难讲，总之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嗯，我还真是少根筋呢。」

光扭了扭脖子。总觉得那奇妙的梦境，似乎还残留在眼中。

他揉揉眼睛，环顾四周。这是个宽广的房间。周围的窗户被黑色窗帘盖住。绯红的地毯上，一张张椅子朝向中央排列。

光所在的场所，是一座圆形的巨大阶梯讲堂。

光不经意地将视线下移。笔记本上有著歪歪曲曲的字迹。

──历史可以大致分类为两部分。

──是在「鬼兵」出现前，或是出现后。

「这个讲好多次了，讲不腻吗？我听到都快受不了了。」

「已经背起来的东西还要再三重覆，的确是一点也不有趣。」

光开口这么说。记忆渐渐涌上。

过往经验过的一切，还有「今后」应该会经验到的一切，流进脑袋当中。

他理解了自己「逆转重来」的现况。

在百鬼夜行即将全军覆没之前，他使用了白姬的机能，回溯时间。

光明确地掌握了自己的遭遇。他摸了摸自己写下的歪扭笔迹，坚定地开口：

「所以──『这里不用再来了』。」

这瞬间，鹿黑·光严重扭曲。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所见的一切光景不断切换。

就像是读书读腻了，不停快速翻页一样的变化。

＊＊＊

利用机械翼，白姬能够连同肉体一起回溯时间。但光却无法完成同样的壮举。

他能够做到的，就是「只让自己的精神」在时间轴内的各种地点移动。

光在脑中想像，接著闭上眼睛。随后将精神移转到事先设想好的目标时间。

机械翼的魔导式，似乎只重现了一点点而已。所以要是自己没有明确设定「就是这里」的话，便会发生偏移。

这时候，光就会随机飞往各个时间点。

现在也是这样。

『光──你醒了没？』

鹿黑·光睁开眼睛。

朝雾的呼唤，在耳边回荡。

视野之中尽是一片绿意。

这是即将被特殊型袭击之前的场面。

在他面前，有一面由高纯度魔导结晶制造的「窗户」。

只见藤蔓植物在窗户的另一边随风摇曳。然而由魔导甲冑包覆的全身，无法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想要揉揉眼睛，但在穿著甲冑的状态下，手没办法直接碰触到脸。在想起这一点之后，他把手放下，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里……嗯，真的。」

『光，你怎么了，光？』

「那就，再见了。」

鹿黑·光的视野瞬间扭曲变形。

眼前顿时染上一片漆黑。

＊＊＊

鹿黑·光睁开双眼。

首先感觉到的是鲜血流进了紫色的眼眸中。视野朦胧而泛红。

他眯起眼睛，想要确认是否转移到目标地点。

于是，他发现眼前有个美丽的「物体」。

一个纯白无瑕的存在，伫立在这个让人联想到鸟笼的空间中。

那苍蓝的眼眸，让人想起天空。银白的秀发宛如白雪。

光只是茫然地观察著眼前的存在。

（啊，终于、再一次──）

这时，美丽的少女伸出手来，而光也下意识地挪动手臂。在这瞬间，全身窜过一阵剧痛，但光依旧努力抬起手臂，然而却还是离少女十分遥远。

（──我想、和你……）

少女眨了眨眼。她切断了连在身上的缆线，迈步行走。来到他的面前以后，她捧起光的手掌。有某种东西从她背上扩展开来，周围的植物都被切碎，一扫而空。

扬起大量的花瓣，大片近乎银色的白花，在空中飞舞。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间静止，随即应声落地。

在这彷佛受到祝福的光景中，少女单膝跪地。

随后，她亲吻光的手指。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初次见面，我的爱人啊。终于见面了，令我心折之人──吾名为『白姬』，通称『谢幕』。」

宛如故事中的骑士。

又宛如童话中的公主那般。

苏醒的少女如此立誓。

「今后无论伤病、绝望或迷惘，我都将永远伴随你左右。」

就像梦境那般飘渺，光在记忆中见过这样的光景。

有时带著稚气的某人──还有看似十分哀伤的某人──和眼前熟悉的光景，都确确实实刻划在他的记忆之中。

光的眼角微微泛起泪光。

少女的羽翼降下苍蓝光辉，让伤口渐渐复原。在温暖的光辉中，光轻声低喃：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来临。」

「那么，实在是巧合呢，这或许就是命运吧。」

白姬露出微笑。

于是鹿黑·光再次重新开始。

为了取回眼前的少女而战。

＊＊＊

光的目的单纯明快。

让白姬与黑姬存活下来，让百鬼夜行跨过逢魔时刻这个难关。

为此，他必须想办法抑制黑姬的魔力失控。但即使转移到这一刻，他也暂时束手无策。必须重复经历好几次学生生活，在这段时间当中摸索破解方法。

但光马上就察觉到了，此处乃是地狱。

同时也发现，自己陷入了死胡同。

光只能让自己的精神回溯时间。记忆能够延续，和新娘之间的合作精确度也能无限提升。但无论累积多少战斗经验，还是有无法改变的东西。

那就是自身的肉体。

白姬在回溯的时候，不只是记忆，连肉体和力量都能带走。她在这个状态下重来了无数次，还是无法从逢魔时刻全身而退。然而，光却连同样的事情都办不到。

无论光多么努力，都无法突破最终战的高墙。

尤其是他完全找不到能让千年黑姬与白姬同时生存的方法。

要是舍弃千年黑姬，或许还有路可走。

可是这就等同于重试无数次的白姬，她的心意与生命都白白浪费了。就算改变作法，他也无法忍心杀死那个一直保护著自己的白姬。

光已经有所觉悟，他要尽可能持续尝试下去。

于是，地狱也越来越深了。

＊＊＊

「别跑啊，你只有这点程度吗！不是说足以匹敌鬼级吗！」

椿用清亮的声音大喊。就像在跳舞一样，她动了动手指。

这是刚加入百鬼夜行时发生的事。

光的左右两侧，又有岩壁压了上来。他低头躲开，让两片岩壁撞在一起。光顺势翻转，一脚踢在空中刚出现的另一片岩壁，再靠著反作用力，用剑刺在背后那片岩壁上。

每当光做出反应，教室中就响起欢呼与嘘声。

光连续挡下一道道攻击。

事实上，光「完全没有看著那些岩壁」。

会从哪里发动什么攻击，现在的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岩壁的出现频率和接近速度，都在慢慢增加。但是这也不算什么。

光蹬向上方来袭的岩壁，一个翻身。他撑开双腿，让身体保持平衡，切断下方的岩壁。回剑向上，他往右一滚，贯穿左方。在这一连串的动作当中，他完全放弃思考。

光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挡下了一面又一面的岩壁。

「很好！虽然又讨厌又不可爱，但你表现还不差！那我也要拿出真本事了！我阳炎·椿要在此时此刻将你击溃！」

话声方落，光被「全方位」包围了。

以他为中心，墙面浮起一块块「不完整的球状」。

喀地一声，岩壁瞬间咬合成球状。

光被关在中间。

就像往常一样。最重要的是，从这时候到逢魔时刻为止，要摸索每一种可能性。这场战斗本身根本不重要。他一边听著日上的声音，一边低语。

「白姬──再给我一枚，送过来。」

「了解，光──隶属于你，协助于你，我的一切归你所有。」

白姬瞬间从翅膀射出一枚羽毛，从球体外侧贯穿进去。

而光也从内侧往外突刺，形成内外同时攻击。羽毛中灌注的魔术，分别是炎与冰。两者引发了猛烈的反应。球体爆散开来。

壁面裂成小碎片，一齐向外飞散。

光一脚踩住即将落地的瓦砾，抓住这个瞬间以大腿发力，透过爆发性的力道跳跃出去，直线穿过瓦砾的空隙。光就这样一口气冲到了椿的面前。

只见她翠绿色的眼眸因吃惊而睁大。

光将白姬的羽毛向前刺出。

「────！」

「────啊。」

速度太快了。神乐的手掌也来不及挡下。

只见椿的脖子浮起一条红线，瞬间破裂开来。

鲜红的血液大量喷出，将教室弄得一团狼籍。椿无辜的小脸一片僵硬。

翠绿色的双眼睁著不动。

她就像断了线的人偶摔落到地上。

「少女守护者」发出绝望的呻吟。「他」将颤抖的手伸向椿。

光看著自己被血染红的手指，眼前的椿就像道具一样倒在地上。

脸上再也不会浮起恶作剧般的微笑了。

都是他的错。

听著无数的哀嚎声，光摇摇头。

他坚定地闭上双眼。

再重来一次吧。

＊＊＊

光的肩膀受到猛烈的冲击。

眼前是前年黑姬的脸。

他一瞬间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嘎、呃。」

「光！」

白姬发出悲鸣，美铃等人的声音也从远处响起。但光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他的骨头碎裂，血管破裂，手臂本身没有被扯断，已经近乎奇迹。

千年黑姬用手将他塞入墙中。

「她」虽然不断哭泣，却依然持续将光往墙里压。

「死吧……去死。啊啊，这样就好。这样就能再一次、再一次──」

白姬试图冲过来。但她的行动却受到黑色羽翼的阻碍。千年黑姬虽然想杀死光，却仍旧止不住泪水。「她」还是一样，露出像是稚童在伤心的表情。

面对眼前的杀意，光却丝毫不感到恐怖。他只是满怀爱意地呼唤：

「──你是、白姬吧？」

光如此说道。千年黑姬睁大双眼。「她」开始微微颤抖。

光尽可能用温柔，不刺激到对方的方式说下去：

「已经、够了……不用再坚持下去了。你不需要再保护我了。放弃鬼兵女王的身份，你自己逃走吧。这样一来，我也……终于能够放弃了，所以……」

「不是的！不是的！我……！」

「已经够了，别再坚持了……白姬。」

「不是，不是，我、我是──────────！」

千年黑姬产生错乱。

手指深深陷入肩膀。光的伤口冒出越来越多的血。

「她」把手伸向他的脖子。千年黑姬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陷入混乱的「她」，脑中只有「重来」这个念头。

喀啦一声，光的脖子被扭断了。

＊＊＊

在千钧一发之际，鹿黑·光睁开双眼。

「光──你醒了没？」

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脸孔。一位外貌留有稚气的少女，正在打量著他。她眨了眨眼，栗色的大眼睛和茶色短发十分相衬。这时候，光看见了对方完整的样貌。

少女穿著以朱红色为基调的制服，胸前抱著教科书与几本研究书。

光想起了她是谁。

于是开口说道：

「就说了，不用再来这里了。」

＊＊＊

「我就会忍不住杀了你们！」

千年黑姬如此大吼。光满脸苦涩地感到十分丧气。

这次他学会并使用了中央本部秘藏资料中的魔术。但还是没有用。

无法抑制她的魔力失控。

千年黑姬全身被庞大的魔力侵蚀，她的羽翼瞬间变大，宛如世界树一般，枝干占据整片视野，一切都被覆盖，所有的事物都遭到侵蚀。

漆黑。

黑色降临了。

宛如雪花一般。宛如雨滴一般。宛如灰烬一般。

将视野完全掩盖。

在这片绝境中，光接受了白姬的吻。

他一面流泪，一面心想。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这次一定可以。

不管要重来几次都行。

于是。

百鬼夜行二十六名成员，全军覆没。

＊＊＊

眼前出现了堪称豪华的厚厚三片合成肉汉堡排。配上洋葱与树莓调制的酱汁，以及酸黄瓜，再用面包夹在一起，最后用一把刀贯穿固定。完成了一座巨大而豪华的高塔。最后将炸薯条铺在四周点缀。

这道料理看起来相当美味。但他早就已经吃腻了，现在只觉得眼前的料理就像泥塑一样。

光的视线游移。美铃跟椿不在这里。「这次」光没有和那两人成为好友。就连在百鬼夜行之中，也没有跟任何人打好关系。

即使如此，日上还是坐在他身旁，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呃，日上学长，这个是？」

「你好像一直在烦恼著什么……虽然我很想问是怎么回事，但这似乎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不过，我希望你至少要好好吃东西。附带一提，这全都是我借用厨房做的，所以大可放心吃下肚。」

「嗯，我知道。因为学长你的个性就是这样。」

「……是吗？那就快吃吧。」

日上开口催促。但光摇了摇头。两人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

树木静静地摇晃著。接著，光突然提出问题：

「学长你……过去在战斗科，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有跟你说过，自己待过战斗科吗？」

「抱歉，是听到了这样的传言……据说是在濒临全灭之际，被『斑蛇』所救。」

光试图敷衍过去。日上眯起右眼。

他轻轻摸著藏在绷带底下的异形左眼。以往日上总是用不想说为理由，草草带过。然而光的模样似乎让他有些触动。于是缓缓地说了起来。

「那是活生生的地狱。我们遇上了擅长战斗的特殊型……我的朋友们，还有仰慕我的后辈们，都在眼前接连被切开。但偏偏对方故意不杀，一直在『玩弄』。我的好友被切掉耳朵、被切开颜面，耳朵一直听见有人恳求快杀死自己的声音……我只能用双手撑著还活著的人，一边打气，一边逃跑。」

日上紧握双手，用力到连关节都发白了。

他眼中染上愤怒与憎恨的色彩，道出了惨剧的结局。

「多亏逃跑途中遇见的『斑蛇』认可我为新郎，但最后仅仅只有三人生还……我实在没有脸见他们。」

「才没这回……」

「不，这是事实……如果能重回发生惨剧的那天，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我没有这个能耐，无法让死者复生，什么都没把握住。」

日上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他静静地看著光。

日上纠结了一阵子之后，终于开口：

「……你的眼神，跟那时候的我很像。所以我才会在意。」

「要是能回到过去的话……我想，我也会选择回去。」

「你也有和我类似的经验吗？」

「是的，有很多同伴……和很重要的人死了。」

光这样告诉对方。眼中也自然而然地蓄著泪水，几乎就要流出来了。

因为日上也是其中一人。但对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日上只是把盘子往前推：

「这样啊，虽然我没有立场说话，但你还是不要过度伤神才好。不介意的话，请用。」

光再度摇摇头。这种安稳的日子非常珍贵。他深有体会。

他也觉得自己渐渐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即使如此……光缓缓开口。

「谢谢你，学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接著光闭上双眼。

为了回到应该回去的时间。

日上的声音就此中断。

＊＊＊

「加油。」

这是逢魔时刻开始的时候。

听著神乐的打气，光也跳下了魔导壁。

与白姬一起投身于地狱之中。

转眼间，百鬼夜行脱离了魔导壁的射程范围。

由幻级带头。他们将挡路的普通鬼兵通通解决掉。但一如预期，比起眼前的敌人，大多数鬼兵更重视待在学园里的人类集团。

那些对我方没有反应的鬼兵，幻级大多选择视而不见。

歼灭「他们」的工作，就交给魔导壁与神乐吧。

百鬼夜行有别的目的。

那就是「杀害或阻止那些绝对不能抵达学园的存在」。

然而光的目标还在更远处。

他已经查阅过从校内外拿到手的极秘资料。也因此被射杀了很多次。但依旧没有找到阻止千年黑姬的办法。即使如此，光还是赌在渺小的可能性，踏入战场。在四周被异形包围的地狱中奔驰，他们突破了第一波。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第二波的阵前。

地点在已发现的所有遗迹，与学园的正中间。

那里聚集了大量的鬼兵。是从深层涌现的甲型、特殊型和完全人型。总数不下百架。若是把后续加入的部分也算进去，恐怕会超过一千。

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光就想通了。

要把这些通通解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会如何行动，会从哪里出现，他也全部掌握了。但依旧无法克服千年黑姬这一关。唯独抑制她魔力失控的方法，怎么找也找不到。

光一边随著本能与习惯战斗，一边烦恼。

该怎么做，才能让黑姬与白姬同时生存，跨过这一关呢？

这时，光听见筱野绘在叫他。他一脸狰狞地开口：

「喂，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经历逢魔时刻。你到底……」

「抱歉，学长。」

光平静地回答。

在这瞬间，筱野绘的腹部被切开了。

是身后的特殊型鬼兵发动的奇袭。冒著热气的内脏往下掉。

红姬发出哀嚎。她赶到筱野绘身边，伸出去的手也沾满了鲜血。

这个走向也已经是第二十六次了。光一脸无趣地这么说。

「你待在那边，肚子会破掉喔……啊啊，太迟了吗？」

光抬起头来。这时他忍不住停下动作。

无论是日上、美铃、椿或矢车，都像看著怪物一样看著他。光连忙向白姬投以求助的视线。而她蔚蓝的双眸，也像是冻结了一样。

这一刻，光暌违已久地──

发现自己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

「我喜欢白姬喔。」

回过神来，光已经在那里了。

就在他从口中说出这句话之后。

那是毫不掩饰，直诉心中所思的一句告白。

白姬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光握起她的手，继续往下说：

「打从一开始，你似乎就从我身上感受到了命运。但那时的我，却并非如此……一开始，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但是，过去的我喜欢著你，而现在的我，也确实喜欢著你……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没错。」

「……光，你？」

「我喜欢你隐约透著稚气的表情，喜欢你在我身旁笑著的模样，也喜欢你滑顺的白发，和柔软的手指。我也喜欢那双机械翼喔。也喜欢你和大家一起玩闹的模样，还有你保护著我的样子，真的让我很开心，感觉很帅气，让我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程度，一定远远超过你的想像。之前我真的一直喜欢著你。」

光一边哭著，一边对白姬这么说。这是他无庸置疑的真心。

这份情感，也成了他的束缚。

一直不断地束缚著他。

白姬曾是只属于他的存在。

是自己最重要的新娘。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位十分美好的女孩子。

也是他不得不拯救的人。

「所以，白姬。我该怎么办才好？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一样，完全找不到出路。白姬，我喜欢你，只有这份情感是我绝对不想失去的事物。但是，我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渐渐消失。拜托你，告诉我。教教我好吗，白姬？我到底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你！

光抱著头大喊。白姬似乎感到有些疑惑。真希望她打从心底讨厌我。光暗自期望著。宛如向上天祈求那般强烈，他渴望白姬与自己分离。

但白姬没有逃避。她在原地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

白姬用力抱住光。

就像母鸟护著幼雏一样。

也像是恋人抱著恋人。

或是妻子抱著丈夫一样。

就这样，她温柔地说：

「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而痛苦，但我愿意发誓。」

白姬紧紧握住光的手。就像为了相隔已久的回礼一般，白姬亲吻了他的手指。近乎于银色的白花，在周遭静静摇动。在宛如受到祝福一般的光景下，白姬正色起誓。

「今后我将永远伴随你左右。受制于你、隶属于你、信赖于你──立下约定吧，光。我会为了你，将一切死亡威胁全部抹杀。」

光露出笑容。他流著泪水笑了。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一样。白姬是只属于自己的存在。这是何等煎熬、何等惨烈、何等悲伤，又是何等令人开心的事实。

两人紧紧相拥。

就这样，他们立下了约定。

约定已成，无怨无悔。

就像真正的新娘与新郎。

也正因为他们真心彼此相爱。

＊＊＊

「光。」

白姬忽然踮起脚尖。

轻轻和光接吻。

血的味道和微微的体温，在嘴里扩散开来。

最初也是最后的吻，再一次结束了。

白姬面带微笑。她用极为温柔的语调诉说：

「这是诅咒喔，光……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

白姬阖上双眼，全身顿时瘫软无力。

在此同时，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了。

无论是白姬的呼吸声，或是生化零件活动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鹿黑·光明白，这就是死亡。

同时也是诅咒。

那最初也是最后的吻。

以及和吻同时托付给自己的心愿，自己怎么可能忍心背叛。

于是他才会来到这里。

如孩童般无助的鹿黑·光，紧抱白姬的亡骸。

就这样，他哭著低语：

「────已经，够了吧────可以，放过我了吗，白姬？」

＊＊＊

就这样，第一万四千九百九十九次试炼结束了。

光如今只想放弃。

他不想再管了。

鹿黑·光闭上双眼，接著睁开。

回过神来，他发现。

自己待在一间纯白的房间。

第一卷 13.命运的时刻

「好啦，醒了吗？」

鹿黑·光睁开双眼。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视野尽是一片雪白。

回过神来，光这才发现自己待在纯白的房间里。墙上别说是门了，就连一点缝隙也没有。光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被运进来的。此外，墙壁还会定期闪烁苍蓝光辉。仔细观察一下，光辉似乎是与光的心跳同步。看起来不像是现今魔导技术能够制造的产物。

但也和史前时代的遗物不同。

这个空间很狭窄。却也宽广到无边无际。

神乐就站在这里的「中心」。

他甩著大衣下襬，悠悠地说：

「我以前应该问过你才对。要不要跟我们走，『一起见识宛如永恒的地狱』……当时你点头了对吧？既然如此，不过这点程度就想放弃，我也会很伤脑筋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里是……」

光才问到一半，就闭上嘴巴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从过去到现在数也数不清的，那种微乎其微的不协调感。以往认为毫无意义的碎片，开始迅速组合起来。

他想起某件事。

『好──「下次」就不会忘记了。』

『你还有记忆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

『这次是没有自觉的状态啊。』

神乐的话里，有太多似乎带著「言外之意」的内容。

光抬起头来，重新观察他的外表。

神乐有著一头白发，和一蓝一黑的眼睛。他的瞳孔与发色，实在不像是天然的产物。五官让他觉得十分眼熟。可是又跟自己过去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相似。

这时光逐渐理解，他的外观到底像谁了。

他的头发与右眼，是白姬的颜色。

左眼则是千年黑姬的颜色。

接著，就和自己发现白姬与黑姬相似之处的时候一样。

把他脸上可疑的表情，和颜色差异完全去除的话，就和鹿黑·光非常相似。

光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开始回想神乐说过的话。

『我失去了自己的新娘──正确来说，是被我吃掉了。』

『我吃了、两个人喔。』

神乐使用力量时，周围会飘著大量的黑色羽毛。

他显露过多实力的时候，「世界的相位会偏移」。

这一切的理由，光渐渐得到了答案。

「你……该不会──」

「没错，我就是尝试过各种方法后，不只是白姬，就连千年黑姬也吃下肚，取得那份力量的『你』。鹿黑·光──也就是我，在得到力量后依旧不断失败，最后终于被自己所在的世界线放逐。」

神乐冷酷地说出真相。光感到十分震惊。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去了一切的他自己。

神乐──也就是另一个光，走到了光的面前。

这个和往常一样，眼神像是昆虫尸骸一样，失去一切的男人，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想要放弃了？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这是不属于任何时间，参考了监禁室的风格，只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喔。这里，只有『你』才能逃得进来。」

神乐说著说著，张开双臂。光也心神领会地点点头。从时间割离的纯白空间，最适合用来逃避。但是，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存在，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人。

「所以，听『我』说一句话吧──你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到，难不成想变成我这样吗？整天无所事事，在时间之中仿徨，像死人一样虚度光阴？」

「可是，我……我已经累了。好累……我真的，好累。」

「明明什么都还没拯救，别开玩笑了。你做了什么？你做出了哪些成果？说来听听啊。」

一旦放弃了，一切就毫无意义。神乐冷酷地告诉光这个道理。那时候，神乐的脸上确实有某种激情，他表露出明显的怒意，一瞬间，光还以为自己会被杀。

要是自己被自己杀掉，可说是再滑稽不过的结局了。但或许这样也不坏。

就在光这样淡淡地笑著的时候。

神乐的表情忽然缓和下来。

就像往常一样，隐含著温柔，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才不会开杀戒呢！哪有老师会冷血无情到杀死自己的自己学生啊！」

这个时候，神乐他……看起来完全不像鹿黑·光。

而是露出了一张他自己最后选择的道路，也就是一名教师的表情。

光在茫然中反问了一句：

「……学、生？」

「没错，你是我的学生，是我最珍惜的百鬼夜行的一员。虽然我真的很想揍你，但老师无论何时都会站在学生这边。本来就该这样。」

神乐话锋一转，语气也平静下来。彷佛在忏悔一般，他斟酌著字句缓缓道来。

「我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所以才想，自己至少可以在被放逐的地方，选择成为教师──替我最喜爱的百鬼夜行稍微留下一点可能性也好。当然，也包含你在内。」

作为一介教师，作为关心百鬼夜行的人，神乐吐露著心声。

像是要别人保密一样，他将食指竖在面前。

「这次我也会给你一点提示……是只有我才知道的机密情报喔。」

神乐神色庄重地望著光。

就像是要给光带来一丝希望般，他开口说：

「你应该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回去过，就在你的人生之中。我想答案一定就在那里。那是我已经无法返回的地方……不过，如果是你，一定回得去。但是对你来说，直视『那个』也许会很煎熬。我也不确定去了能不能成功。所以，给你自己选择。」

神乐摊开双手。全身缠绕在黑色羽毛之中，他像歌唱般开口。

神乐慎重地向光提出问题。

「我希望你自己选择。我可以稍微帮一点忙，让你一个人逃离逢魔时刻。正确来说，只要回到逢魔时刻发生前就可以了。我可以帮忙，只让你一个人不用前往那个地狱，也不需要背负脱逃者的责任。虽然其他人在『外面』很快就会死，但只要使用那股力量，你应该也能生存下去。如果觉得太难熬了，就这么做吧。反正躲在这里不出去，也救不了任何人，从结果来看不是一样吗？等在前方的，或许是无止尽的恐怖。或者……」

神乐眼中映著光的身影，露出笑容。看见那个表情，让光有些愕然。他没有半点迷惘，只是单纯把事实说出来。实际上如果只有光一个人要逃走，神乐或许真的有能力办到。

光点点头。不知为何，神乐一脸索然无味，继续说了下去：

「或者，你要选择我所说的道路，去见识近乎永恒的地狱？」

神乐淡然地将选择摆在光面前。

那乾涸的眼神，落在光身上。

光握紧拳头。脑中涌现至今为止不断重来的旅程中，体验过的种种绝望。

但光还是毅然决然抬起头来。他扫去心中的迷惘，做出回答。

「──当然要回去，只要还有方法的话。」

听见他的答案，神乐发自内心开怀地笑了。

神乐在半空中毫无意义地挥舞手指。墙上不知不觉出现了一扇门。

他的声音嘹亮起来：

「我是被这条世界线拒绝的存在，已经没有在时光中移动的力量了。那扇门是你创造的。去吧，希望你千万不要后悔。」

光对神乐深深行礼。接著抬起头来，拋下心中的不舍，奔向目标。

随后，就像在遥远的过往，心中仍充满自豪的那个瞬间──

神乐莫名地像个孩子一样，对著光的背影说：

「加油。」

彷佛光是开口就用尽了全力一样。

彷佛正看著某种遥不可及、十分憧憬的存在一样。

＊＊＊

鹿黑·光睁开双眼。

随后，他明白了。

为何自己的血肉如此特别。

为何自己能够使用白姬的部分机能。

一切的理由，他都明白了。

（────啊。）

现在的鹿黑·光的肉体年龄为五岁。

他被固定在一张金属制的椅子上。

椅子四周设有大量的缆线。

身穿白袍的一男一女，忙碌地在周围来回走动。

那是光的父亲与母亲。

年幼时的回忆，消失得一乾二净。每当他试图回想，就会产生剧烈头痛。某件惨烈的往事，让自己潜意识拒绝回溯记忆。

想到这个可能，光就决定放弃找回关于父母的回忆了。

但这全都是用来蒙骗自己的谎言。

单纯只是他自己把记忆上了锁而已。

因为当时的遭遇「太过悲惨」，就把这部分的记忆拿掉了。

在鬼兵的问题上，他的父母属于「共存派」。而共存派的核心理念，就是与鬼兵和解。为了这个理想，他们著手研究连帝都的机关都不怎么当真的资料。

神乐曾经说过：「在更上层的人那边，听说还保存著几份记录。不过除了一些『耸动的妄言』之外，真正的详细情报都设有解除密钥，被封存起来，没有人能够得知的样子。」

但他们两位十分认真地研究所有的资料。

那些看起来只像是过于沉迷末日思想，属于史前时代妄想的资料。

关于「能够终结所有战争的神」的记述。

父母尽其所能地分析著姬系列第七架的资料。

他们相信那未曾发动的机能有成功的可能。在这个前提下，他们使用鬼兵的生化零件，对自己的孩子进行改造。同时也参考了从秘密管道获得的，关于其他姬系列的情报，试图制作成第七架的辅助装置，将肉体改造到极限，产生巨大的变化。

简而言之，光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他成了鬼兵的辅助零件。

是作为第七架辅助零件的一部份，而「开发」的存在。

因此，初期阶段的他，情感很稀薄。

虽然血液、内脏与外观都和人类很接近，但有一半以上的成分，都替换成生化零件了。

正因如此，光才能在白姬的觉醒上面，发挥原本的作用。

让未完成的她苏醒过来。

最终则是贡献全部的血肉，让回溯时间的魔导式得以发动。

（──但是，父母的信念不过就是充满讽刺的一场误会罢了。）

「谢幕」并不是用来终结漫长战争状态的神，而是歼灭一切的兵器。帝都的高层发现这份研究之后，同时考量到实验的残酷性，才射杀了父母。而光则是作为惨遭人体实验的小孩子，受到了收容。最后被送往学园，保住了一条小命。

那无数骇人实验的记忆，在光的脑中苏醒。他流下一行泪水。

但在此同时，光也发现这是个好机会。

唯有现在，才能「重新改造」自己的肉体。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需的情报关键，他早已拿到手。

光拚命伸长手指。运气不错，他拿到了掉在一旁的笔。

他在手能触及的桌子上，写上了某项情报。

在无数次重回学生生活之后，他也能读懂史前时代的文字了。

而在鸟笼那个时间点，白姬的行动也被他通通记下来。他也弄懂了排列转换的法则。

「这应该是，关于我的情报的解除密码……要是还有记录留存，就用这个……」

他追寻记忆，还原了白姬当时所输入的解除密码，写了下来。

靠著这个，父母应该就能打开第七架情报的真正详情。

随后，身为研究者的父亲在看见那个之后，反应相当大。

虽说是史前时代的文字，但毕竟是五岁小孩写下的东西。也有被忽视的可能。万一遇上这种状况，光打算等长大一点，在父母被射杀前，再次把情报交给他们。

这时夫妇两人经过讨论，决定让光进行新的实验。

父母已经瞭解第七架作为「歼灭兵器」的危险性。对于追求和平的人而言，肯定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威胁吧。但利用自由穿梭时光的能力来实现和平这一点，也十分诱人。

因此，父母一方面保持光作为零件的性能，也开始追求在第七架失控时，能够加以抑制的机能。这样一来，他们就得在光身上进行更多开发了。

作为第七架失控时，抑制魔力的辅助装置，光的肉体「得到了改变」。

就这样，鹿黑·光重新来过一万五千次之后──

终于连自己也进行改造了。

于是，他重新回到命运的那一刻。

＊＊＊

光静静望著千年黑姬。

地点在命运的那一天。

逢魔时刻的最终局面。

只剩下如白雪般的肌肤，还残留著昔日的面容。但因为两者拥有联系的缘故，所以他很清楚。她的确也是白姬。那是因为珍视之人毁坏了自我，在绝望中继续前进而形成的姿态。

「现在的」白姬只是一脸疑惑，而光用视线催促她回去治疗日上。接著，他重新看向千年黑姬，温柔地对她开口：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终于来到这里了，白姬。」

「小弟……不，光……不行，这样不行……余，不对，我……我不可以被你发现身份 。我必须是千年黑姬。我非得在这里被杀死才行。否则无法改变命运……而且我──」

黑姬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她流下混杂变质魔力的黑色泪水。

黑姬边哭边掩住自己的脸。她左右摇头，拚命地解释：

「……逢魔时刻是因为鬼兵的王或女王凝聚魔力，才引发失控。我为了能够死在你手上，才取而代之，即使内部魔力始终处于失控状态，我还是勉强保持理智……但我终究、无法完成、足以长时间维持的容器。我是为了被你杀死，才会来到这里的。否则只要再过一会……我──」

「没事的，白姬。已经没事了。」

「我就会忍不住杀了你们！」

千年黑姬崩溃嘶吼。全身被庞大的魔力侵蚀，她的羽翼瞬间增大，宛如世界树一般，枝干占据整片视野，绝望的化身成长起来了。

一切都被覆盖，所有的事物都遭到侵蚀。

黑色，漆黑，幽暗，黑暗贯穿了一切事物。

抢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光抓住了伸出的枝条。掌中喷出鲜血。但他却毫不在意。

光开始潜入黑姬那如同死亡化身的羽翼当中。

「光，你在做什么？」

「快住手，你不该死在这里！」

「快回来，光！」

「你这个白痴，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重视自己的安危是常识吗！」

「──你这个大白痴！」

可以听见身后传来白姬、日上、美铃、春、矢车和筱野绘的声音。

这让他非常开心。

他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恐惧。一点也不悲伤。

只是专心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光听见背后传来白姬的悲鸣。还有美铃、日上、春、矢车，甚至是筱野绘，都不断在朝这里说著什么。光听著所有人的声音，心里产生十分强烈的念头。

（──我爱这一切。）

以往失去过的一切。

曾经不够珍惜的一切。

都是鹿黑·光真心钟爱的对象。

随后，光将手伸向千年黑姬体内流动的魔力。

指尖爆开了一部份。但他视若无睹。在剧痛之中，光将自己作为辅助装置的机能运转到极限。经过重新改造之后，现在的他具备这样的机能。不过，他也不确定是否能成功。另一个问题就是，这是否会被视为「对世界造成剧烈改变」的行为。不过，这次的行动，说穿了只是单纯使用别人添加在自己身上的机能而已。

也只能去相信，这不会造成「世界的相位偏移」了。

做好毁灭的觉悟后，光超越了自身的极限。

之后，女王体内流动的一半魔力，被光完全接收过去了。

他将魔力引入体内。

而魔力就这样全部保存在辅助装置之中。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随后，现场突然回归一片寂静。视野恢复了。

眼前是黑姬的脸。

就像做梦一样，失控的女王稳定下来了。翅膀收缩，那片黑色也恢复成羽毛的形状。

黑姬楞楞地望著光。

清澈的双眼倒映著他的身影。

终于来到这里了。

光流著眼泪，握住黑姬的手。他亲吻她的指尖，立下誓言：

「我再说一次。信赖于你、钟爱于你、将命运交付于你──立下约定吧，白姬。我会为了你而守护著你。」

就这样，鹿黑·光──

对著两位白姬露出微笑。

「我实现约定了，白姬。」

女王的失控稳定下来了。周围的鬼兵虽然保有破坏人类的冲动，却失去了强烈的杀意。气氛改变了。充斥在整个世界当中的扭曲时间，在无声中悄悄产生变化。

（插图030）

逢魔时刻的全面进攻──

在这一刻确定划下句点。

白姬慌忙地结束了日上的治疗后，站了起来。她朝著光飞奔而来。

「──光！」

「过来吧，白姬！」

白姬往地上用力一蹬。而光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机械翼不住摇晃。

在至今为止的回溯过程中，他从来没发现。这个地方原来也有花朵盛开。

植物遭到砍除。大量鲜花从天而降。

时钟当当地响起。

时钟咚咚地响起。

时钟锵锵地响起。

鹿黑·光紧抱著心爱的人，心里很清楚。

时间有开始，就有结束。

总有一天，一定会结束。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但可以理解，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光？是你做了什么吗，这个白痴！」

「难道，我们真的在逢魔时刻中活下来了？」

「……战斗结束了？」

日上、美铃、椿、矢车和筱野绘，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起冲向黑姬、白姬与光的身边。迟了半拍之后，欢呼声接连响起。

就这样，百鬼夜行与鹿黑·光──

在经历一万五千次的试炼后，第一次在逢魔时刻成功生还。

第一卷 尾声

就这样，逢魔时刻终结了。

关于学徒的阵亡状况，战斗科为两成，一般学生则在一成以下。

百鬼夜行则有蜂级一名，花级两名。

死者无法复生。但从过往来看，可说是最小的牺牲了。

伴随著这样的结果，鹿黑·光一行人回到了校舍。

「喔，欢迎回来。这次不用交报告喔。」

光等人一回到教室，神乐就举起手来这么说。

光只是静静地凝视著他可疑的模样。

神乐坐在讲桌上，若无其事地晃著腿。

随后，光再一次向神乐深深鞠躬。

一起回来的椿，从光的背后跳了起来。她嘟了嘟嘴巴后，开口说道：

「怎么回事？光有什么把柄在神乐手上吗？」

「……某种意义上，或许是这样。」

「太过份了，哪有什么把柄啊？某种意义上，没有比我更挺他的人了。」

神乐这样主张，还不停甩著大衣下襬。日上、美铃和矢车见状，互相对看了一眼。在他们开口之前，筱野绘就丢下一句话：

「有够可疑。」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你偶尔也可以把乌鸦面具摘下嘛，大家不都已经是同伴了？」

神乐拍拍自己的脸，这么说著。筱野绘只是耸耸肩。

神乐轻盈地从讲桌上跳下来，就这样环顾四周。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都伤痕累累，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回来了，有几人不幸身亡。

神乐气质一变，两手一拍，对著所有人说：

「需要进一步治疗的人，尽速前往治疗科──大家都辛苦了。恭喜你们成功生还。」

「肯定。」

「当然。」

「我们可是百鬼夜行。」

「老实说，我还是搞不清楚最后发生了什么。」

台下接连传来回应。大家各自采取行动。美铃为了保险起见，带著日上前往治疗科。椿大概是累坏了，直接在「少女守护者」肩膀上睡了起来。

矢车也趴在桌子上。筱野绘正忙著确认其他百鬼夜行成员的状况。

这时，神乐走到光的身旁。他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偷偷问著：

「千年黑姬后来怎么样了？」

「她成为我的另一位新娘……但因为不能这么快就把她带回学园……只好暂时分开，先让她待在遗迹。」

「原来如此……你身上留有在时光中移动的能力。现在甚至可以说，鹿黑·光和他的新娘们已经所向无敌了。不过遗憾的是──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这时神乐缓缓挪动手掌。

他竖起食指放在面前。就像是在泄漏机密情报一样，神乐悄悄地说：

「我在那个白色房间跟你说过了吧？『等在前方的，或许是无止尽的恐怖』……就是关于这件事。」

神乐忽然眯起眼睛，眼神十分锐利。他凝视著虚空。

彷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对抗，神乐对光说：

「关于逢魔时刻的发生条件。」

原本可能导致百鬼夜行全军覆没，令人胆寒的鬼兵失控潮。

关于这个，神乐做出不祥的预言。

「搞不好，是某种人祸也说不定。」

这番话无疑是在宣告──

有新的战斗，和新的敌人存在。

第一卷 后记

一路埋首写著小说，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十年。

而我也选在十周年，推出了新的系列作。

我希望能将目前的自己在写作上能做到的一切，都凝聚在这部《终焉的新娘》当中。

若是您能从中获得些许乐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

虽然有点迟了，在此向初次见面的读者打个招呼，我是绫里けいし。

这次是绫里首度挑战校园题材，再加上有太多未知的要素，让我刚开始写的时候，也有些不安。不过，一旦试著写下去，就突然发现下笔速度之快，有如神助。包含光等人在内，让百鬼夜行的成员们都活动起来，实在是非常有趣的事。

愉快的时光，和鲜血与战斗交织的魔导学园──新郎与新娘之间的感情牵绊，若是能给您稍微带来乐趣的话，我也十分开心。

若您有兴趣继续阅读后续发展，那就是对我最好的鼓励。

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那么，接下来的部分，就是本人著作中，惯例的感谢专区了。

为本作绘制了大量角色设计与精美插画，还帮忙绘制数篇行销用漫画的村カルキ老师。您让书中角色获得了生命，实在非常感谢。责任编辑I大人与O大人，我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也要对我最重要的家人，尤其是姐姐，献上由衷的感谢。美术设计公司，以及参与出版的各方人士，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最重要的是，要向各位读者致上深深的谢意。

实在非常感谢各位，能够一同见证百鬼夜行与光的第一战。

这次，他们如愿从逢魔时刻生还。

但接下来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在此有个好消息，就是第二集预定在九月十五日发售（此为日版发售时间）。而我也已经完成故事内容。光与白姬，以及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又会遇上什么事呢？若是各位能继续守护著他们就太好了。

那么，希望下一集还能见到各位。

绫里けいし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烹饪者的烦恼（佐树莓酱）』

【百鬼夜行】的伙食，基本上与中央总部职员的供应相同。但是，只要事先提出申请还能使用专用厨房。冰上拿着那份许可书，十分苦恼。

「树莓……树莓……要突出素材特色的话，做甜食比较好吧。但是，祸黑劫君果然体格稍显不足啊」

「哎呀，出什么事了吗，冰上？」

美铃询问道。淡茶色的头发摇摆起来，她在冰上跟前的座位坐了下来。

她目光投向桌上放着的篮子，然后有些兴奋地说道

「这不是树莓吗？弄到了自然界的素材，真少见啊」

「嗯。是【探索科】捎给我的。不过抱歉，这次不是给你吃的。我觉得两个转科生也差不多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就想正式地请他们吃一顿」

「你在这方面，真的很用心呢」

「哈、哈、哈，你说谁是班上头号暖男啊」

「呵、呵、呵，谁都没说啦」

冰上和美铃来了场司空见惯的互动。

美铃起身，取了用合成物的叶子做的茶叶，泡了一壶清爽的茶。她将一杯茶放在冰上跟前，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

「给你」

「嗯」

冰上早已习惯，便轻轻点头，接过了茶。两人默默地喝着茶度过时光。不久，茶喝完了，冰上开口说道

「白姬君很强，祸黑劫君也不简单」

「嗯，确实如此。我也充分感受到了他们的实力」

「但是，强悍并不等于能够存活下来」

「提高生存率是吧……我当然不会反对。这些话你也总是挂在嘴边呢」

「死神总是心血来潮，不知他何时就会对你微笑」

冰上紧紧攥住拳头。美铃缓缓地点点头，抚弄着淡茶色的头发。

冰上露出严肃的目光，说

「我希望他们能够存活下来啊」

「嗯，说的没错」

「哪怕遭遇【逢魔之时】」

「到那时候，或许会很艰难吧。毕竟，那是能令【百鬼夜行】全军覆没的灾难」

美铃目光晦暗，这样讲道。冰上也凝重地点了点头。但此时，冰上一改话题的气氛，挺直腰背，讲出自己的苦恼。

「好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难得弄到了良好的食材，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树莓的话，果然应该做甜派吧？」

「这个我也想过。但是，祸黑劫君的体格有些羸弱，我想做道份量十足的菜」

「做成果酱，淋在曲奇、水果挞、蛋糕上也行呢」

「哈哈，美铃君，这些只是你想吃吧？」

「是呀，就是我想吃」

「下次做给你吧。你意下如何？」

「那我就好好期待咯」

美铃呵呵一笑，作出回应。冰上应了声「一言为定」也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取出笔记用具，在上面飞快地画起来。

「这种样子，你觉得怎样？」

「哎呀，我觉得挺痛快的」

合成肉制作的奔放厚实的三大块肉酱糜，佐以洋葱、树莓酱和酱菜用面包夹住，再用餐刀叉住固定。于是完成了一座巨大且华丽的高塔。最后预定再搭配炸土豆点缀在周围。美铃看着设计图，钦佩地点点头。冰上有些迟疑，说到

「这个样子，量会不会太多了点？」

「既然以补充体力为目的，这不是挺好吗？」

「也对。那就把这个弄出来吧」

冰上点点头，迅速开始思考准备工序。美铃望着他的侧脸。不久，冰上没缠绷带的眼睛里，浮现出开朗的笑意。

「好期待呀。是吧，美铃君？」

「嗯……是啊」

这是某个下午。

一段平静的午后故事。

第一卷 Animate店铺特典『张嘴，啊～』

【百鬼夜行】的伙食，基本上与中央总部职员的供应相同。菜单中有许多品种可供选择，内容也很豪华，经常会为当天吃什么而苦恼。

因此，『虽然选了这个但还是想吃那个』的情况也会发生。

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可谓是顺理成章的发展。

「来，白姬。张嘴，啊～」

「啊～」

白姬嘴大大地张开，像只待哺的幼鸟等着勺子送过来。劫将凉置的炖菜送进了白姬的嘴里。白姬十分开心，嘴里鼓鼓地嚼着。接着，她手伸向自己的餐碟，卷起上面放的通心粉，递到劫的面前。

「劫，张嘴，啊～」

「啊～」

从刚才开始，两人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互动。

归根究底，这是白姬对餐品选择举棋不定所造成的局面。

劫提议分着吃，结果白姬扯扯这个扯扯那个，说是非要这样做不可，尽管有些害羞，但最后还是决定就这么做了。

顺带一提，周围也分成了温情守望派和不想温情守望派。

「又、又被转科生秀了一脸」

「不，我已经有我自己的【花嫁】了」

「咱们喂食游戏玩不转啊」

「好羡慕。能喂食，好羡慕」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都珍爱着各自的【花嫁】。但是，能玩喂食的【槐兵】却只有极少数的【完全人型】。办不到的人，就只有羡慕的份。

暴露在欣羡的目光下，劫与白姬相互喂吃的，两人都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但是，因为他们两个的缘故，掀起了一阵古怪的风潮。

【少女守护者】用巨大的手拿起勺子，勺子抖个不停。看来，他想给椿也来『啊～』一下。椿趁着没洒出来，灵巧地把勺中的东西吃掉。

她呵呵一笑，摸了摸【少女守护者】硬邦邦的脑袋。

「不用逞强喔。不过我很开心啊」

在旁边，冰上的【斑蛇】正用嘴衔着勺子。这边的勺子也同样抖个不停。顺带一提，这边已经重复了好几次失败的结果。冰上拼命劝说

「我的【花嫁】啊，你不需要逞强。虽然我对你的努力非常开心，哎哎哎哎」

里面的东西又撒了，冰上十分困扰。

在他身旁，美铃正优雅地踩着【完全人型】的【花嫁】——【我的信徒】。她们还是跟往常一样。

另外还有许多尝试喂食的人。矢车看着吵吵闹闹的他们，嘀咕起来

「你们好歹还能尝试啊……我的【花嫁】就很困难了」

「毕竟矢车同学的【炎之使徒】会把勺子熔化呢」

就这样，骚动愈演愈烈。

此时，意想不到的人行动了。

在食堂角落，【红姬】倏地抬起脸。她那对红色的眼睛，紧盯着坐在面前的笹野江。笹野江没摘面具，直接把食物往嘴里送。不知想到了什么，【红姬】站了起来。『她』踮起脚尖，将手中的勺子伸向笹野江。

这是『张嘴，啊～』的姿势。

瞬间，巨震席卷整个食堂。

「咦？笹野江学长？」

「他会吃吗？喂，他会吃吗？」

「笹野江被【花嫁】喂食啦？」

空气在紧张感中冻结，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红姬】一动不动，笹野江也一动不动。

最后，【红姬】准备放弃了。

就在这一刻，笹野江默默吃掉了【红姬】喂来的东西。

整个食堂沸腾了。笹野江真的生气了，大喊起来

「吵死了，你们这群蠢货！」

动静实在太大，劫和白姬也忍不住疑惑地抬起了头。

过了几秒钟两人才意识到席卷整个食堂的『张嘴，啊～』的潮流，吓了一跳。

第一卷 先行特别短篇『午后带着三明治』

劫等人所居住的魔导学园，存在目的便是同【槐兵】作战。

【槐兵】是人类公敌。它们一味地袭击人，是一群不为进食，只为不断执行纯粹杀戮的异形。

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被迫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孤军奋战。

于是，这所学园作为帝国防御策略的一部分得以创建。

这里所有学生，全部都是【学徒】，背负着与【槐兵】战斗的义务。

在其中，劫所在的【百鬼夜行】有着特殊的定位。

表面上，【百鬼夜行】这支部队并不存在。他们与人类公敌的【槐兵】缔结契约，令其成为同伴，藉此并肩战斗。因此，【百鬼夜行】的存在被隐藏了起来。

缔结契约的【槐兵】称为【花嫁】，契约对象则称为【花婿】。

【花嫁】爱着【花婿】。

不论战斗的时候，还是和平的时候————

「——好舒服的风啊，白姬」

「是呀，劫。而且，能像现在这样和你待在一起非常舒服。现在，我感到无比幸福」

金灿灿的和煦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在午后温润的空气中，劫让自己的【花嫁】——白姬枕在自己的腿上。白姬非常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在他们身旁，放着学长冰上让劫带来的午餐篮和水壶。

「劫给我做膝枕，我太幸福了。要是这样的时光永远持续下去该多好啊。我真的这么想喔？」

「……是呀，就算永远这个样子，只要和你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吧。话说，你要吃三明治吗？这是冰上学长一番美意，亲自下厨制作的，一定很好吃」

「啊，对呢。不能糟蹋冰上亲手制作的餐点」

白姬这样答道。劫点点头，拿起一份三明治。

正当他准备催白姬起来时，白姬轻轻伸出她那纤细的手。

她就像看到了耀眼之物，眼睛眯起来，触摸了劫。她分开刘海，在脸颊上抚摸，然后手停了下来。接着，她呵呵一笑，温柔地张开嘴

「劫～」

「嗯」

「我的劫」

「是的，我是你的劫」

「我的【花婿】」

「嗯，我的【花嫁】」

白姬以抚摸珍爱之人的柔情，再次一只手捧起劫的脸。两人不约而同地噗嗤一笑，笑得非常开心。最后，白姬坐了起来。

「好了，接下来吃午餐吧」

「嗯，一起吃吧」

「劫，啊～」

「好好好」

劫点点头，将三明治送到白姬嘴边。白姬灵巧地咬了一口。

白姬觉得非常好吃，重重地点点头。劫欣慰地微笑起来。

这是平平淡淡的午后一幕。

【花婿】与【花嫁】的一段幸福时光。

第二卷 0.没有名字的歌谣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真霄蜗牛（特典）

翻译：邻里会死（大雾）

这是一段残片，取自已告一段落的一幕。

另外，一切发生在前面的【逢魔之时】。

内脏掉落，鲜血飞撒。

有人发出惨叫，但声音又随即被碾灭。

绝大多数敌人由魔导壁的防卫机构以及壁上的最强教师——神乐阻挡下来。然而他们并非无所不能，疏漏必定存在。

而结果则是，担当校内防卫的【战斗科】目睹了地狱。

以【特殊型】与【完全人型】为中心的深层敌人尚未达到，但许多【甲型】翻越了魔导壁。它们远比遗迹内遭遇到的要硬得多。

新兵已无法算作战力。四年级及以上的老手们将【槐兵】包围，以魔法集火，然而这能否将一只打到无法战斗都很难说。

这次迎战，又有几人牺牲。

【战斗科】总与死亡为伴，学徒们早已明白这件事。

但又有谁能料到，竟会是如此惨烈的地狱摆到面前。

「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想死！」

「别发呆！敌人又来了！」

新的【甲型】从魔导壁上一跃而下。石砖被八只脚贯穿，大地随之震撼。它酷似虫子的腿一扫，魔导甲胄留下倾斜的断面被斩断，连同里面东西一并垮了下去。

内脏散在石砖地上。

【战斗科】对此没有理会，对【甲型】展开覆盖式魔法扫射。正当此时，又有另一只出现。

敌人很耐打，攻击又猛烈。

【治疗科】四处奔走为需急救者提供回复，但当场丧命的人占绝大多数。

「……这是，地狱和灾难的海洋吗……这就是，【逢魔之时】吗……」

一名【战斗科】学徒呢喃起来。不过，数只【槐兵】在魔法的枪林弹雨下成功垮了下去。五年级的老手凭借甲胄超越人类肌肉的握力，对垮掉的【槐兵】头部打下橛子。

无力化结束后，他嘶吼般向周围问去

「多少人被干掉了？」

「已经有，小班的三名……又来了！展开阵型！」

这次，类似蛇形的【槐兵】从壁上一跃而下。

一人被压扁，变成肉酱。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啊」

新人嘴里念叨着，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学园就在脚下，学徒没有其他容身之所。【槐兵】尾巴一甩，又有一个人被打飞出去。认出那人是自己的朋友，瑟瑟发抖的新人连忙赶了过去。朋友正好甲胄的头部被破坏，破损处能看到额头的一部分已像石榴一样绽开。即便如此，朋友依旧还有气。

她像做梦似地，呓语着

「歌……」

「别说话，伤势会加重的」

「我听到了，歌」

「歌？」

新人眼睛眯了起来。他竖起耳朵，然而除了哀号与怒吼，什么也听不到。

此时，命不久矣的朋友还在重复着

「我听到了，歌」

事实上，除此之外还接到了许多相同的报告。

在【逢魔之时】濒死的人中，有几个人听到了奇妙的歌谣。

祸黑劫很强。因此，这不是他所能获得的情报。

据说那是……

美丽的歌谣。

寂寞的歌谣。

悲伤的歌谣。

最终，【战斗科】的损失控制在二成。

想到中途那地狱，这个数字堪称奇迹。

但是，那位一年级的新人，无法忘记已故之人所听到的歌谣。

感觉就像，在遥远的某处，

召唤死者之人，在歌着唱。

序幕

祸黑劫睁开眼睛。

他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制服之上生出了一个刀柄。血从末端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刀柄应着心脏的脉动上下摇摆，顺其滑落的红色是那么鲜艳。长长的刀刃部分全部没入体内。

伴随着剧痛，劫意识过来。

自己被捅了。

他缓缓抬起头，向眼前的对方问道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她』只是回以含混的微笑。

对于被『她』刺杀，劫没有头绪。

自己和『她』应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才对。但同时，劫又心想。

——我被杀，或许是注定的。

在过去的一万五千次重复中，正是自己将『她』当成了最碍事的存在。但是，『她』本人应该对此毫不知情。行凶动机依旧不明。

而且，现在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思考那种事。

匕首被抓得紧紧，然后刀柄猛烈转动，拔了出来。

内脏被挖开，鲜血四溅。

视野在冲击下摇晃不定。

只见学园的风景天旋地转。

就这样，劫朝着前面栽倒下去。最后，他回想白与黑的美丽身影。

他恋恋不舍地在脑海中勾勒出【花嫁】们的微笑。

性命即将终止。

这一刹那，他有意识地闭上双眼。

劫将时间回溯到『被杀之前』。

祸黑劫睁开眼睛。

这片地方布满了凝重的，仿佛具备粘性的黑暗。

劫歪着脑袋。看来他并没有跳跃到想要的地点。

周围充斥着黑暗。那是仿佛会缠上身，甩不开的黑暗。唯有一个点，那里被蓝光淡淡地照亮。陌生的无机质壁面，呈圆形游离于黑暗之中。

光来自异样之物。

那是半坏掉的，有生命感的翅膀。

它像猫头鹰的翅膀，以一定周期忽明忽暗地释放着蓝光。它十分扭曲，看似坚硬的羽毛之间如血管一般布着无数线缆。

它并非被楔在墙上，只是保持静止，纹丝不动。

劫缓缓地移动视线，循着翅膀平滑的曲线，找到根本。

在那中央，站着一名少女。

长着异样翅膀的她，一动不动呆立在那儿。

皮肤煞白就像死人，紫色的头发如同精巧的仿制品。

「————你是、谁？」

劫开口询问，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睁开了眼睛。

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映出劫的身影。看到她似乎能够对话，劫放下心来。但就在下一刻。

少女的嘴唇扭曲地歪起来，张开嘴。

刺耳的笑声满溢而出。

声音是那么不祥。

就像报知【逢魔之时】的钟声。

第二卷 1.突然到来的转科生

「嗨————醒着吗？」

祸黑劫睁开眼睛。

一张人脸在教室的布景中呈现出来。

一位熟悉的人物正盯着劫。

他是一位白色头发，拥有蓝与黑异色双眸的男性。他刘海很长，头发其他部分也剪得很乱很随便。

劫将他的全身放进视野。

男子脸上、脖子上各处留有醒目的深深伤痕。那副佩戴勋章的军装搭配破烂大衣的形象，可以说早已司空见惯。

劫所在的魔导学园中，隐秘设置着一个『不存在』的第一百班。

那就是最强部队——【百鬼夜行】。

而眼前的男子便是【百鬼夜行】的教师，神乐。

对劫来说，这可不算是一觉醒来想要看到的脸，更遑论是在经历噩梦之后。他捂着此刻感到仍在作痛的肚子，摇了摇头。

「醒着呢……不，准确说刚醒」

「脸色很糟啊。难道做噩梦了？」

神乐随意地问道。他直觉果然非常敏锐。劫颦眉，钳口未语。他预感到，贸然回应可能会谈上很久。但是，就算劫不回答似乎也无所谓。

神乐若无其事地讲出糟糕透顶的推测

「你做的，是不是预知梦？」

「肚子被捅了……接着，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总之，我见到一个异样的少女，好像？」

「哎～，原来是那样的梦啊。不过呢，倒也不是不可能喔」

神乐的手指在半空中毫无意义地画着圈，脸上露出轻浮的笑容。

讲到一半，神乐切换了腔调

「总而言之，你应该受到了【千年黑姬】的影响，隐约窥见到『自己未经历过的记忆』。如今，你自身获得了回卷时间的力量……影响以任何形式出现都不奇怪」

神乐一改戏谑的态度，十分严肃地讲道。

劫表情紧绷。

神乐的意思，那个梦是『迟早都要经历的内容』吗？

劫捂住被刺的腹部。

剧痛的残韵依旧鲜明地附在那个部位。正当他对肌肉还在微微痉挛的事实进行确认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信息。

（咦，捅我的人……是谁来着？）

「劫————————————！」

「听着，白姬同学，教室内不准以最快速度奔跑……没在听呢」

正当劫沉浸在思绪中的时，一个白色团块扑过来，猛地撞向了劫。

劫被华丽地撞飞，整个人几乎悬空，但又被纤细的手臂稳稳拉住。就这样，劫被少女拥入怀中。她将劫拉近自己，发出欢快的声音

「你醒了吗？我一直等着你醒来。午饭在外面吃吧！」

她的双眸天真无邪地绽放光彩，脸上盈满灿烂的笑容。

那眼睛如天空般湛蓝，发丝像雪一样晶莹剔透。

手脚柔美，纤细紧致的全身犹如一柄钢剑

她是祸黑劫的【花嫁】——白姬。

神乐徒劳地对劫讲这些，并不是在履行教师的职责——换而言之，在此刻，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了。白姬想去外面，似乎一直在苦等着劫醒过来。

白姬摇摆着，足见迫不及待的心情。

她似是非常享受这平淡日常之中的小小幸福，轻声说道

「呵呵，能像这样抱住你，我好开心」

「我也好开心，白姬……但我脖子有点痛啊」

冲击造成的伤害并不小。劫一边微笑一边揉了揉脖子。

就在此时，教室深处投来一个愣愣的声音。

「白姬君，你全力抱上去，搞不好要酿成惨剧啊。【花嫁】珍视【花婿】固然好，但最好还是懂得克制」

「冰上，你这叫不解风情。少女心这东西，通常是克制不住的」

「……常见的情景，早就习惯了」

「而且，劫被撞飞就表示锻炼不够。通常弱小的家伙会先死」

劫抬起脸。他们似乎和白姬一样，也都在等待着自己。

向教室后方延伸的阶梯上，是一张张亲密熟悉的面容。

单眼包着绷带的红发男生，冰上龙。浅棕色头发，身材娇弱的垂眼女生，橘美铃。用布遮住嘴巴，中性容颜的男生，矢车累。然后是个头极其娇小的金发女生，阳炎椿，一共四个人。

劫举起一只手，回应他们。

在这个过程中，白姬仍在不停地用脸蹭着劫，像猫咪一样喉咙哼出声音，似乎非常满意。劫一边抚摸着她银白色的头发，一边在教室内环视。

教室里充斥着温润的喧嚣。

劫如同细细回味一般，心想。

（大家能再次像现在这样在教室里齐聚一堂，就像一场奇迹）

在前不久，发生过一系列的状况。

他回忆起那段恍如永世的漫长时光与轮回。

*　*　*

——历史可分为两大部分。

——以【槐兵】出现前后。

【槐兵】kihei是鬼兵，也可写作机兵，怎样表述都无妨。

简而言之，它们是人类的公敌。

【侵蚀期前】——、帝国历BE二十五年。【槐兵】突然出现，袭击帝国，使人类陷入混乱。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外交断绝，孤立无援。

从此以后，看不到尽头的孤军奋战便被迫开始了。

当下，据说曾经存在的『他国』被遗忘已久。帝国通过发展独到的魔导技术，构筑起坚固的防卫设施。

这所学园也是其策略的一部分。

这里的学舍，云集了大量的学生。

包括祸黑劫在内的所有学生，都是【学徒】。

他们是学徒，也是士兵。是学习知识的人，为国效力之徒。

【学徒】们为了与【槐兵】战斗而存在。

但是，【槐兵】之中的一部分，其实需求着人类成为主人。

当找到它们眼中适合的人时，【槐兵】就会要求契约。

由于他们存在着将契约视为婚姻，将对象视为伴侣的倾向，因此固定将契约叫做【结婚】，对象【槐兵】叫做【花嫁】，契约者叫做【花婿】。

然后，有一个仅由【槐兵】及契约者构成的班级。那就是【百鬼夜行】。

过去，劫在遗迹深处险些丧命，之后被【槐兵】最强的【姬】系列中未被确认的编号七——通称【谢幕】Curtain call的白姬所救，并缔结契约。

于是，劫便被被迎入【百鬼夜行】。

他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常生活。

然而，最糟糕的事态降临学园。

当『那个例外』发生之际，学生们便必须履行义务，充当盾牌为国捐躯。

而『那个例外』就是【逢魔之时】。

【逢魔之时】到来之际，所有【槐兵】将『同时』倾巢而出屠戮人类。『他们』会大幅超越常规行动范围，跑出遗迹，一齐向最近的人群聚集地进犯。

那个目标，正是这所学园。

『黄昏院』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可以说其实就是阻止这场侵犯。

【逢魔之时】中，展开了惨烈的战斗。

最终，【百鬼夜行】全军覆没。

但是，劫通过『吃掉』白姬获得了白姬的部分能力。他使用能力，回卷时间，历经一万五千次轮回后，终于成功抑制住【逢魔之时】的产生原因。

就这样，劫等人得以生还。

讲到【逢魔之时】时，还有一个不能忘记的存在。

她早在劫之前便使用机械翼无数次地回卷了时间，化身【槐兵】女王，以图通过被劫等人讨伐来改变历史——她就是『另一个白姬』。

【千年黑姬】。

她现在身处学园外的遗迹中。但是，包括【千年黑姬】在内，劫等人全部成功存活下来。这是劫历经惨烈悲壮的轮回后最终取得的成果。

除白姬之外，其他同伴们全都对此毫不知情。

现在，所有人齐聚一堂。

这件点滴小事，无疑是一个奇迹。

*　*　*

话虽如此，牺牲当然不可能完全压缩到零。

战斗科牺牲两成，一般学生死亡一成，【百鬼夜行】中有【蜂级】一名与【花级】两名阵亡。他们永远无法回来。但是，参考迄今为止的【逢魔之时】便知道，这是牺牲人数最少的一次。

跨越绝望的欣喜，令学舍卷入兴奋的漩涡中。

对烈士的祭奠已在前些天结束。最近，举办打破【逢魔之时】的纪念庆典成为话题。但是，劫对那些事的具体情况并不太了解。

（【百鬼夜行】是表面上『不存在』的班级，大概跟我们没关系吧）

「劫！」

劫想到这里，不着边际的思绪被打断了。

白姬用力扯着他的胳膊，兴奋地说道

「劫，咱们快走吧！今天是冰上的三明治，正等着我们呢！」

「那可真令人期待。走吧……」

「注意啦注意啦～。我知道一到要吃午饭大家就心奋不已按捺不住，不过稍微等下啦」

就在劫回应的时候，神乐漫不经心地两手拍合。他绕到讲桌后面，拦住准备离开的二人。

平时，神乐一下课就会离开教室，但也有少数例外的时候。莫非，【百鬼夜行】接到了什么委托？劫的表情严肃起来。

另外还有许多学生已经走到一般。神乐将他们纷纷叫住。

「听到了没，还不站住！喂，别装作耳边风～。给我等下啦，喂」

「我才不要～」

「我要午休了～」

「欲GO从速～」

「你们真是的～！」

一如既往的对答再次上演。

神乐噘起嘴巴。对此，学生们纷纷投以「又不可爱，快住手」的奚落。神乐拈着外套下摆一边扇一边蹦跶，但马上又停了下来。

他摆出严肃的面孔，迈出脚步。

「行了，稍微让一下。人家正在休息室等着，我马上把人带过来」

神乐一时离开教室。尽管总被大家轻视，但他依旧是最强教师。另外，他果真似乎有下达指令的可能。再怎么说没有哪个敢趁他不在就溜出去。【百鬼夜行】的大伙尽管议论纷纷，但都老老实实等待神乐回来。

十几秒后，他回来了。

「久等啦～，你们的老师回来啦～」

【百鬼夜行】的大伙没有回答，他们一致地眯起了眼睛。

神乐身后带着一名女生。

她身上穿着略经过改造的，以红色与黑色为基调的军装。长长的裙子缀着古典式荷叶边。

她肌肤雪白，头发乌黑亮泽，低垂着脑袋无法看清容颜，但光从伫姿与气场，她的丽质便可窥一斑。

她是谁？来做什么？所有人加强了戒备。

神乐正大光明地宣布道

「好了，向大家介绍一位转科生」

女生抬起脸。霎时间，劫噤若寒蝉。

没有例外，【百鬼夜行】全体成员目瞪口呆。

现场的空气在紧张感与敌意之下瞬时间绷紧。

但神乐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她就是，【千年黑姬】同学」

本应身在遗迹的，【槐兵】女王。

【千年黑姬】站在了劫等人面前。

*　*　*

「有没搞错」

「事情大了」

「这是上门踢馆啊」

「不，或许当中有某种隐情」

【百鬼夜行】大伙们的反应出奇的冷静。劫环视一圈，所有人都十分沉着。

然而，劫却被推落混乱的深深漩涡之中。

实情只有他和白姬（劫告诉的）知道，【千年黑姬】其实是『另一个白姬』。另外，跨越惨烈战斗之后的现在，她还成为了劫的第二位【花嫁】。

战斗过后，劫权且让【千年黑姬】独自留在外面的遗迹中，而且苦恼于这个现状。

然而劫万万没料到，她竟然穿上制服出现在了校园里。

这种情况简直匪夷所思。

（究竟发生了什么？）

疑问摆在面前，劫却没有时间犹豫。

因迅猛的斩击向【千年黑姬】劈去。

「————喝」

「！」

只闻铿地尖锐声音。

是笹野江的剑。劫以白姬的羽毛接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面戴乌鸦面具的笹野江，乃是【百鬼夜行】中最强级别——【幻级】之一。

他此前一直都待在教室角落，无所事事地盯着半空。然而，他一声不吭瞬息之间完成移动，拔刀，斩了向【千年黑姬】。

劫的整套行动中同样一沿不发。他瞬间接过白姬的羽毛，抵挡住了笹野江的攻击。若非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将与【花嫁】之间的同步率提升至最大极限，劫恐怕不可能防下来。笹野江的斩击就是如此猛烈。

笹野江没有收剑，继续以流体之刃与劫相抵。

「笹野江学长，请退下！」

「闯进敌营之时，就要有死的觉悟。既然没想献上脑袋，为什么要出现！」

笹野江厉声一喝。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譬如说下遗迹的时候，学徒无关乎实力差距，所有人一律会做好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他们早已将目的地视为自己的葬身之处，怀着深深的觉悟。

考虑到那份本应具备的决心，【千年黑姬】的行为只能用轻率来形容。

尽管劫也认同这个观点，但还是高声主张

「她已不再是敌人了！这么说，大家可以认同吗？」

「以为三言两语就够的话，就说明你太天真了，蠢货」

笹野江直直地盯着劫。劫感受到乌鸦面具之下投来的目光。

此时，冰上举起双手，拼命阻拦。

「虽、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总之两边都打住！冷静下来」

「话说，今天笹野江破天荒地来上课了呢」

椿悠闲地嘀咕起来，似乎很惊讶。平时，笹野江多半会翘课。对椿来说，眼下的紧张感反倒不如这件事的意外性来得强烈。

笹野江在一瞬间收回了剑。这是个简单的假动作。但正因为只是个过分单纯的后撤动作，劫反倒失去了平衡。随即，笹野江上前一步，以刀刃划出复杂的轨迹直逼【千年黑姬】。

但是，他的攻击被某人以『徒手』抓住。笹野江低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白井」

「冰上说得对。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劫同样是【幻级】，是值得信任的男人。这是我白井一直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难以名状者】Nameless也意见相同。既然如此，我们身为前辈，听他一言不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吗？对吧，百合惠」

不知何时，人高马大的男生——白井站到了两人身旁。不定型的【花嫁】——【难以名状者】正正缠绕在他手掌上，阻挡着笹野江的刀刃。【难以名状者】的边缘部抽动着，似是在向劫示意。此时，另一个声音作出回应。

「呵呵，【姐姐大人】Sister也并不讨厌劫的样子。既然如此，无视意见直接砍上去就成了坏孩子喔。笹野江，先冷静下来，好吗？」

女生——百合惠作出回应。她一头黑发，双眸中是怀梦少女的眼神，【完全人型】的【花嫁】——【姐姐大人】叉着手站在身后。据说『她』的外观原本机械感更加强烈，由于穿上了百合惠特制的长裙，此刻看起来有如【姬】系列一般近似人类。『她』对劫流眄一瞥，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也跟劫与笹野江一样，是【百鬼夜行】在内仅有四人的最强级别，【幻级】。

被同级别的人劝告，笹野江皱紧眉头。

劫对二人颔首致意。

跟白井与百合惠不同，笹野江的【花嫁】——【红姬】并不在场。他估计让『她』在无聊的授课期间在自己的卧室里待命了。但是，就算不在也毫无问题。除防御外，白井估计不打算使用自己的【花嫁】。百合惠也是一样。

众【幻级】并未让【花嫁】作为武力参战，状况陷入胶着。

见状，神乐的嘴巴像猫咪一样弯了起来。瞬间，他恍然大悟地惊呼道

「啊，我本来准备介绍她是黑姬同学，糊弄过去来着。莫非我说成【千年黑姬】同学啦？实话实说啦？人家搞砸了啦」

「才不是那种问题！换个名字就能蒙混过去才怪。为什么【千年黑姬】——【槐兵】女王会穿着校服跑来学园」

「就是就是」

「说出来的违和感超强啊」

「不愧是笹野江学长，说得毫不犹豫」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纷纷点头。

情况变得越来越乱。

【逢魔之时】发生之际，【百鬼夜行】的成员们目睹过【千年黑姬】。

他们绝不会搞错敌人的长相。最关键的是，他们曾同她展开过殊死战斗。虽说已经痊愈，但所有人都或轻或重地负过伤。

然而，神乐却在胡说八道什么？

劫拼命地转动脑子，整理现状。

（——转科生？蒙混？）

「所以说啦，这里压根就没什么【槐兵】女王啦。她是黑姬，父母双亡被送到学园的新同学。【花嫁】为【甲型】。是我邀请来的」

神乐滔滔不绝地讲道。他毫不羞愧，理直气壮地宣布

「——事情仅此而已喔。文件也十分完善。『槐兵女王啥的根本不存在』」

他讲得斩钉截铁。笹野江明白了他的意思，讽刺地嘴巴一扭。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推测出这番话的含义。

（关于【千年黑姬】的情报很少）

与她直接，并长期打过照面的人，仅有【百鬼夜行】的众人。其他人与穿上制服的她相遇，恐怕就连她是【槐兵】都无法察觉。

因此，神乐才说得理直气壮。

——【百鬼夜行】要将【槐兵】女王，以普通人的身份接纳。

笹野江暂时把剑收回，简短地讲道

「不够。快讲」

「我来说吧。我觉得很难做出让大家信服的解释……所以我就简单说了，她已经不再是敌人了。对此，我祸黑劫以性命保证」

不等神乐开口，劫抢先声明。

他登上讲台，握起黑姬的手。黑姬眨了眨与那发色相同的眼睛，垂下了脸。

劫把手握得更紧，继续说道

「【逢魔之时】的发生，起源于汇集在女王身上的魔力发生失控。而那失控已经平息下来。而且，她此前并没有杀害过任何学徒……【千年黑姬】已经没有敌对意识了」

「是的。余……我不再想杀死任何人。我不再想让大家受伤、哭泣、悲伤、痛苦」

【千年黑姬】以颤抖的话音讲了出来。她紧紧回握住劫的手，闭上眼睛。

她软弱抵颤抖起来，并深深低下头。

「我对大家做过坏事，或许大家不愿意信任我……就算这样，能不能请大家相信我一次呢？」

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千年黑姬】身旁。一名少女轻轻地与她站在一起。

劫惊讶地向她看去。

是白姬。她的蓝色双眸绽放光辉，高声说道

「我也用自己所有生体部件担保，她不是敌人」

「……白姬」

「怎样，大伙？愿意信任吗？」

白姬接着说道。此番劝说没有任何根据，而且极度欠缺具体让人信任的理由。但是，劫和白姬都知道。

对于【百鬼夜行】的大伙而言，相比看似正经八百的解释，『就这么做』更加有效。

先是几秒钟的沉默，但果不其然，大伙纷纷轻松地作出回应。

「有【幻级】夫妇做保证吗。我是无所谓」

「我们【百鬼夜行】，实力和【花嫁】就是一切」

「只要为我们所用就无妨」

教室内的敌意迅速淡化，大部分的人表示相当欢迎。

看到他们的反应，劫点点头，同时向冰上等人看去。他们回以困扰的目光，劫只动了动嘴唇，示意待会儿解释。白井与百合会也并没有反对的样子，两人开心地点点头，返回座位。接着，劫又将目光投向笹野江。

笹野江的表情藏在乌鸦面具的后面，似乎在思索。不久，他轻轻哼了一声。

「毫无道理可讲，蠢得无药可救——不过，【逢魔之时】的功臣非你莫属。既然这样，这次你有随意决定的权力」

「非常感谢，笹野江学长」

「不准道谢，蠢货」

词汇量还是那么少。笹野江收回了兵刃，似乎也认同了这件事。

劫放下心来，再次面对黑姬。劫只动了动嘴唇，对她问「为什么来这里」。黑姬将手贴在丰满的胸口上，轻轻地说道

「待会儿，我会说清楚……劫，能来到你身边，我很幸福」

黑姬笨拙地莞尔一笑。白姬做出不开心的反应。

这两人的关系十分复杂。

劫趁着还没无止尽地讲下去之前行动起来，带着自己的【花嫁】们下了讲台。

就这样，风波过去。

【千年黑姬】转入的稀罕事，平安收场。

既然如此，就再没什么问题了吧。

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神乐又接着讲道

「呃，其实还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再等一下」

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难道还有什么大事吗？就连劫也浑身紧绷。

于是，神乐以严肃的神情，讲了下去。

「在打破【逢魔之时】纪念庆典上，咱们也要出节目。有人愿意当统筹者吗？」

所有人的眼睛都眯成一半。

神乐每次都不看气氛。

这话题的温度差，恨不得能让人患上感冒。

第二卷 2.黑姬的后悔

「是神乐，对我提议的」

中央总部内，祸黑劫的卧室中。

课程结束后，劫一行来到了这里。

【百鬼夜行】没有宿舍，取而代之占领了中央总部的一部分贵宾室。

现在，黑姬正盘腿坐在奢华过度的床上。

黑姬已经做好了休息前的打理。她松开了束起的头发，制服变成了黑色的薄布。长长的黑发流泻在白色的床单上，勾勒出顺滑的河流。

她笔直地挺起腰背，像唱歌一样讲道

「他说，祸黑劫迎娶第二部【姬】系列作为【花嫁】，不论如何也难以得到认同。而【姬】还是【千年黑姬】，就更加如此了。既然这样，要不要干脆隐瞒【槐兵】的身份来学园？……另外，需要的文件和伪装用的身份全都能够筹备好」

「唔……那个老师真是无所不能啊」

劫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他的脑内描绘出神乐兴奋地跳起来，笑着高喊「Yeah」的形象。

对劫来说，神乐绝不算旁人，反倒是与自己最为接近的存在。这一点反倒令劫难以接受，但他觉得，对神乐的灵活变通应该心怀感激。

劫也不愿意一直把黑姬留在遗迹。她此刻能出现在自己眼前，让劫感到十分幸福。劫再次面对黑姬，柔和地微微一笑。

他怀着由衷的喜悦，对她说

「你能来到我身边，真是太好了，黑姬」

「是啊，劫。我一直感到好寂寞。能够待在你的身边，就好比太阳的光芒照进了被幽深黑暗所侵蚀的世界。那是已阔别百年、千年、万千的，清冽的，明媚的，光」

「……黑姬」

「……劫」

「姆……」

「好像听到了怪声音」

劫往旁边一看，只见床边有只妖怪。

准确说，是坐在地板上，只把白银色的脑袋伸出来的白姬。

她摆着复杂的表情，不知怎的正撕咬着床单。

「喂，怎么了啊白姬。快吐出来，吐出来」

「我已经听劫讲过了，我自己也实际感受到了……你就是我。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因此，这份感情我非常理解，欲罢不能无法自已」

白姬真切地说道，向黑姬投去慈爱的目光。但是，她态度突然一变，伤透脑筋一样摆起那可爱的脑袋，丰盈的发丝化作波浪随之左右摇摆。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面对内心这股无比复杂的感情，我该怎么办？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消化它，搞不懂了啦」

噗嘶……白姬额头砸在床上。

劫先且下了床，手伸进白姬腋下把她抱了起来，就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最后把她放在床边坐下。

接着，他再次摸了摸那小小的脑袋。

「白姬，我爱你。没有任何事让你感到不安吧？」

「正是如此，白姬。化身黑姬的我，早已认清自己的份量。我没有从你身边把劫夺走的打算。只要他能够活下来，我就幸福得死而无憾了」

「喂，等一下。搞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我没有拒绝你留在劫的身边。唔……好烦好烦，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好苦恼」

白姬的嘴巴扭了起来。黑姬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给她添麻烦了。

两人双双沉默下去。

不久，白姬在混乱的最后向黑姬伸出手去，以宽慰的手法抚摸她的脑袋。黑姬坦然接受白姬的抚摸。

一幅令人欣慰的图景在眼前展开。

心想混乱告一段落，劫又对黑姬的待遇展开思索。

她在转科进入【百鬼夜行】时，本该接受的第一场测试——战斗测试被免除了。毕竟，谁都清楚黑姬的实力，事到如今又何须测试。

但劫被告知，第二场测试——抑制【花嫁】失控的测试未作变更，按预定实施。她今晚一整晚会在负责人的监视之下，观察是否出现异常。沐浴更衣所需时间应该有被考虑进去，估计监视尚未开始。但是，从时间来看也差不多了。

接下来对话，就需要斟酌内容了。

劫想劝黑姬早点休息，对她说道

「【黑姬】，你今天也累了吧？就先睡吧？」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要三个人一起睡了呢」

白姬的嘴巴扭成猫咪的形状。她依旧是一副复杂的表情。

看到她那个样子，黑姬慌了。她手指反反复复地交扣又松开，坐立不安。

苦恼到最后，黑姬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个，其实，我没有资格留在劫的身边。虽然你们愿意接纳我，但我毕竟给你们造成了太多的伤害。果然我就应该睡在遗迹的黑暗中才合适。我还是赶紧回去吧」

「哎，不行，黑姬。完全不像话！」

白姬像唱歌一样说道。黑姬愣愣地眨了眨眼。

白姬一改之前的不悦，露出另一种表情。她伸出双手，逮住了黑姬，顺势将黑姬压倒在床上。

黑与白的发丝相互缠绕，在床单上散开。黑姬吓了一跳，薄布包裹之中的脚激烈地动起来。白姬封锁黑姬的逃跑手段，紧紧盯住黑姬。

她接着说了下去，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绽放着光辉。

「你都那么苦恼了，觉得我们的劫会你置之不理吗？我也一样。我可不希望你无止尽地沉浸在黑暗之中。你应该活在光芒之下」

「……可是，我……我罪孽深重」

「或许如此吧，黑姬」

劫平静地对她开口。黑姬全身一颤。劫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缓缓地，温柔地抚摸黑姬的脸颊。

「但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你觉得那些都是自己的罪孽，那同样全都是我的罪孽。应该由我来全部背负才对」

「我也来分担。你就是我，也是劫的另一个【花嫁】。你要为此感到骄傲」

「……你们两位」

黑姬的脸扭曲起来，简直像个小孩子。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下去。

黑姬哭了，哭得毫不设防。她纤弱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能感受到她一直以来所背负的，恍如永恒的绝望与孤独。

劫和白姬在她左右两边侧躺下来，紧紧抱住黑姬。黑姬依旧两手捂着脸，低声说道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好久好久，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黑姬的泪水与话语，如宝石一般珠珠零落。

她终于讲出的自己的愿望，如同呕血一般。

「我想活下去，想和你们两位一起活下去」

「嗯，我也是，黑姬」

「这就对了，黑姬。一起活下去吧」

黑姬吐露的心愿，得到了二人的回应。黑姬重重地点点头，一遍遍不停点头。

不久，她真诚地又接着嘟哝了一声。

「……对【百鬼夜行】的大伙，我也能够赎罪吗？」

「大家都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劫笑着说道。实际上，【百鬼夜行】的大伙都不记仇，哪怕自己曾被伤害过。只要认可为同伴，他们便不会横加非难。唯独笹野江怀着武者的矜持，有些让人不放心。但劫认为，总有一天他会理解的。

得到了劫的保证，黑姬再次掉下了眼泪。

不久，黑姬似乎哭累了，开始发出平静的睡息。

白姬两手环住她的脖子，也阖上了眼睛。

劫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晚安，两位。祝你们做个好梦」

劫慢慢伏下身子。

在两位心爱的【花嫁】脸上轻轻一吻。

*　*　*

第二天。

正好在三人换好制服后，门被敲响。

劫站起身来。黑姬露出不安的表情。劫安慰她回应道

「我猜多半是冰上学长他们」

昨天，劫用眼神向他们示意「待会儿再解释」，但后来还什么都没讲。

劫快步走去，把门向内打开。

随即，大量货物扑面而来。劫不禁头晕目眩。仔细一看，那些货物由堆成山的彩色布料跟线以及倾斜的盒盖子等组成。

劫吃了一惊，问道

「这些是怎么回事？」

「劫，你碍事了」

「教室里一大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为了不弄混弄丢，就把好多估计需要的东西搬过来了」

椿和矢车这样说道。

椿头上顶着好几个箱子，矢车抱着布团。两人喝着节拍，将各种物品往里搬，像极了街头杂耍的艺人。接着，两人开始将诸多东西往地上摆。他们的动作整齐协调，这个阵仗就像要开办店铺。

白姬与黑姬也惊呼起来。

「这些都要用到的吗？」

「我、我不是很懂」

两人向劫抛去疑问，可劫同样瞠目结舌。

继椿还有矢车之后，过了一会儿冰上和美铃也跟着进来。美铃用屁股轻轻把门带上。

「打扰了。庆典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接下来要忙起来咯」

「昨天你们缺席，不过节目已经订好了。刚才矢车君也说过了，现在大家在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让我们把必须物品搬进来，应该没关系吧？还要商量分工……」

「那个，冰上学长，有件更基本的事」

「嗯？」

「你们不问黑姬的事，没关系吗？」

劫紧张地问道。他本以为，自己与【千年黑姬】一定会被问到。可没想到，冷不丁地跳到了庆典节目的话题。

听到劫这么问，冰上与美铃相互看了看。

此时，椿还在扔箱子，矢车也在小心翼翼地把布堆放摆好。

不久，冰上和美铃露出有些伤脑筋的样子，说

「问什么呢……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能在【逢魔之时】生还，『你当时做了什么』，你都还没对我们讲吧？」

「唔」

「你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紧抓着一个去纠结……再说……」

美铃转动目光。在她目光前方，是黑姬。

面对眼前展开的吵闹场面，黑姬依旧盘着腿，呆呆的。

「嘿！」椿又把另一件货物倒空。矢车遭受直击，被半埋在里面。黑姬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看来是想帮他。

美铃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点点头。

「【千年黑姬】……不，黑姬同学看上去已不再是危险的存在。而且，她是我们重要的同伴，你与白姬同学已经用性命担保了。对我们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过去遭遇的时候，我们和她还是敌人。我的确很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槐兵】女王相处融洽的。不过说来话长的样子呢……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没关系」

「美铃学姐……冰上学长」

听到两人的答复，劫按住胸口。他感到一团火热的东西从下面冒了上来，握紧拳头。

他十分感激冰上他们的这番话。

毕竟祸黑劫与【千年黑姬】的关系千头万绪错综复杂。遭遇【逢魔之时】并生还的理由，也是如此。

若要解释，就必须谈到诸多不愿触及的方面。

譬如，严格来说，劫已经不是人类这件事。

但两人说，劫不想讲可以不讲。

这份信赖令劫非常开心。他深深地低头致意。

「谢谢两位……另外，那个，昨天的监督生也是两位吗？」

「不，昨天不是」

「咦？我以为还是冰上学长和美铃学姐呢」

「是笹野江学长和白井学长」

「什么？」

劫下意识呆呆地惊呼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笹野江是监视生，但这兴许是件意外的幸事。笹野江监视了昨晚的情况，也就表示他应该听到了昨晚的对话，其中也包括黑姬哭诉着想对【百鬼夜行】赎罪的事。如此一来，笹野江应该也就明白，黑姬并没有敌意。

想到这里，劫点点头。在他面前，美铃高高地挺起胸膛。

「不说这些了，赶紧决定吧。我们是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同时，我们也是过着学生生活的人。虽然不乏麻烦，但还是尽情期待吧！」

「……期待？期待什么？」

对美铃说的话，劫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在他面前，椿正把白布从头蒙在矢车身上。

矢车两手前伸，摆出装妖怪的姿势。白姬开怀地笑起来。黑姬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也效仿着向前伸手。

美铃两手叉在胸前，凛然说道

「已经定好了」

在她身旁，冰上也点点头。

就这样，美铃就像讲出全世界的决定一般，接着讲到

「办鬼屋的分工喔」

第二卷 3.与第二教师的遭遇

【百鬼夜行】的节目，据说是代代传承的固定传统。

那就是『鬼屋』。

不管怎样，第一百班在正式编制中『不存在』。

将【槐兵】纳为【花嫁】的成员们，都被隔离在中央总部。照理说，以他们的身份并不应该去享受庆典。但是，【百鬼夜行】也要全力以赴地讴歌学生生活。这似乎正是历代教师的，也是神乐的方针。

因此，【百鬼夜行】要藏起容貌与编制来开办店铺。

而要开办的店铺，正是鬼屋。

劫回想后，发现确实听说过一个有眉目的店。

他还在【研究科】的时候，偶然间听到过一个传闻。

传闻是这么说的。回过神来时发现，庆典的节目中混进了一个神秘鬼屋，不知道是哪个班级开办的。进到里面就会体验到死亡的恐惧。

也就是说，公认可怕得一塌糊涂。

其存在甚至位列学园七大怪谈之一。

（没想到，那个竟然是【百鬼夜行】的节目）

劫感慨地摇了摇头。

不曾想，来到这里竟解开了七大怪谈之一的真相。

与此同时，劫中断了关于庆典的思绪。

（现在不应该去思考轻松愉快的事情呢）

他让意识向眼前的景色集中。

眼前是昏暗的走廊。地上铺着高价的地毯，窗框和墙壁缀着雕刻。

乍看上去庄重、古朴的装潢，实际上却是由最精尖的魔导结晶创造出来，用以取代室内装饰的立体影像。这一切，全都笼罩在如水面般澄澈的暗幕中。

时间已至深夜。

劫离开自己的卧室，正在中央总部内游荡。

他很清楚，中央总部的装饰越往深处便『越淡薄』，而功能性的一面就会愈发显露出来。这里并非仅仅供贵宾使用的地方。

劫压低身体一路疾驰，穿过了表层空间。

然后朝那深处，提高速度。

*　*　*

劫之所以在中央总部中游荡，有着合理的原因。

他在一万五千次重复的过程中，也曾在中央总部内进行探索，寻找抑制【千年黑姬】魔力失控的方法。被定为禁忌的藏书也早已染指。

但他今夜在这里徘徊，是为了调查截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有段之前对自己讲过话，劫在脑内反刍。

『是关于【逢魔之时】的发生条件』

『搞不好，是人为刻意引发的』

事情就在刚刚跨越【逢魔之时】之后。

神乐亲口所说。

他当时语嫣未详，劫尚未和他详细讨论。看得出，神乐在极力避免谈及那个话题。

或许神乐本人也还没有整理好充分的情报。

既然如此，擅自行动可谓鲁莽。但——

（学徒恐怕不可能拥有人为引发【逢魔之时】的力量。中央总部是唯一与帝都相连的据点。如果存在相关情报，必定尘封在这里）

劫怀着这样的想法，每晚孜孜不倦地进行着无止尽的探索。

为了不让名为【逢魔之时】的灾难再度发生，他愿意付诸一切行动。

中央总部的面积远远大于外观给人的感觉。这里的空间通过卓越的魔导技术进行了歪曲。恐怕，里面甚至存在着不可能到达的房间。

劫在一万五千次的重复中已经踏破的房间，都属于那种房间。但是，探索过程中有许多道高墙。他正是靠着那份能力，才能跨越重重障碍。

（……前面有个房间，有很多中央总部的职员在里面停留。要想不被发现，可以趁着十五秒后所有人目光同时移开的瞬间展开突破）

若感觉会被发现就稍许倒转时间，然后或以此法突破或开发其他路径。他就是这样成功入侵到过去一万五千次重复中发现的目标文件所存在的房间。当搜索完情报后，他就倒转时间，然后睡觉。

这一次，他同样像是用了魔法一样从职员们中间穿过，如离弦之箭沿后面的通道前进。

前面有个熟悉的拐角。他正要通过。

瞬间，他手被抓住。

冰冷得东西压在皮肤上。

他的咽喉，被水平一抹。

*　*　*

「——要是像这样被瞬杀即死，你准备怎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向劫问道。

几秒钟后，劫才发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行凶的犯人粗暴地把劫推开。

劫在昏暗中仔仔细细地注视对方。由于声音低沉，一度误以为是男性，但其实是位女性。一身红色军的装穿在纤细的身子上十分得体，铜色的长发在背上铺开。她目光冷彻，冷彻得令人吃惊。

此人给人的印象如同一把千锤百炼的剑，而且这个印象比白姬的更为强烈。

但几秒钟后，劫改变了认识。

（这个人……也可能是男性。不，还是女性吧？）

他不知道正确答案。更关键的是，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清楚。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

「……你是，什么人？」

「都这种状况了，还问白痴问题。零分，给我复习重来」

听到奇妙的口吻，劫皱紧眉头。

他说话的方式有点像老师。

接着，对方就像应证这个疑问似的，对劫讲道

「我叫响谷愁，估计你觉得我又想男人又想女人，总之不要在意。这就够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是你们【百鬼夜行】的第二教师」

「【百鬼夜行】的第二教师？」

劫又皱起眉头。他记得听冰上讲过有这么个人。有两名【花嫁】为【姬】系列的老师，被调到帝都进行防卫。

这么说来，他就是其中之一。

「莫非，你回来了？」

「嗯，【逢魔之时】的威胁过去了，总算获准可以回来看看可爱学生们了。但我听说，你是个十分卓越又不可爱的学生。真是遗憾」

自称响谷，性别不详的人物，无比自然地这样说道。

劫再次皱紧眉头。幸好遭遇到的不是敌人。不过，神乐也好，响谷也好，【百鬼夜行】的教师看来都是怪人。

性别不明的他，又接着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来。

「你——能重复时间对吧？」

「这件事，你怎么……」

劫紧张地反问过去。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白姬和黑姬之外，应该只有神乐才对。但是，很难想象神乐会随便讲出去。他那个人尽管轻浮，但绝对不会泄露学生真正重要的秘密。

响谷耸耸肩，一脸无语地说道

「你倒是掩饰一下啊。这反应岂不是不打自招？」

「刚才是……套我的话？」

劫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响谷轻轻摇头。

「也不尽然。关于【逢魔之时】生还的报告书，神乐写得应付了事。我根据神乐的报告书进行了推测。虽然上面写，突破【逢魔之时】是祸黑劫，白姬以及众【幻级】竭尽全力所获得的成果。但是，那绝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除非多次经历过相同的灾难，反反复复制定策略才行。笹野江、白井、百合惠都不具备相应的能力。既然如此，只能猜测是你或者白姬了」

「那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推断得到确定，是在见到你之后。你走过走廊时的态度太过缺乏危机感，那是『就算会死也能重来』的疏忽大意——但是……」

响谷挥了挥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圆角尺。她像变魔术一样让尺子在手中消失，取而代之抽出一把细细的匕首，在手中转起来。

响谷缓缓改变刀反光的角度，问道

「————再问一遍。要是被瞬间杀死，你准备怎样？」

这个问题把劫问得倒抽一口凉气。那种情况，他无能为力。祸黑劫能够回卷时间，但保持意识是发动能力的根本条件。

即死便无法使用能力。

劫将直接死亡。

响谷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看来，果真即死后能力无法使用呢。既然如此，滥用能力就更显得危险了。就连对生死的感觉都会渐渐变得模糊。另外，中央总部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除我之外，从帝都返回的还有【另一批人】」

「……那批人究竟……」

「估计你肯定会见到他们。但是，半夜在中央总部遭遇会非常糟糕。我劝你在那之前赶紧收手。你随随便便的行动，非但帮布料【百鬼夜行】，反倒会给学园带来危机。凭你现在的状态，就别再探索中央总部了」

「可是」

「不要顶嘴，我不同意」

匕首再次在手中转起来，响谷锐利地眯起眼睛。

然后，他低沉地，非常认真地讲道

「下次再让我发现，一定杀了你」

劫咬紧嘴唇，开始思索。

他现在发动能力，应该能够将遭遇响谷的事实抹消掉。但若是再次被发现，恐怕又会重复上演相同的问答。

然后，若是让他从态度和给人的感觉发现『不是第一次遭遇』，一切就结束了。

响谷肯定会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杀死。

劫还察觉到另一件不容推翻的事实。

（这个人，很强——以单纯的战斗而言，恐怕不是他对手）

就这样，劫的调查毫无余地的被打断。

直到庆典那天，他决定一直老老实实。

第二卷 4.告白大骚动

日子匆匆过去。

首先，『鬼屋』进行了分工。

劫从各种分工中选择了扮怪物吓人。

因为根据美铃的建议，了解到那个最轻松。

【百鬼夜行】办的『鬼屋』关键在于服装组，尤其是化妆组。听来后得知，似乎甚至流传有历代的『妖魔装扮总集』，可以说下尽了功夫。

「呵呵，跃跃欲试呢。见识见识我的技术吧！」

美铃这样说着，兴高采烈地加入了化妆组。

其他成员们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别看本小姐这样，其实很擅长裁缝。选择擅长的领域才是成功之道」

「……最需要男性劳动力的应该是大道具组吧。嗯，但愿也能抽空帮帮其他组」

「只用当天干活，听起来很轻松……我就跟劫选一样的」

就这样，椿选择了服装组，冰上选择了大道具组，矢车选择了扮怪物吓人。

笹野江之留下一句「一帮蠢货」便离开了教室。

在那之后，他又变回到连续翘课的状态。大道具组的白井和服装组的百合惠好像频繁地找过他，但他丝毫没有要参加庆典准备的迹象。

「应该是对办鬼屋不满意吧」椿这么推测道。

「他一定是想搞雪糕店的小摊之类的」

「椿学姐，恐怕不是那样」

卖冰棍的笹野江，想象一下都觉得可怕。

面对劫的否定，椿哼了一声。

她已经开始着手服装组的工作。她坐在酷似岩石巨人的【少女守护者】Doll's Guardian肩上，有条不紊地穿针引线。她说，她最最擅长的就是制作跟死者肌肤如出一辙的布袋。劫实在不想知道她会那种特技。

「呃，这就是在这种节点处的最佳行动……啊、哈、哈，虽说平时就是这个样子，这回一个听讲的都没有呢～」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平时就不看重讲座，更别说现在大家都将精力集中在了庆典的准备工作上。在神乐使用立体影像讲课的时候，同样没有吸引大伙的半点热情。

尽管正在上课，布和线却在教室里漫天飞舞。

不过，在响谷愁老师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讲。

看到她站上讲台的样子，劫总算明白过来。

（这个人，真的是教师啊……）

「我可没神乐那么手软。就算是讲座，不及格的人必须吃苦头。不懂就来问，我会教到全部理解为止」

响谷的讲座十分易懂。他虽然言行粗暴，但十分欢迎热心的学徒。一些学徒去请教的时候，他确实也细致入微地进行了指导。

另外，他在战斗训练中同样是那样的姿态。

响谷仅凭卓越的体术将各【花嫁】的攻击纷纷躲闪，将学徒击倒。他的关节非常柔软灵活，超出常人的范畴。他的一击沉重且迅速，甚至压倒了劫的经验。另外，他还会对各自的弱点进行讲解，可以说比神乐亲切多了。

「不想在关键的时候死掉就来仔细问我。我很乐意教导」

有了新老师的加入，日常生活过得十分热闹。

大家都以为，庆典之前将是一成不变的时光。

结果，劫等一行人中发生了一个小事件。

冰上被人叫了出去。

*　*　*

『怎么样？』

『怎么样了？』

『……什么情况？』

『情况怎么样了？』

『什么情况了？』

『…………………………？』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劫、白姬、矢车、美铃、椿还有黑姬，从中庭的树丛中露出脸来。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是冰上。

现在并非战斗之中，然而冰上却很少见地神情紧张。

冰上面前站着一名女生。

女孩梳着两条辫子，很乖巧的样子。而且，劫等人对她的长相也非常熟悉。

她不是外人，正是【花级】成员之一。

冰上是在给服装组帮忙的途中被她喊了出去。『我嗅到了事件的气味！』椿一声吼叫，平时的一行人便跟在了后头。

劫藏身于树丛之中，一时抬头望着蓝天。然后他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椿学姐，想想就知道，这哪里会是什么事件啊』

『这话什么意思。那个死板的冰上被女生叫出去，某种意义上校内不可能发生比这更大的事件了啦！』

『确实可以这么说……这个情况令人非常好奇』

『连矢车也……好奇就可以藏在一旁偷窥吗？』

『劫，我也不太同意。可事已至此，不被察觉偷偷离开反而更困』

『嗯，好像有什么进展。竖起耳朵去听就对了』

椿、矢车、黑姬相互交谈，最后白姬活力四射地说道。

所有人连忙钳口，竭力与树丛融为一体。

在前面，【花级】女生开始说话。她小脸通红，低下头说

「那个，【逢魔之时】的时候非常感谢……要是没有学长充分完成传达的任务，我们治疗班就不能得心应手地行动了」

「哦，那时候的事不必道谢。战斗中相互帮助是理所当然的」

冰上那只没缠绷带的眼睛里露出平和的笑意。女生盯着他的脸，脸越来越红。她埋着脸，吞吞吐吐有话想说。

但最后，她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接着说了下去

「学长，那个，学长的温柔，还有指导我们时的身影，让我发自内心感到尊敬。我，好喜欢学长，没有比学长更出色的人了」

「是、是吗……谢谢。我不敢当啊」

冰上虽然微妙地有些动摇，但还是沉着地做出了回应。女生埋着脸，紧紧攥着拳头。她把攥紧的拳头压在胸口，非常拼命地接着说了下去

「冰上学长，拜托了。学长要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交往吗？」

『厉害啊』

『……单刀直入』

『哎呀呀哎呀呀』

『有一手啊，冰上』

『劫已经有我了，才不会花心！』

『呜呜，我的劫要是被白姬之外的人表白，我该怎么办才好？』

劫、矢车、美铃、椿、白姬还有黑姬接连冒出乱七八糟的反应。

正当树丛里被搅得天翻地覆之时，面前的情景还在推进。

冰上似乎对女生说的话感到十分惊讶。他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之后有些伤脑筋的样子对【花级】女生问道

「你是指，恋人那种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白痴冰上！』

『椿学姐，声音太大了！』

「嗯……是的」

劫连忙把椿摁了下去。在前方，女生点点头。

冰上摇了摇头，尴尬地对她讲

「很抱歉，那样的话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让我很开心。但是，【花婿】应该将【花嫁】放在第一位，再找其他伴侣实在……」

「果然是因为学长有美铃学姐了吗？」

「『————————————————…………………………………………啥！？』」

冰上和美铃的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劫等人战战兢兢地看向美铃的脸。

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美铃一副就像挨了雷魔法的表情。

冰上慌慌张张地对女生回答

「不……跟美铃君无关。为什么这里会冒出她的名字？」

「因为，学长你跟美铃学姐的关系非常好，不是吗？」

「都说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但是，美铃学姐要是和其它人交往，学长会觉得无所谓吗？」

「不…………那种事………………」

谜样的沉默蔓延开来。劫等人屏气慑息。冰上对了天空望了几秒钟。鸟儿高高飞过。

冰上仍挂着一副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样子，到处结论

「…………那种事……应该，不行吧？」

『咦？原来不行吗？』

为什么……美铃不禁嘀咕。劫等人面面相觑。椿、白姬还有黑姬摆着严肃的表情。尤其是劫和矢车，他们交换了眼神，搂着彼此的肩膀说偷偷议论

『我听说冰上学长和美铃学姐不是恋人关系啊……那个回答，冰上学长是无意识地……莫非，该不会？』

『嗯……我也觉得说不定』

『慢着，你们两个在讲什么？』

美铃重重地抓住劫和矢车的肩膀。

指尖陷进肉里，在这股精准且绝妙的痛楚之下，两人苦不堪言。

此时，白姬嗖地举起手。她压低声音，活力四射地向美铃问道

『那么，冰上和其他人交往，美铃觉得可以咯？』

『不……那种事……怎么说呢……大概，不行吧』

『莫非，这就表示……』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啊！』

美铃发起火来，就像毛倒竖起来的猫。

她吼着「闭嘴！」，不晓得为什么不是对白姬，而是把矢车勒了起来。矢车露出恍惚的表情。眼看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劫连忙劝阻。

就这样，在所有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女生的表白似乎在微妙中结束了。

劫等人小心翼翼不被冰上发现，偷偷溜回去干活了。

尽管出了这么件稀罕事，时间并没有停止运转。

这是段难以想象是在经历过【逢魔之时】之后的，平静的时光。

于是，劫等人迎来了庆典当日。

第二卷 5.庆典的开始

广场的地面由地砖描绘出复杂的图案。现在，魔法的光辉又在上面叠加新的花纹。只见七彩车正轮载着由志愿者组成的管弦乐队，条不紊地移动着。

游行由魔法所驱动。应着音乐，花瓣与精灵在空中华丽跃舞。

周围，众多学生们正在欢呼。

管弦乐队的这场游行，早已司空见惯。

庆典的序幕，由他们的演奏正式拉开。

劫眼睛眯了起来。游行十分热闹，但在遥远的背后，依旧时刻能够看到那堵高耸的魔导壁。它由多种多样的野兽复杂地相互纠缠在一起所构成，那样的形态，时刻散发着不祥的感觉。这里是个被封闭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背负着危险——这个事实，再次摆在了劫的面前。然而劫能够感受到，如今庆典的热烈气氛要比那令人不安的感觉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劫微微颔首。

（照理说，在经历【逢魔之时】后，战斗科九成，全体学生六成，【百鬼夜行】全员将会丧命——但是……）

命运成功被颠覆。

现在，汹涌的人潮在他面前来来往往。

大家一路上有说有笑，没有谁不开心。

劫所珍视的人们，也全都存活了下来。

面对眼前的绚丽场面，他细细品味起这份喜悦。

最令他开心的是，莫过于两位【花嫁】陪伴在自己身边。

「好漂亮啊，劫。庆典好棒。而且还是和劫一起享受……这就像一场遥远的梦。真希望这场梦不要醒来……永远不要」

「没事的，黑姬。因为这不是梦！」

黑姬困惑地喃喃自语。白姬兴高采烈地替她打消顾虑。

她们两个都戴着面具。

白姬选的兔子，黑姬选的猫咪。

这里效仿帝都的庆典，普通学徒在庆典中也要佩戴面具。参观游行的人们，也都戴上了自己喜欢的面具。所有人化身为非人的某种东西。因此，劫等人虽然所属科不明，在这个时候也能够正大光明不被怀疑地外出。

白姬还是平时的装束，她的形象顺利混进了帝都的来客之中。

「三位玩得还开心吗？」

「美铃学姐」

戴狼面具的劫抬起头。

转过身去，只见美铃站在那里。她佩戴着狐狸面具。

在她身后还有戴山羊面具的冰上，以及戴鸟面具的椿。

椿骑在冰上肩上，两手抱满了大量糖塑、雪糕、烤鸡肉串，还有玻璃哨子。庆典明明才刚刚开始，她行动却如此迅速。劫愣愣地开口说

「椿学姐特别享受庆典的样子呢」

「那当然。这种活动，乐在其中的人才是赢家」

「至于为什么要骑在我肩上，其实我完全搞不明白。总觉得，有种当上了父亲、哥哥、爷爷还有妈妈的感觉」

「突然母性觉醒，我觉得不太合适就是了」

「哈、哈、哈，你说谁是【百鬼夜行】最温柔的母亲？」

「谁都没说啦，你真想被人那么说吗？」

美铃和冰上展开一如既往的互动。

此时，劫向四周扫视了一番。他发觉有一个人不在，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美铃学姐，矢车好像不在啊」

「他啊，现在正在扮怪物吓人。劫同学也千万别忘记自己的负责时间喔。沉浸在庆典的欢乐中，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呢」

「是，我会注意的」

劫听到美铃的忠告点点头。他们决定了各自负责『鬼屋』的时间。要千万保证集合时不能迟到。

美铃说，她这趟过来就是看看大伙的情况。

现在，【百鬼夜行】的节目盛况空前。

「『鬼屋』的精髓果然就在于吓人呢。现场圆满地充斥着悲鸣……」

就在六个人一起聊天的时候。

掌声顿时变得更加热烈。

转身一看，管弦乐队正在致谢。在最后，精灵们在空中架起彩虹，亮闪闪的花瓣漫天飞舞。金与银的光辉在半空中化作气泡，然后爆开。恍如星尘的飞沫散开在观众们头上。

黑姬沉浸其中，拍起手。看着这样的情景，劫等人露出欣慰的目光。

「好了」……美铃双手拍合。

「我们的【花嫁】不能在普通学生面前现身，但你们不同。难得的好机会，你们来场三人约会如何？」

「嗯，就这么办。白姬，黑姬，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

劫向二人问道。

白姬与黑姬相互看了看。

庆典的项目种类繁多。铺子的话有演剧，有室内展示，街头表演的话有演唱，还有幻兽表演，随意挑选。想必两人会非常犹豫吧。劫做出这样的预测，等待答复。

白姬与黑姬眨了眨眼。虽然两人完全没开口，但似是进行了交流。

然后她们灿烂一笑，相互颔首。

「不愧是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嗯，不愧是，我。分毫不差」

劫不解地歪起了脑袋。两人同时朝他看去。

然后，黑白公主用她们美丽的面容说道

「只要和劫在一起」

「去哪儿都可以」

劫略微惊讶之后点了点头，紧紧牵住【花嫁】们的手。

就这样，朝着庆典现场冲了进去。

*　*　*

【逢魔之时】打破后，【百鬼夜行】获得了不菲的奖金。

劫使用这笔钱，首先买了可爱的冰点心。

那是使用精灵合成的糖浆，表现天空颜色变化的刨冰。店面分别摆着黎明的深蓝色，白天的湛蓝色，日暮的红色，以及夜晚的黑色。它们全都半透明，晶莹剔透非常漂亮。

劫选择了装点着云朵形糖塑的白天款递给白姬，选择了缀着星星形糖塑的黑夜款递给黑姬。这些分别辉映着她们眼睛的颜色。

听说，它们只有外观不同，味道是一样的。

但是，白姬和黑姬友好度相互交换，说

「感觉白天的味道更清爽，黑夜的味道更深邃」

「应该是外观对舌头造成的错觉吧，好神奇……呵呵，真有意思啊」

两人微笑起来。接着，她们同时向劫伸出勺子。

劫依次吃下了白姬和白姬的所谓『喂食』。凉凉的刨冰在齿间咬碎。的确感觉白天款有股蓝天的味道，夜晚款有股星空的味道。

「嗯，确实感觉味道不一样……好神奇」

「是吧？」

「真的呢」

三人一边舀着梦幻般的刨冰一边走。

不久，他们碰巧遇见一群幻兽。

它们似乎是被校内的饲主召集到了这里。

看到稀有的生物们进入到围栏里，白姬跑了过去，一路兴奋地喊道

「哇，劫，快看。超可爱啊」

「嗯……虽然在遗迹里也见过，但这是头一次见到被人饲养的呢」

游行和杂技表演都已结束。现在，它们在负责的学徒管理下，正在开办『接触广场』。但是，劫的心中萌生一抹不安。

幻兽的直觉很敏锐，他们会不会发觉白姬和黑姬是【槐兵】呢？

不过最后是劫白担心了。

「嗯，真乖。好老实啊」

白姬温柔地抚摸狮鹫Gryphon。鹰头幻兽很黏人地向她蹭过去。

在她身旁，黑姬正提心吊胆地抱着神狼Fenrir的幼崽。负责的同学向她递过去，她没多想就接过来了。她双脚抖个不停，竭尽全力地主张

「不、不会有事吧？不会在我怀里被压扁吧？我害怕，不敢看！我能感受到温暖，但这应该不是血的温度吧？劫，没问题吗？」

「没事啦，黑姬。你冷静点」

「这位姐姐很会抱宠物啊～。如不嫌弃，这个也拿去吧～」

似是场地管理人的同学积极地向劫递了一个册子。似乎是讲解幻兽生态的科普读物。派发这种东西，也可谓是学生庆典的一个特色。

劫低头致意，接过册子。

对方隶属【研究科】，是曾关照过他的学姐。她过去对劫同样十分温柔。劫还记得，她向朝雾热心教授幻兽知识时的身影。但是，可能因为彼此都带着面具，她并未发现劫的身份。

劫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走吧……白姬，黑姬」

他带上【花嫁】们，离开了这里。

*　*　*

走到一半，三人再次停下脚步。

他们听到附近传来热闹的音乐。

只见用线围成的空间内，精灵们抛洒着花朵。这里似乎被设成了即兴舞会的会场，四面八方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可能是为了方便活动，这里很多人摘下了面具。

现场还有饮料销售。看到欢笑，干杯，起舞的人们，黑姬产生了反应。

她扭扭捏捏地摆动肩膀。白姬见状，稍稍苦恼了一下，但立刻拉住了黑姬的手。她把自己和黑姬的面具都摘下来，冲了出去。

「劫，机会难得！我们也来跳支舞吧！」

「嗯，好……黑姬来后，你更积极了呢」

劫又像父亲又像哥哥，欣慰地点了点头，自己也摘下了面具。

这时，白姬和黑姬已经到达会场。白姬应着音乐，欢快地跳起舞来。

「黑姬，像这样跳，这样喔」

「这、这样、对吗？」

白姬牵着黑姬的手，咕噜咕噜地转起了圈。她本应并不懂如何才是正确的引导与跟随，但通过对周围的观察，完美地踩准了节奏。另一边，黑姬则十分为难。她迈步的动作非常紧张，但慢慢熟练起来。

黑姬的舞步稳定后，白姬跑向了劫，优雅地行了一礼。

「下面轮到劫了。您愿意陪我跳支舞吗？」

「是，白姬，乐意之至」

白姬牵起劫的手，脸上露出花儿般的笑容。就这样，两人转了两圈，三圈。

劫将手放在白姬腰际，白姬身体柔软地向后弯。她扶着劫的手臂，转了圈，最后姿势凌厉地定格下来。此时，有人吹起了口哨。

白姬似是非常满意，点了点头。接着，她再次回到黑姬身边。

「来，黑姬！请上吧！」

「哇……哇啊」

白姬从背后推着黑姬，把她交给了劫。

黑姬在惊讶中牵起劫的手。她满脸通红，细若蚊蚋地说

「那、那个，劫……我跳得不好，希望你不要嫌弃」

「嗯，黑姬。我当然愿意」

感到为难的黑姬就这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开始起舞。乌黑的秀发勾勒出熠熠生辉的弧线。

接着，白姬再次牵起黑姬的手，两人又开开心心地跳了好几圈。

随后，三个人一起又交互着跳了几圈。

到累了的时候，劫买来了饮料。容器中装着蔷薇色的汽水。三人干杯，一饮而尽。面对尚不习惯的刺激，白姬和黑姬双双呛了起来，咳个不停。

劫看着她们两个，笑了起来。

（————啊，好幸福）

他由衷地如此心想。

*　*　*

接着，三人一起来到摆满小摊的街道。

形形色色的店面几乎把整个院地塞得水泄不通，俨然是场商品汇着喧嚣与色彩的大洪水，而且人满为患。为了不被冲散，三人彼此紧紧手牵着手往前走。

不经意地，黑姬在一个铺子前驻足。

这家店挂着数以百计的风铃，黑姬看着绘有红色鱼儿的风铃两眼放光。

劫注视着她的神情，温柔地向她问去

「黑姬，想要吗？」

「不，不用了……我希望它能在这儿和同伴们一起游来游去」

黑姬说着，微微一笑。她口吻中满含宁静的温情。

劫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脑袋。黑姬害羞地缩紧肩膀。结果，白姬不服气地蹦了起来。

「啊，只对黑姬不公平。我也要」

「好，白姬，乐意效劳」

劫回应后，也摸了摸白姬的脑袋。白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摸摸黑姬的脑袋。

三人害羞地彼此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

「喂，再怎么也不带这样吧！」

劫转过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目光彷徨了一番，终于锁定了打靶店的店面。估计是客人与店员正在发生纠纷。这样的吵闹可谓与庆典格格不入。

劫皱起眉头，竖起耳朵。

仔细一听得知，是奖品打不倒。

「太奇怪啦。都击中三次了，竟然不掉下去！」

「这我可不管，是不是得怪客人您运气不好？」

戴鸟面具的女生提出抗议，戴猴子面具的男生不以为然应付了事。

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庆典所驱动的货币量必然非常可观，必然少不了企图赚黑心钱的学徒。但是，这无疑败坏了【逢魔之时】打破纪念的氛围。

「……实在不能视若无睹呢」

劫小声嘀咕，但正当他准备过去的同时，一个黑衣人影站到铺子前面。

晃啷……一把硬币交到猴面具男子手中。

「哎，客人您要玩吗？这个金额的话，嗯？能打十枪」

嗙嗙嗙嗙嗙，声音接连响起。

铺子里的奖品全部倒了下去。

子弹接二连三地精准射出，几件奖品落下，又将其他奖品卷了进去，这一气呵成的神技犹如一场台风。

「…………什」

猴面具男子哑口无言。还没等他吱声，黑衣学生弯下腰，捡起纠纷漩涡正中的布偶，向鸟面具女生扔了过去。

「————接着」

「欸，太、太夸张了吧……非常感谢」

「不用道谢，我就是看不惯破坏气氛的商家罢了」

黑衣——戴乌鸦面具的男生这样说道。猴面具男子本想抱怨，但黑衣学生瞪了一眼让他闭嘴。接着斗篷翻飞，黑衣学徒一声不吭准备离去。

劫不假思索地喊了过去。

「笹野江学长！」

「嗯，是劫啊。什么事？」

被这么一问，想来也没什么事。

劫不知如何开口，目光转向笹野江身边。

在她身边的果然是【红姬】。

她是【姬】系列之一，笹野江的美丽【花嫁】。

她看上去心情非常好。平时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里，此时透着几分欢喜的光彩。在『她』怀里抱着『夕阳』刨冰、水气球、玩偶、精美糖塑等，满满当当。那些估计全都是笹野江买给她的。

【百鬼夜行】最强的二人组，看样子出乎意料地享受这场庆典。

「玩、玩得挺开心呢？」

「没有」

「都这样了？」

「开心的是【红姬】。但是，庆典本身不是坏事，而且能为下次振奋士气」

他淡然地这样讲道。劫很同意他的说法。打破【逢魔之时】的确是件值得庆祝的事。目睹一万五千次地狱的劫，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成就的价值。

两名【幻级】相互深深颔首。

就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找到啦！笹野江同学～！只有你一个什么都没干啦！快给我去当怪物吓人～！还是偶尔参加一下集体活动比较好喔～！」

「神乐吗……那蠢货」

说时迟那时快，笹野江带着【红姬】拔腿就跑，消失在人群之中。神乐摆着他的大衣下摆，在后面追了上去。丝毫感觉不到笹野江有机会逃出生天。

「真是的～，想逃就逃吧……反正绝对逃不掉的」

「谁会让你逮到」

这个场面乍看上去挺滑稽，但两者却是最强教师与最强学生。两股最强开始上演实打实的抓鬼游戏。

随即，两人以迅猛的速度消失无踪。

「我之后也有段时间要去负责吓人呢……在此之前就逛个够吧。看到【红姬】的样子我就想，你们是不是也想要点什么？有想要的尽管开口」

「好！可以的话，我想要椿的那个玻璃哨子」

「我……那个……对糖，感兴趣。那个构造好精细……好美，印象深刻」

「没问题，那咱们去找铺子吧」

劫微笑着答应了两位新娘的要求。

三人一起，尽情享受到最后一刻。

*　*　*

终于到了劫要去扮怪物吓人的时间。

白姬和黑姬在这段时间负责招揽客人。

白姬高高举着招牌，招牌上画着特别可爱的图画。相反，黑姬则垂着脸。

「劫，再见！我们也会加油的！」

「我恐怕不适合干这个……让我招揽客人，只会把客人吓跑」

「没事的黑姬。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根本什么也不需要担心喔」

白姬鼓励黑姬，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跑掉了。

劫一直向她们挥手，直至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

此时他突然心想。面具戴在脸上也藏不住她们的美丽，被她们吸引而来到『鬼屋』来的学徒，某种意义上堪称非常凄惨。

（不过，这也正是庆典的妙趣所在吧）

劫兀自点点头，决定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他绕到集合场所的侧门，交班对象的矢车正在那里等候。

劫到了之后看到，矢车正愣怔怔地站在原地，可见他已精疲力竭。有着中性面容的他浑身缭绕着哀愁，化成了一幅惨景。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劫不解地歪着脑袋，喊过去

「嗨，矢车，辛苦了」

「啊……是、劫啊」

矢车抬起脸。劫从他手中接过服装。那是椿倾力打造的『腐败死者脸』的布袋。

就在这样圆满交接结束时，矢车突然把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说道

「听好了，要点在于让自己的心完全变成怪物……要对人类满怀怨恨，一心让世间血流成河……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能激发出人类的惨叫」

「慢着，矢车。你是不是中邪了？」

劫慌慌张张地问了过去。矢车显然陷入了很糟糕的状态。他那细腻的美丽容颜上，正挂着诡异的笑容。

矢车只是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就东倒西歪地走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劫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鬼屋』幕后。

*　*　*

之后，劫理解了矢车变得面目全非的原因。

一切乃化妆组的狂热所致。

「『手烂』效果的色粉不够！」

「阴影效果太粗浅！别以为这样的做工就能把客人吓得瑟瑟发抖嗷嗷大叫！」

「要让小瞧鬼屋的家伙好好体会死是什么感觉！」

「听好了，你现在起就是怪物。你要化身怪物。吓人就是你的至高命题。你只为把人类推落恐怖的深渊而存在。绝不能忘记这个心得」

最后是美铃的建言。

这之后，劫一遍又一遍接受洗脑。

你是怪物，你要化身为怪物。

不，不对，你本来就是怪物。

本来就是一只活生生的怪物。

经过深度洗脑后，劫被扔进鬼屋。

【百鬼夜行】的节目在一个简单搭建的小屋中举办。

外面看上去尽管寒酸，里面却极力使用了魔导技术。有立体影像相交织的昏暗空间，明确发挥着煽动恐惧心的效果。

在最深处，劫会朝着气喘吁吁逃过来人追上去。

他只要动真格，速度与动作都远远超乎常人。

也就是说，看上去与真正的怪物如出一辙。

绝大多数人发自本能大喊大叫，连滚带爬地逃掉。

就这样，劫将数十名客人推落绝望的深渊。以这个气势来看，他堪称身心都已化作怪物。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劫的确就是一只活生生的怪物。

他做得太过卖力，连人性也逐渐消失。但就在此时，他的动作下意识停了下来。

『呜呜呜，可怕……好可怕啊。我受够了。为什么要进来啊。没想到半路会跟大家走散……大家上哪儿去了啊』

有人正在哭泣。但问题在于那个声音。

劫记得『她』的声音。

难道……劫心想不对，脚下一时僵住，犹豫着没有扑上去。他现在办成了怪物，对方应该不会发现是他。但是，劫不想去吓唬『她』。

一番犹豫之后，劫准备向后退。

这时，他脚磕在树的背景道具上。

磕噔一响。

「什、什么，有谁在吗？怜？」

对方呼喊着失散朋友的名字，毫不防备地靠近过来，丝毫没有怀疑前面等待自己的竟是怪物。这确实是『她』的风格，想法太过天真。

劫慌了，但没有地方给他立刻藏身。

『她』咻地出现在劫的面前。可能因为在哭，她已摘下面具。那对与棕色短发十分相称的棕色大眼睛眨了眨。

她是【研究科】的同级生，结城朝雾。

面对打扮成怪物的劫，她惨叫起来。劫不禁出声喊去。

「不、不用怕，没事的」

「咦……这声音？」

朝雾表现出意料之外的反应。她不可能光凭『声音』听出自己是谁……劫原本这么认为，但对方竟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朝雾双眸中绽放出强烈的光彩，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她抓住劫头上的布袋，竟把腐败死者的脑袋一把摘了下来。

劫的脸，被暴露出来。

他顿时觉得难办，喊了她的名字。

「朝、雾」

「真的是劫！」

棹人大喊似地说道，张开双臂，猛地把劫抱住。

劫向后摔倒。大道具也跟着倒了下去，发出巨响。

即便如此，朝雾依旧不肯松手。她大声叫唤，开始嚎啕大哭。

「劫！是劫……你还活着」

紧紧抱住『已死的』扮成怪物的人，

朝雾由衷地欢欣不已，泪珠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第二卷 6.久别的重逢

劫回想入学典礼的那天。

当时，很多数新生在紧张中发抖，哭泣。规规矩矩列着队的同学们，无不在绝望与混乱中失意。唯独一个人，唯独劫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严格却不失隆重的典礼结束后，他径直去了学舍。

此时，有人突然喊他。

『你，不害怕啊。好羡慕你』

劫转过身去，只见身旁站着一个小小个头的少女。

一眼就能看出她在害怕，因此劫回应道

『嗯，我不怕。要是这么做能帮到你的话，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劫向少女伸出手。少女眨了眨眼，但还是握住了劫的手，说

『你好温柔啊』

『我只是觉得能帮则帮，这和温柔应该不一样』

劫回应后，少女微笑起来。

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朝雾，结城朝雾』

自那以后，朝雾便一直和劫关系很好。

朝雾是个善良的女孩。她常常祈祷不要在调查中遇到危险，而且祈祷时不只顾着自己，也总是帮劫祈祷。她怀着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可以饲养幻兽。当时的劫没什么感情波动，以致被人唤作【白面】，但她却毫不介意地接纳了那样的劫。

然后是那个决定命运的校外调查。

也就是劫和朝雾的『死别』之日。

『——散开！』

以【特殊型】为对手，劫决定充当诱饵后，这样喊道。

其他的魔导甲胄群四散飞驰离去。

朝雾本想朝劫身边赶过来，但被另和泉强行拖走。

顺利拉开距离后，劫用两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

『——保重』

他轻轻挥了挥手。

一瞬间，他脑中浮现典礼上的花瓣，还有朝雾的微笑。

这便是结局。

劫与朝雾的命运之路分道扬镳。

从此再无交错的可能。

劫如此认定，已经做好了觉悟。

*　*　*

「劫，劫……呜呜呜，劫……太好了」

但此刻，劫被朝雾紧紧抱上来。

之后，朝雾完全不肯放手，生怕劫会彻底从眼前消失。从之前到现在，朝雾一直是这个状态。

这里是鬼屋最深处，总不能放任这种再会的场面无止尽地上演下去。

劫向美铃等人说明情况后，推掉了吓人的工作。

取而代之，竟然由笹野江进场接替。

看样子他不止被抓到，还被洗了脑。

就这样，最强怪物于鬼屋内劲爆登场。

在另一边，劫的面前正展开着诡异的状况。

「……我的劫啊，这个死死粘着你的女性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劫。这位紧贴着你，既不是我又不是白姬的人是谁？」

劫被白姬和黑姬不开心问了过来。

尽管还在招揽客人途中，两人双双叉起手一步也不动。

朝雾看到她们连个，也瞪圆了眼睛。她维持在紧紧搂住劫脖子的状态，问过去

「劫，这、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她们、是谁？还有！为什么你还活着？前辈们都说你死了，死在了遗迹里，连尸体都无法回收，劝我放弃。可你还活着！我相信你还活着……但是，为什么迄今为止都不露面呢？刚才那是做什么？为什么你在办鬼屋？告诉我啊，劫？」

「朝、朝雾……我知道你很混乱，你先冷静」

劫这样劝说后，朝雾应了声「好的」点点头，但还是坚决不肯从劫身上离开，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抱着劫。

白姬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她努力展现出大度的态度，说

「看来是劫的同窗好友啊。我也不想说三道四，同窗友谊固然重要。但是，我身【花嫁】，面对此情此景该说什么好呢……」

「花、花嫁？妻子？劫，你结婚了？」

「一、一言难尽……朝雾，我们换个地方说」

这样下去怕是解释无望。

劫作出判断，向白姬和黑姬叮嘱后，带着朝雾开始走向别处。

庆典的喧嚣一直持续着。

两人从人潮中钻过，寻找安静的地方。

*　*　*

不久，劫和朝雾来到了校园背后。

周围是一片平缓的山丘，山丘上立着数以千计的墓碑。人死留下的痕迹，伫立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这里是追悼【逢魔之时】死难者的公墓。

可以说，是与庆典最无缘的地方了。

拜过近处的墓碑后，劫重新直面朝雾，开始解释

「朝雾，其实我那时并没有死」

他将一些真相隐瞒下来，娓娓讲述。

讲了他在遗迹深处被白姬所救。

讲了运气不错回到了学园，生还后转了学科。

还讲了现在在其他宿舍中生活，等等。

他没有透露关于【百鬼夜行】和【花嫁】的事情。学校的学徒，大多数有家人被【槐兵】杀害。不能向普通学生透露【百鬼夜行】的详情。

朝雾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对此不能接受，但大致上应该理解了。

她战战兢兢地对劫问道

「劫，你再也不回【研究科】了吗？」

「嗯，不回去了……虽然觉得对不住你」

「你在哪个学科？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我的学科不公开招募学徒，只收容在遗迹深渊遭遇【槐兵】后存活下来的人……那里还兼做心理治疗的设施，这样说你愿意相信吗？虽然我已经没事了，但还有其他同学精神不太稳定。我们不能接待其他科的……很多方面都不方便」

劫谎话连连。

朝雾垂了头，咬紧了嘴唇。她虽然有所怀疑，但应该觉得劫没有撒谎。在遗迹深处遇险生还，确实是如此惊人的特例。

最后，朝雾停止发问。

她眼里含着泪，情真意切的说道

「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你让我们逃走的时候，我没能赶过去」

「别这样，那是我自作主张的决定……朝雾你不需要后悔」

「不，还是怪我太胆小了。为什么我那时没有挥开和泉的阻拦呢？我一直在这么想……一直，一直」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朝雾的脸颊滑落。她压着声音，嘤嘤哭泣。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去。最后，朝雾捂住脸，做了两三次深呼吸。

不久，她用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艰难地说了出来

「……你能活下来，真是谢天谢地」

「……朝雾」

复杂的感情令劫心乱如麻。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他不知多少次认定『这里不需要』，抛弃掉了与朝雾交流的场景。他对她所做的，是省略、无视、否定。

此刻，劫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作所为是多么过分。

（朝雾永远都那么温柔）

在劫的心目中，这个少女过去曾是平静的象征。

加入【百鬼夜行】后，劫与朝雾已然殊途。但是，能这样再次相见，依旧令他感到开心。她过去的的确确是劫重要的朋友。

劫强烈地觉得，这份牵绊同样不能割舍。

朝雾擦掉了泪水。她不知为何端正了姿势，接着说道

「刚才的、那个，花嫁小姐，们？」

「呃，花嫁是指，呃……」

劫拼命开动脑子。他想到了几种借口，但都不想说出口。最后他奋力摇了摇头。

「不，不行！对她们的事，我不想撒谎」

在眼前，朝雾正等待着劫开口。要对她据实相告，这让劫感到害羞。但他强行抛开杂念，郑重地讲了出来

「……她们两个，是我重要的未婚妻……是类似那样的人」

「欸欸！」

劫做出了这样的解释。朝雾身子猛烈后仰，双目中浮现出浓烈的惊愕之色。劫深深感到话已出口，便按住额头。事到如今，羞耻心竟涌了上来。

他像忍着头痛一般闭住了眼睛。但是，他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

（黑姬和白姬是重要的【花嫁】……这件事没有虚假）

就在此时。

他，腹部感到灼热。

祸黑劫睁开眼睛。

他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制服之上生出了一个刀柄。血从末端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刀柄应着心脏的脉动上下摇摆，顺其滑落的红色是那么鲜艳。长长的刀刃部分全部没入体内。

伴随着剧痛，劫意识过来。

自己被捅了。

他缓缓抬起头，向眼前的对方问道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朝雾只是回以含混的微笑。

对于被朝雾刺杀，劫没有头绪。

自己和朝雾应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才对。但同时，劫又心想。

——我被杀，或许是注定的。

在过去的一万五千次重复中，正是自己将朝雾当成了最碍事的存在。但是，朝雾本人应该对此豪不知情。行凶动机依旧不明。

而且，现在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思考那种事。

匕首被抓得紧紧，然后刀柄猛烈转动，拔了出来。

内脏被挖开，鲜血四溅。

视野在冲击下摇晃不定。

只见学园的风景天旋地转。

就这样，劫朝着前面栽倒下去。最后，他回想白与黑的美丽身影。

他恋恋不舍地在脑海中勾勒出【花嫁】们的微笑。

性命即将终止。

这一刹那，他有意识地闭上双眼。

劫将时间回溯到『被杀之前』。

雷鸣般的掌声贯入耳朵。

转身一看，管弦乐队正在致谢。在最后，精灵们在空中架起彩虹，亮闪闪的花瓣漫天飞舞。金与银的光辉在半空中化作气泡，然后爆开。恍如星尘的飞沫散开在观众们头上。

黑姬沉浸其中，拍起手。看着这样的情景，美铃等人露出欣慰的目光。

他返回到庆典开始的开头。

「——怎么了，劫？你表情好紧张啊？」

「——不」

白姬问道。劫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自己会被刺，会险些被杀掉？

劫拼命思考，但依旧得不出答案。

不久，他简短回应

「————什么事也没有」

第二卷 7.被杀的定局

玻璃哨子有形形色色的品种。

白姬选择了小鸟形状的。她把蓝色的尾巴放在双唇间，送入空气。清澈的声音响了起来。白姬灵巧地演奏出劫过去给她唱过的摇篮曲。

劫眯起眼，和黑姬一起聆听这悠扬的旋律。

「怎么样？」

「嗯，吹的非常棒，白姬」

「很漂亮的声音。我觉得，真的吹得非常棒」

两人轻轻拍手。

白姬行了个礼，微微一笑。

糖塑也有形形色色的品种。

黑姬百般犹豫之后选择了白蛇样式的出色工艺品。她说，她很喜欢那种腾上青空的优美。黑姬将袋子包好的糖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口。

「非常漂亮……颜色也，和白姬很像」

「确实。像白姬头发的颜色」

「说什么嘛，让人怪害羞的」

黑姬说，她想暂时将糖塑装饰在房间里。

白姬也非常赞成。

两个很宝贝地将劫给自己买的东西拿在手里。

就好像爱护着举世无双的宝物似的。

劫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十分欣慰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没有被捅却还在隐隐作痛。

*　*　*

尽管是第二次庆典，劫的态度并没有变化。

他带着【花嫁】们逛想逛的地方，看想看的东西，尽情享受了一番。

但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在苦恼。

（不知道朝雾为什么要杀我）

动机不明，但被杀的事实千真万确。

其实劫很想很想找到朝雾，向她问个一清二楚。但是，他没办法劈头就问出那种问题。哪怕可以在被杀前阻止她，然后逼问她，他还是不愿意那么做。他害怕听到朝雾的真意。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真的那么做了，搞不好某种的东西会支离破碎。若是寻求妥善解决，最该做的就是极力避免和她遭遇。

目前应该还不至于有状况发生。

劫怀着这样的想法，同时也不想糟蹋这场得来不易庆典，便决定暂时维持现状。

他下定决心。

（我绝对不能和朝雾见面）

「劫，咱们快走吧。就快到要去吓人的时间了。有想参观的只能趁现在了」

「好像，听到了美丽的歌声……去那边如何。我，嗯，喜欢歌」

「嗯，好吧。就这么定了」

劫与两人一道，奔跑在庆典的喧嚣中。

然而庆典的声音在他听来却有些遥远。

*　*　*

劫思考。

为什么朝雾要捅他。

为什么他要被杀。

但他纵然思来想，依旧完全得不到答案。

现在，黑姬和白姬正欣赏着歌曲。乐曲编排为歌剧形式，交叠在一起的数个声音载着故事。黑姬尤为沉浸在歌谣的世界里。

此时，劫独自思索。但他没有得出结论，摇了摇头。

就在他兀自消沉的时候。

「劫」

他肩膀突然被拍了下。他转过头去，只见白姬一个人站在自己身旁，哪儿都不见黑姬的身影。

劫不解地歪着脑袋。黑姬难道走散了？但他还没问出来，白姬便回应道

「黑姬发现你正在苦恼着什么，说是让形影不离的我来问更适合」

「黑姬那么说？那么，她现在一个人？」

「不，用不着担心。我和黑姬走在小摊街的途中抓到了笹野江和【红姬】。心想发生万一就麻烦了，于是就让她和他们在一起。笹野江爽快地就……倒谈不上，他看到黑姬不安的样子，就答应带上她了」

「原来是这样……笹野江学长啊」

之前在教室里，笹野江二话不说就向黑姬砍去。但现在，他对黑姬似乎丧失了杀意。得知这件事，让劫松了口气。

在他面前，白姬自豪地挺起胸膛。

「事情就是这样。劫，有什么事大可跟我讲喔」

「白姬……谢谢你。不过，连我自己都还不是很清楚」

劫摇摇头。

在这段时间里，歌的种类也发生了变化。志愿者歌剧队下了舞台，带着乐器的人们开始演奏。悠扬、动听的音色随之响起。

几名男女听得入神，身子紧紧靠在一起。

在这甜美的气氛中，白姬严肃地皱起眉头。

「只讲讲大概呢？」

「我猜你会生气，先不讲」

「劫，你总是这样。我明明说过我是你的翅膀」

白姬苍蓝色的眼眸罩上了阴云。劫过意不去地垂下眼睛。劫想要避免事情没搞清楚就发展成白姬与朝雾开战的情况。若是一切都还不明不白就把事情告诉白姬，那样的结局恐怕在所难免。因此，劫坚持不愿透露具体细节。

音乐的风格又变了。

柔和的旋律拂过耳朵。就在此时。

「——劫」

「——嗯？」

面具被挪开，白姬的唇在脸上擦过。

柔软的触感与热度碰了上来，然后分离。

劫愣愣地眨了眨眼。

银发摇摆，白姬静静地移开目光，脸颊微微泛红。

然后，白姬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最喜欢你了，我时刻与你同在。请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

「啊……我不忘」

劫动起手。

历经一万五千次重复的最后，好不容易才够到她白皙的手指。

他回握住她的手指。

「绝对不忘」

留下伤感的余韵，歌声结束。

劫和白姬慢慢地离开了现场。

*　*　*

之后汇合时，只见黑姬两手拿着烤点心。看来是笹野江买给她的。在她身旁，【红姬】同样正啃着人形烧人偶蛋糕洒满砂糖的表面。黑姬满脸困扰地也吃了一口，美滋滋地点着头。

笹野江看着两人的样子，默默地两手叉在胸前。

果然在第二场测试过后，他对黑姬的敌意就消失了。

劫对笹野江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笹野江学长。黑姬承蒙关照了」

「别道谢，蠢货。一些点心而已」

笹野江作出回应，词汇量依旧那么少。平静的时光持续了许久，但神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这次同样，笹野江突然开始了抓鬼游戏。

看来不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这个命运。

另外，劫该做的事情也与第一次没有变化。

「听好了，要点在于……」

「让自己的心完全变成怪物，对吗？」

劫流畅地说道，同矢车完成吓人任务的交接。

他这次同样接受了化妆组的洗脑后被扔进迷宫。

劫无奈地耸耸肩。办怪物吓人的使命，就是使尽解数去吓唬客人。但是，他很难像第一次那样集中精力。话虽如此，也总不能给【百鬼夜行】添麻烦……劫心想这么想到，重新鼓起气势。

他冷静地完成使命，适度地去追赶张皇逃窜的客人。

不久，可谓命运分歧点的局到来了。

『呜呜呜，可怕……好可怕啊。我受够了。为什么要进来啊。没想到半路会跟大家走散……大家上哪儿去了啊』

（…………朝雾！）

他慎重地藏了起来，避免被她发现。

劫小心翼翼地沉下身子，藏在树的大道具后面。他没有去吓唬她，甚至连气息都隐藏了起来。

一段恍如永世时间过去。

朝雾自己穿过此处。

劫从树背后出来，注视着她离开，然后深深地点点头。

他隔着布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幸好……姑且不用死了」

「喂……这声音」

突然，背后有人向劫搭腔。

劫慌慌张张转过身去。与此同时，他罩在脸上的袋子被抓住。

对方突然摘掉了他的装扮，劫的脸被强制暴露出来。

干出令人措手不及的暴行后，『他』说

「果真是你吗？劫」

「——和泉？」

劫大吃一惊，叫出声来。

在他面前，是【研究科】时代的另一位同窗——

柊和泉正摆着一张像是看到了死人的表情。

*　*　*

相比朝雾，和泉更加冷静。

他约好在出口附近等待劫完成吓人的工作。

庆典临近尾声，劫的任务总算完成。最后，这回又被抓住的笹野江接替了他吓人的工作。劫向白姬与黑姬说明情况后便去了外面。

「让你久等了」

「……嗯」

和泉点点头，毫无先兆地迈出脚步。

大概是觉得闷热，他已经摘掉了面具，眉心的深深皱纹露在外面。而且平日里便一直存在溪谷，此时更是变成了一段深深的沟壑。

广场上，管弦乐队的游行再度开始。这次地砖上撒下的不是彩虹，而是星辰。特效为庆典的终幕增光添彩，乐曲也蕴含着宁静风韵。

和泉侧眼看着游行，说

「这种东西，女生挺喜欢。你总是和朝雾一起去看对吧？」

「是啊……但是，我自己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我想也是。就猜到是这样」

两人往前走。漫天飘着羽毛和数不清的泡泡。

风景美得如梦如幻。

学徒被此情此景所吸引，纷纷聚集过来。

和泉为了避开愈发汹涌的人群，离开此处。他进到常设的咖啡厅与武器店中间，并继续往里走。欢笑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不久，和泉靠在并太干净的墙面上，态度粗鲁地说道

「然后呢。你这【白面】为什么还活着啊」

「……这是因为」

听着令人怀念的恶劣语调，劫开始说明。内容就跟上次对朝雾讲的一样。

听完后，和泉的脸激烈地颦蹙起来，以完全无法接受的口吻说道

「难以置信……再说，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比如说，朝雾？」

「好吧，那家伙估计会信吧。毕竟是个老好人」

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和泉在犹豫。

劫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并没有催促他，等待着他回答。

最后，和泉粗暴地挠了挠脑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有什么隐情吧」

「谢谢你能这么想」

「……对不住啦」

「咦？什么？」

劫不禁认真地问了过去。他不记得做过什么需要让和泉道歉的事。

和泉顿时脸色大变，估计有什么令他非常不爽。他眉心的皱纹变得更深，眼角上扬，唾沫横飞地开始怒吼

「当然是我一口一个【白面】瞧不起你，却被你救了啊！」

「……不，那是我擅自决定的行动……另外，我应该向你道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好好把朝雾带走了」

劫直直地向和泉鞠了一躬。

以【特殊型】为对手，劫决定充当诱饵后，拜托和泉把朝雾带走。而和泉信守了突如其来的单方面托付。

劫由衷地对他表示感谢。和泉咋舌，发自心底感到讨厌地说道

「面对明知让你送死还转身就逃的人，你这家伙就说这个？」

「不，但你信守了约定。这就够了」

「…………行吧」

和泉的怒气突然平息下去，一遍又一遍摇头。

他深深吸了口气，吐了出来，似乎放弃了什么。

然后，他感慨无量地讲了出来

「太好了，你还活着」

「……和泉」

劫有些吃惊。和泉不是坏人，但没想到他会为劫的幸存感到开心。和泉害羞地挠了挠他黑色的头发，毫不掩饰地移开了目光。

劫对和泉再次道谢。

「谢谢你，和泉。很高兴你为我感到开心」

「我又没开心」

「另外……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以和泉现在的态度，应该可以问。

劫这样想到，便强行搬出了话题。

在外头，欢呼声沸腾。

游行似乎迎来最后一幕。甚至有几只羽毛被风吹进了窄巷中。金色从眼前掠过。与此同时，劫问了过去

「我想问问关于朝雾。她最近有没有表现得不对劲？」

「朝雾？不，并没有……」

拍手声止。

庆典即将结束。

就在此时。

劫，腹部感到灼热。

祸黑劫张大双眼。

目光落下，只见制服之上生出了一个刀柄。刀刃部分刺进了他的侧腹。刀柄被晃动，内脏被挖开。

劫意识过来，自己被捅了。

他抬起头，向眼前的对方问道

「——为什么？」

和泉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劫对被杀毫无头绪，但同时，劫又心想。

——我被杀，或许是注定的。

在过去的一万五千次重复中，正是自己将所属【研究科】时的时光当成了最碍事的存在。但是，和泉他们应该对此毫不知情。行凶动机依旧不明。

刀被猛地拔了出来，火热的飞沫洒在脚上。

视野因失血而摇晃。

学园在天旋地转。劫朝前栽倒。

性命即将终止。

这一刹那，他有意识地闭上双眼，然后睁开。

他将时间回溯到『被杀之前』。

雷鸣般的掌声贯入耳朵。

转身一看，管弦乐队正在致谢。在最后，精灵们在空中架起彩虹，亮闪闪的花瓣漫天飞舞。金与银的光辉在半空中化作气泡，然后爆开。恍如星尘的飞沫散开在观众们头上。

黑姬沉浸其中，拍起手。看着这样的情景，美铃等人露出欣慰的目光。

他返回到庆典开始的开头。

「——怎么了，劫？表情好紧张啊？」

「——不」

白姬问道。劫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自己会被刺，会险些被杀掉？

劫拼命思考，但依旧得不出答案。

不久，他简短回应

「————该再把时间多回卷一些」

第二卷 8.与【傀儡众】的邂逅

「选择服装组，其志可嘉，穿针引线也是精神统一的修行」

椿在劫面前挺起胸膛。而说话的时候，她仍在灵巧地运着针。

劫效仿着椿也将颜色复杂的布料缝合在一起，但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尤其是激发阴森恐怖感所需的最后工程十分困难。

椿闭上一只眼睛，说

「诀窍是，刻意缝得粗糙点喔」

现在是庆典的准备期间。

劫将时间回卷到这里——这次，他加入了服装组。

这是为了避免万一再次和朝雾与和泉遭遇。

他两度被他二人刺杀，而且动机不明。

两次都是突然行凶。

（——实在太奇怪了）

劫开始怀疑，这背后潜藏着某种诡异之物。

这一点必须弄个明白。但是，他首先想看看不与两人遭遇的情况会是怎样的结果。如果存活下来，那么原因就确定出在朝雾跟和泉身上。

（等活过庆典那天，再向两人查明情况吧）

劫努力将不安按捺下去。布料在他手中紧紧一攥。

瞬间，他脑袋被揍了一下。

「痛」

「发什么呆啊，劫。三心二意当心扎到手指喔」

坐在【少女守护者】腿上的椿这样说道。

教训完劫，椿拿起完成好的布袋，在自己【花嫁】的脑袋上一个个摆开。尽管视野被遮挡，【少女守护者】依旧挺开心的样子。

椿用她小小的手抚摸它坚硬的脸颊，然后唱着歌一般说道

「有烦心事的话，明明跟我讲也可以啦」

「……咦？」

「发出那白痴声音是什么意思？怎么说本小姐也是学姐哦。你对我的敬意不够，而且见你也没想过来依靠我。也就是说，你是个大白痴呢」

她那对宝石般的翠绿眼睛，静静地转向了劫。

这番话透着捉弄人的语调。同时，椿又不开心地讲道

「劫，你喜欢不管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有困扰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椿学姐……非常感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学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劫向椿微微低头致意。椿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但也没有逼问，继续专注做起针线活。

若要拜托别人，还需要多掌握一些情报。椿并不知道劫回卷时间的事。『突然被认识的人刺杀』这种事，根本没法找人商量。

劫握紧拳头。

（现在还太早——还不是时候）

他手一停下来，额头又被揍了一下。

正在进行手工活的，其实不止他们两个。

在周围，布料和线漫天飞舞，甚至还有钉子板子飞来飞去。

「哎～，真是的～，虽说是常事啦～，这让讲课的我情何以堪？」

谁都没在听神乐讲课。

原因大家都清楚。

因为庆典将至。

*　*　*

庆典在管弦乐队的游行中拉开序幕。

劫注视他们背后的魔导壁。它由多种多样的野兽复杂地相互纠缠在一起所构成，那样的形态，时刻散发着不祥的感觉。这里是个被封闭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背负着危险。这个事实早已让人深有体会。

而劫在此刻能够感受到，如今庆典的热烈气氛要比那令人不安的感觉更胜一筹。

（『某种情况已经发生』——可是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面对光辉璀璨的情景，劫用力咬住嘴唇。就在此时。

「三位玩得还开心吗？」

「美铃学姐」

劫抬头转过身去，只见戴狐狸面具的美铃站在那里。在她身后还有戴山羊面具的冰上，以及戴鸟面具的椿。椿骑在冰上肩上。劫看到两人的状态，说出跟上次同样的话

「椿学姐特别享受庆典的样子呢」

「那当然。这种活动，乐在其中的人才是赢家」

掌声顿时变得更加热烈。

转身一看，管弦乐队正在致谢。黑姬沉浸其中，拍起手。

「好了」……美铃双手拍合。

「我们的【花嫁】不能在普通学生面前现身，但你们不同。难得的好机会，你们来场三人约会如何？」

「我还有一个提议。要不要就这样，大家一起逛逛庆典？」

出现了与上次不同的发展。劫听到椿的提议，愣愣地眨了眨眼。

椿咬了口烤鸡串后，接着说道

「在服装组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劫看上去就很累的样子了。今天的庆典正热闹，搞不好会被热气冲到晕过去呢。光靠白姬和黑姬估计难以应付吧」

「哎呀……说来确实是的。劫同学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美铃担心地说道。

劫把手放在自己脸上。这几天的睡眠质量确实称不上好，看来疲态不知不觉间爬到脸上了。

对椿的提议，白姬与黑姬重重点头，大为赞成。

「椿，这主意真棒。我也好担心劫。有大家一起陪着，我就超放心了」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真到发生万一的时候无能为力……希望大家帮忙」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在劫的身上。似乎只等他答复。

劫苦恼起来。

展开与前两次不同的行动，真的可以吗？置身庆典的喧嚣之中也不能断言不会遇到朝雾与和泉。但是，劫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也很乐意」

历经无数次的重复，劫明白了一件事。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接触非常重要。

劫不想薄了大伙的厚意。

——真到发生万一的时候，在回卷就可以了。

他知道这番想法很天真，但他决定视而不见。

*　*　*

『庆典的精髓在于大买特买胡吃海吃』，此乃椿的宣言。

冰上对此提出质疑，但遭到驳回。

遵照这个宣言，美铃、冰上、椿、劫、白姬、黑姬首先买了糖。

这糖很奇特。当『中奖』的吃完后，里面的棍子会发生变化。

椿、冰上、劫、白姬的都没反应，唯独美铃的棍子顶端出现了蔷薇状的结晶。黑姬眼前也形成了一只蝴蝶。

冰上佩服地沉吟道

「非常出色。大概是预先向结晶中注入魔力，经计算，令其能在接触外界气体后急速成长……普通学徒也在钻研上也下足了心思呢」

「冰上，你这叫不解风情。这种东西，只要好看，能让人开心就对了」

美铃微笑着说道。

冰上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黑姬小心翼翼地抚摸蝴蝶的翅膀。

「太好了呢，黑姬」

白姬对她微笑。

接着，两个人一起购买了【研究科】制作的饮料。

这些饮料也算得上十分讲究。它们外观全都如出一辙，但『没中』的一遇到外界空气便会迅速发生反应，变得巨辣无比。

中了头彩的冰上，一言不发地苦闷起来。他喝过美铃递过来的水后，气愤地说道

「这我必须得抱怨一句。这辣度真不是开玩笑，万一让怕辣的学徒抽中可怎么办」

冰上陈述起抗议的必要性。他没管自己怎样，而是设想发生万一的可能性，非常愤慨。大伙都悉心地安慰他。

「冷静下来，冰上。这种节目也是庆典的精髓之一。你就当是被【甲型】碾了吧」

「那我还不立马死翘翘，美铃君？」

「我觉得的确会死」

两人开起毛骨悚然的玩笑话。

黑姬提心吊胆地舔了舔自己的饮品，脸上松了口气。

六个人喝着饮料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椿拽了下冰上的头发。

「嗯？那里有什么表演喔。冰上，停下」

「椿君，你也该下去了吧？」

路上有人在表演魔术。表演者似乎来自帝都。

那是将身体砍成两半的节目，椿和美铃十分佩服。冰上似乎在这个阶段就已经识破一些玄机，但顾及气氛故意没开口。

只不过，唯独黑姬真的惨叫起来。她晃着劫的肩膀，慌慌张张地说

「我、我那样虽然没关系！但普通人会死的啊！」

「黑姬，那是表演，没事的。不会死的」

「是呀，黑姬，不需要担心，请放宽心吧」

劫和白姬这样劝黑姬冷静下来。黑姬虽然嘴巴翕动着，但还是照两人说的静了下来，深深点点头。她诚实的反应，让街头艺人颇为开心。

劫等人往艺人摆的帽子里扔了硬币后便离开了。

路上，椿、黑姬、白姬、冰上又买了棉花糖。巨大的棉花糖好似云朵。

一口、两口……冰上之外的三人都吃得非常投入。

「好厉害的量。可是，本小姐是不会认输的」

「我和黑姬也是，一定会赢给你看」

「糖果是要一边战斗一边吃的东西吗……？」

冰上说罢，一点一点地撕下棉花糖，递给了『某种东西』。棉花糖在半空中凭空消失。尽管看不到，但他似乎带上了【斑蛇】Unknown。劫回想后发现，说来，冰上从之前开始就好像一直把可口的食物和什么人分着吃。

就这样，六个人一边和甜点搏斗，一边寻找下一个摊点。

*　*　*

他们最终来到摊点街的一头。此时发生了事件。

椿仍旧骑在冰上的肩上。她说

「看啊，笹野江在跑喔」

「啊，真的！是笹野江」

白姬踮起脚，手掌水平放在眉毛上。

笹野江带着【红姬】，像耍杂技一般灵巧地在人潮中穿梭，然后神乐正跟在后面。看来被拖去鬼屋是笹野江命里注定的一劫。

但是，此时又发生了变化。

「——嗯？你们」

笹野江发现了劫一行人。他蹴地而起，以直角转弯迅速接近，在千钧一发之际紧急刹车。而且，他交过来『某样东西』。

「你们保管」

「欸，笹野江，欸～……把【红姬】给我们？」

他似乎并不想把『她』牵连进去。另一方面，白姬不擅长应付【红姬】，【红姬】大概也不愿意离开笹野江。『她』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微妙的气氛在三名【花嫁】之间蔓延开来。

————就在此刻。

「总算找到啦，原来人在这里」

「咦？」

劫胳膊被抓住，猛地被拉住。

只见眼前站着一名浓浓蜂蜜色头发的女生。她戴着猫头鹰的面具，但面具藏不住下面的华美面庞。女生亲密地朝劫的身上贴上来，仰视着劫，欢快地说道

「找你好久啊，我的甜心。好了，咱们走吧」

「不，我……」

「不好意思，还请见谅」

女生悄声说道。劫循着她目光看去。

那边站着两名人高马大的男生。看来这个女生被他们纠缠了，然后就找劫帮忙寻求脱身。

「好了，走吧。幸好找到你了」

女生拉着劫的胳膊准备离开。劫看向美铃等人。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红姬】深深吸引。黑姬想摸摸『她』红色的头发，结果被『她』一声不吭地咬过来。这个时候去喊他们其实轻而易举。

但劫转念想到。

（这个人如果真的只是偶然找自己帮忙，稍微奉陪一下也就没事了。如果不是……更加不能逃避）

如果这也是异变的一部分，绝不能眼睁睁让它溜走。

劫打定主意跟她走一遭。

在庆典的喧嚣中，劫顺从她的引导离开现场。

*　*　*

「你其实发觉有蹊跷了吧？可还是跟过来了……真棒」

女生以唱歌一般的独特韵律开口说道。

她跳着舞一样摘下猫头鹰面具。

与头发同色的蜂蜜色眼睛露了出来，注视着劫。不出所料，这个女生果然拥有动人的美貌。那端正的五官，足以吸引大部分男生的追捧。她对劫抛了个媚眼，将手中的东西朝劫扔了过去。

是把没开锋的，剑。

只要不击中脆弱的要害，刺和砍都不会造成重伤。

接下这把剑后，劫向女生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你你你了，多见外啊。我叫杜若海洁，请叫我海洁」

海洁露出灿烂的笑容，深深行礼。

周围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劫和海洁此刻身处圆形竞技场内。

周围设有观众席，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妨碍战斗的装饰。这里寻常时被用于【战斗科】的训练，而现在则在举办应募式的活动。

活动内容不仅劲爆而且刺激，那就是——

【公开决斗】。

比赛设有赌局，每场较量都会撬动资金，胜者也能得到并不多的奖金。因此，现场云集的选手都对自己的技艺十分自信。战斗也拿来销售，算得上是个彰显学徒特色的活动，也已经得到了教师的正式批准。

海洁将劫正时带到了这个地方。

她擅自登记完毕后，就直接带着一头雾水的劫出场了。

两人就这样拿着剑面对彼此。

「剑碰到对方即为结束——开始！」

负责监督的四年级学徒，激烈地挥下手臂。

海洁让剑在手中回旋。

劫也摆出了架势，但没有跟她战斗的意思。

他不清楚海洁的目的，准备应付一下就故意输掉。

正当他萌生这个念头之时，海洁向纤细的脚下运力，爆发式地蹴地而起。

「————唔！」

劫当即将剑架在面前。

铿，金属声响。

观众席上腾起欢呼声。

战斗开始后的几分钟里，金钱不断流动。对海洁下注的资金扶摇直上，墙上记录的数字以目不遐接的速度滚动着。「干掉她」「别输啊」……奚落与喝彩此起彼伏。

他们还真悠闲啊……劫苦闷地兀自心想。

观众们没有发觉，连监督者也是。但唯独劫发觉到了。

刚才那一击瞄准的是眼珠。

（这一战，对方不允许随便输掉）

劫下定决心后，跳向后方拉开距离。

海洁哼着歌，身体左右晃动，以妖艳的动作抚摸自己的剑。

然后，她像唱歌一样轻轻说道

「我本来并不喜欢这种大把式的『野孩子』，更加小巧玲珑的『乖孩子』才是拿手好戏。下次一定会让你见识见识，敬请期待」

「可以不要胡言乱语吗？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什么人？这个提问看似简单，其实切中本质呢」

海洁漫不经心地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行动，以右脚为轴从左侧一踢。

劫屈身闪躲，犀利的一击从头上穿过。

而这个时候，海洁仍悠然自得地往下说

「我……对呢」

攻击的威力一反其悠闲语气，挨上一下绝不只是昏迷那么简单。海洁顺势解除了架势，拿剑向前一挥。劫则将这随随便便一刺向左边卸除。

这只是虚晃一枪。瞬间，海洁近身一步刺出拳头。劫跳开躲过。

欢呼声愈发沸腾。

现场飞起彩带，大概是给她那似是舞蹈表演的动作造势。

在他们眼前上演的其实是货真价实的厮杀。

但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傀儡众】你知道吗？【百鬼夜行】同学？」

「———傀儡众？」

劫反问过去。瞬间，一段话在他脑海中重现。

*　*　*

响谷曾忠告。

『除我之外，从帝都返回的还有【另一批人】。估计你肯定会见到他们。但是，半夜在中央总部遭遇会非常糟糕』

「莫非，是从帝都回来的那批人？」

「哎呀，原来你知道？没错，我们平时在帝都负责保护要人。是仅由【战斗科】最强学生组建而成的，『不存在』的第零班Zero——能以肉身杀死【槐兵】的集团」

那便是【傀儡众】。

海洁流畅地讲了出来。劫惊讶得屏住呼吸。

这与他所知的【战斗科】的实力有着天壤之别。普通学生必须装备魔导甲胄，从未听说【百鬼夜行】之外还有人能以肉身杀死【槐兵】。

最关键的是，这里有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们【傀儡众】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把白姬同学让给我们」

「不给」

劫当即作答。

海洁扬嘴一笑，笑容与猫咪几分神似。

「连理由都不问呢。真羡慕啊，我也好向往那种关系」

「你向不向往无所谓，我绝不会把白姬交出去」

「好啦好啦，先听我说完。我并没有加害你们的意思」

海洁一边讲一边挥剑下劈，打击力足以砸碎大脑。

劫心想，她言行之间存在着剧烈的矛盾。

海洁继续释放着注入杀意的攻击，同时滔滔不绝

「你们挺过【逢魔之时】存活下来，导致『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不止是我们，还有一些更加敌视你们的家伙。相比之下，【傀儡众】算特别温厚的了。我们姑且谋求和平解决。我的这番行动，就算是个人兴趣吧」

「也就表示，你喜欢低级趣味对吧……我有很多问题想问，首先」

此时，劫动作剧变。他侧跃躲过正前的一刺。

劫眯起眼睛。

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他积累了莫大的战斗经验，早已看清对方的路数。

（她说平时不用大剑，看来没有撒谎）

从她零星显露的实力与实际发动的攻击有所差异，她在挥剑后会刻意缩小破绽，动作有些捉襟见肘。劫决定瞄准这个破绽。

在瞬间的静止后，劫挥出剑。但是，剑被躲开了。

劫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瞬间，他将手中的剑投掷出去，以相同速度与之并驾齐驱，向海洁挥出拳头。

海洁向跳舞一样同时躲开双重攻击。随着回避行为，海洁的手到达预想位置。劫瞄准她手中的剑柄踢过去。

海洁的剑飞到半空。

劫抓取飞出的剑，抵在海洁脖子上。

海洁蜂蜜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很感兴趣似的轻声说道

「没开锋的剑可砍不了人喔？」

「还想继续打我就戳烂你的声带。劝你先收手……我还有话要说」

「你是个聪明人。好吧，下次再好好地来场约会吧」

海洁闭上一只眼睛，抛了个媚眼。

然后她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胜者，祸黑劫！」

响起监督者的宣布声。

押注海洁的人们无比痛苦呻吟，同时赌另一边的则响起零星的欢呼声。

圆形竞技场中猛烈地抛洒花瓣。

就这样，劫活了下来，结束了与【傀儡众】的初次邂逅。

*　*　*

当战斗结束的同时，海洁便化作一阵风消失无踪。

劫拿了奖金，出了竞技场。

夕阳染红了天空。

远处传来音乐。

他拖着疲惫的双腿向前走。

放眼望去，沿路聚集着许许多多的人。

广场上，管弦乐队的游行再度开始。这次地砖上撒下的不是彩虹，而是星辰。特效为庆典的终幕增光添彩，乐曲也蕴含着宁静风韵。

（啊……庆典就快结束了呢）

这次看来是活下来了。劫想着这些，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劫发现一个飘忽不定的白色人影。他眯起眼睛一探究竟。

看来是个小孩。她用床单从头盖住的全身，从轮廓看应该是个女孩。

她没戴面具，但进行了装扮，可能是帝都的来客。

劫这么分析着，对她说

「你是不是迷路了？爸爸妈妈呢？」

「………………哥哥，你是正义的伙伴吗？」

少女做出出乎意料的回应。劫愣愣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她说什么。但是，这种情况下总不能让她害怕。

劫以尽量平静的语调，回答了她。

「嗯，如果可以，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是这样啊………是吗………好羡慕啊」

少女咦发自内心的口吻，轻声呢喃。劫想牵起她的手，但她轻轻把手挥开。她轻轻挥手，说

「……对不起……我只能溜出来一小会儿……拜拜」

「啊，嗯，只要你一个人没问题」

劫这么说着，目送少女离去。

少女久久地挥着手，但她的身影混入人潮中消失不见。

劫停下脚步，继续思索。

（【傀儡众】、吗。还有事情需要继续向海洁问明白呢）

「劫————————！」

「白姬同学，用最高速奔跑很危险喔」

劫正沉浸在思绪中时，一个白色团块随着美铃的话音飞了过来。

那团东西猛地撞向了劫。劫被华丽地撞飞，人差点飞向半空，但又被纤细的手臂稳稳搂住。

白姬紧紧抓住他不放，倾诉不满

「劫，你上哪儿去了啊！我好担心你！」

「抱歉，白姬……突然有点事，准确说，事情有点突然」

「哎，难得的庆典，把自己的【花嫁】抛下不管像什么话？」

「……抱歉。对了矢车，你洗脑解开了吗？」

「算是吧……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啊」

结束了吓人工作的矢车，皱紧眉头这样说道。上次交接服装时，他那对大眼睛里焕发着危险的光辉，此时总算消失了。他一脸疲累地拉了拉嘴上的布。

黑姬从他身后咻地探出脸，一路小跑来到劫身边，轻轻地抓住劫的军装下摆。

「抱歉，黑姬，让你也担心了」

「嗯……我，很担心」

就在此时，欢呼声起。游行迎来终幕。数以百计的金色羽毛漫天飞舞，光辉在眼前掠过。结束最后的演奏后，管弦乐队向观众致谢。

拍手声止。

庆典即将结束。

就在此时。

劫，腹部感到灼热。

祸黑劫张大双眼。

目光落下，只见制服之上生出了一个刀柄。刀刃部分完全没入体内。没有精准刺穿心脏可谓万幸。

劫意识过来，自己被捅了。

他抬起头，向眼前的对方问道

「——为什么？」

矢车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白姬在叫喊什么，黑姬也在念着什么。

椿和冰上慌慌张张地赶过来。

劫吐了口血。

他感到莫名空洞，想发笑。

这种结局————实在太过莫名其妙。

短剑被拔出来。乌红的血滑稽地撒了一地。

视野因失血而摇晃。

学园在天旋地转。劫朝前栽倒。

性命即将终止。

这一刹那，他有意识地闭上双眼，然后睁开。

他将时间回溯。

祸黑劫睁开眼睛。

他站在洒满余晖的教室里。

劫出现在了稀松平常的日常一幕。但是，他并非没头没脑地选择『飞到』这个时间。现在，教室里除了『自己』再无别人。

跟『他』谈事情，这样正好合适。

若要拜托别人，情报尚且不足。

但是，可以把『自己』卷进来。

劫目光投向讲桌。那里有个军装上披着破外套的男子。

劫向另一个自己——神乐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某种状况，对吧？」

神乐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切。

他脸上挂着笑容，轻声说道。

第二卷 9.生还的结果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次庆典中均出现状况。

劫将一切向神乐和盘托出。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神乐很感兴趣地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道

「嗯……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啊」

即便听说劫会死，神乐也未表示同情。

他表情毫无变化，嗖地竖起两根手指

「朝雾同学与和泉同学倒还不能完全排除对你心怀怨恨的可能，毕竟人会轻易就去杀人呢……但是，矢车同学捅你就未免太过突兀了。他不是会突然起歹心的孩子」

「朝雾跟和泉也不是」

「我不知道～。虽然我是你，但对他们两个记忆实在太遥远了，早就记不清啦～」

神乐戏谑地说道。但是，他认真地开始沉思。

他摸摸自己的脸，沉吟着说道

「说根本吧。【百鬼夜行】在没让【花嫁】随行的时候携带武器，并没有不自然。但是，普通学徒为什么要把匕首带到庆典会场中？」

劫愣愣地惊呼一声。神乐说的没错。遇到朝雾跟和泉应该只是巧合，照理说他们不应该携带匕首。

神乐在讲桌上翘起腿，开始罗列自己的推测。

「可以设想两个理由。第一，两人遇到你并非偶然。第二，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全体普通学生下达过配备基本武装的要求…………若是后者，能够感受到背后有股巨大的意志在驱动。一股要杀死祸黑劫的意志呢」

「也就是说，朝雾跟和泉……」

「被人操纵才杀掉了你。『在庆典最后，你身边的人被选中，杀死你』……根据矢车同学不自然的行为推测，这种可能性很高。幸好不是即死呢，操纵似乎没有那种精度」

听到神乐这么说，劫握紧了拳头。

他和大家一起闯过【逢魔之时】存活下来，可为什么非被杀不可？简直岂有此理，他怎么也想不通。但是，现状没有时间给他叹息。

异常事态确实已经发生。

劫说出已有的头绪

「【傀儡众】的海洁说过，我们挺过【逢魔之时】存活下来导致『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有帮比他们还要更加敌视【百鬼夜行】的家伙。我怀疑有他们的参与」

「【傀儡众】？哇～，好怀念啊。以前，当时的队长和【百鬼夜行】打得不可开交呢。他们应该被调去帝都防卫才对，已经回来啦？上面对打破【逢魔之时】有这么重视啊……哎，想来也是」

「你说过，『【逢魔之时】搞不好是人为刻意引发的』」

那是宣告新战斗的话语。

劫深吸一口气，呼了出去，怀着深深的觉悟抛出问题

「现在的情况，跟那个有关联吗？」

「『不可能没有』。清楚的只有这点」

神乐低沉地回应，把蜷曲的背挺得笔直。

只闻骨头发出嘎啦嘎啦的不祥声音。他以复杂的表情说道

「我所掌握的，也仅仅只到那种可能性为止。我漂流到这条世界线，成为教师之后，依旧没能确认到其实际情况。不过，我得到了确认所需的『钥匙』……专程把【千年黑姬】同学请进学园，一方面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那么做才不是发神经喔？」

「把黑姬？这个目的？」

劫不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皱紧眉头。但神乐摇了摇头。

他接着讲出来的，是感觉完全不相关事

「你还被响谷愁吼过是吧？你紧张感不够，没有真正意义上充分利用能力。对你来说，那力量不过是『能够无限重来的方便道具』。照这样下去，贸然行动，导致能力暴露的话，伤脑筋的也包括他呢。现在还不好讲……但眼下的问题是，庆典当天要怎么办」

神乐摸了摸下巴，苦恼了片刻。

之后他轻轻拍了下手。

「——好，你就下遗迹吧」

*　*　*

神乐的预测是这样的。

敌视祸黑劫的人，通过『某种方法』对学生实施了操纵。从不能强制让劫自杀来看，效力并不大，操纵范围也并非无限。另外，发动时间应该也存在限制。只要避开一次庆典中的偷袭，循着魔力残渣查明凶手便不在话下。

首要的是存活下来。

因此神乐和劫得出的结论就是，庆典当天藏身【中央迷宫】比较妥当。另外，这么做还有一个优势。

劫期待着预期应验，带着白姬和黑姬前往了遗迹。

「难得的庆典却不能参加，两位抱歉了」

「这是什么话。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生命更重要。我反倒想说，你应该更早一些找我们商量。竟然被刺杀三次，简直岂有此理」

「……操纵人类的方法……我有一些头绪，但，手段好阴险。当务之急是，活下来」

白姬与黑姬对劫的道歉作出回应。

她们二话不说便放弃庆典，选择陪伴劫。

一路上有【特殊型】何【甲型】出现。但就算是【特殊型】，单独出现也并非白姬的对手。白姬展开机械翼，放出蓝光。

之后只有许多被切断的残骸散落在地。

「挡路了喔」

三人击退碍事者，默默向前走。

遗迹内部很黑，但有定期发光的墙壁。那材质依旧不明。

劫等人没有点灯，在昏暗中前行。他们此行有目的地。

不久，视野变得开阔。

劫等人按预期踏入巨大的地下大厅。

黑色的鸟儿腾飞而起。

阳光洒了进来。抬头望去，霍然敞开这一个直通七层之上地面的高高竖洞。兴许正因为这个洞把阳光放了进来，周围被绿色所覆盖。墙壁上设置的台阶已坍塌半毁。

瓦砾之上，许多鸟儿筑起了巢。

几根黑色羽毛落到地上。

这里是曾与超百只【槐兵】战斗过的地方。

来到这里，劫开口说道

「接下来——你们跟过来了对吧？来谈谈吧」

此声一出，数个气息从背后现身。

不是【槐兵】，而是人类的气息。

【战斗科】最强集团，『不存在』的第零班Zero。

——【傀儡众】。

他们志得意满地现身于劫等人面前。

*　*　*

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另一个优势』。

在第一次、第二次的庆典中，【傀儡众】的海洁并未与劫接触。估计是碍于可能发展成在庆典喧嚣中同白姬战斗的危险性。而第三次由于做出将劫独自带离的决断，所以她才打了照面。

既然如此，那么劫等人前往遗迹的话，又会是怎样的发展呢？

三人离开庆典会场，这样的行动明显不自然。

【傀儡众】恐怕不会视若无睹。

结果不出所料，他们果真谋求接触。

这样一来，劫便能从【傀儡众】口中探听情报。

首先是蜂蜜色头发的少女走向劫的面前。

「初次见面，我叫海洁。杜若海洁。今后请多关照」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

在『本次』，海洁与劫尚未遭遇。

蜂蜜色的头发摇摆起来，她做出初次见面的举止。劫点了下头，开始观察海洁之外的人。他们大多穿着颜色改为绀蓝的惯用款军装，脸被遮在兜帽下面。

尽管无法看清真容，但从紧致的体型便能轻易看出，他们个个精通战斗。

其中某人观察着劫，低声说道

「这位仁兄好神奇……体型不怎么样，眼神却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跟笹野江不一样，但可以好好享受一番的样子。果然干架就得找【百鬼夜行】呢」

对方发出欣喜的笑声。

海洁也对劫露出微笑，但马上就抛弃了场面式的亲切，开口说道

「我们是【傀儡众】，对你有一事相求」

「——我不会把白姬交给你们……但我有问题要问你」

「哎呀呀，原来目的已经泄露了吗。另外，你有事想和我聊聊？」

海洁并没有对此不开心，这样问了过来。劫点点头。

在他身旁，白姬眯起苍蓝色的眼睛。对方已经能视为敌人，她用眼神向劫请示。

劫抬起一只手拦住白姬，问对方

「我们活着挺过了【逢魔之时】，应该导致『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除了你们，还有一帮家伙将我和白姬——或者说将【百鬼夜行】视为威胁。这些我已经听说，就想让你告诉我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喔？对现状的危机，理解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加透彻呢……不，了解到这么多就表示……是【傀儡众】的大伙中有谁走漏了？」

海洁突然向背后抛出提问。但事实上，向劫透露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海洁自己。事实本该如此，但有个女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头发扎成两束的她，苦恼着讲道

「呃，不排除是在哪个咖啡厅说过，不小心被听到了」

「哎呀呀。可人就是管不住嘴呢。罢了，反正是其他势力的事」

海洁两手轻轻拍合，蜂蜜色的双眸闪耀光辉。

她非常开心地接着说道

「照这样下去——你会死喔」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

「是啊，很不讲理呢，莫名其妙呢」

海洁点点头，表示同情。但她毫不犹豫地接着讲下去

「你是打破【逢魔之时】的功臣，『正因如此』……本来让【百鬼夜行】持有【姬】系列七号机就有大批人反对。不过，【花嫁】一旦决定【花婿】便不侍二主。而且，想破坏掉也很困难——最关键的是，这些是神乐一手强行促成的。他只要有心，绝大多数事情都能办到」

这里冒出神乐的名字，令劫眯起了眼睛。但是，这么说来就奇怪了。

他并不觉得那个男人对交涉如此精通。

看到劫狐疑的神情，海洁接着答道

「神乐只要有心，『能够打破世界的均衡』。那个男人拥有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力量。他现在在控制之下，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所以，你如愿以偿地拥有了【姬】系列……与此同时，还跨越了【逢魔之时】。【百鬼夜行】基本没有减员，现在的第百班成为了前所未有的一大势力……有笹野江、白井、百合惠，以及……祸黑劫。这样的状况，实在不是大家所乐见的」

「——为什么？」

「你不明白？神乐能够『打破世界均衡』却无法『掌控国家』。这是因为，那个男人动用力量超过一定限度就会令世界崩溃。但他若率领现在的【百鬼夜行】，拿下帝都不在话下。因此，削减人员势在必行」

劫恍然大悟，同时感到强烈的眩晕。

这种事实在是——无聊透顶。

「因为会不会发生都不知道的危机，就要杀掉降低【逢魔之时】中丧生人数的功臣？」

「没错——而且要『伪装成个人作案』」

海洁微微一笑。

劫脑中回忆三次庆典的情景。三次情景中，他都被某个人捅了肚子。

海洁不开心地皱起眉头，接着说道

「关于方式，我听说了一些。在你死后，就是避免白姬的敌意指向大众或者某些势力了。之后再将丧主的她连同一部分【百鬼夜行】招揽过来，改变所属势力——某些人似乎就是这么策划的」

「不可能成功的。劫就算死去，我也会千方百计将他夺回来」

白姬作出回应，焕发光泽的头发在盛怒下微微飘起。

劫非常清楚。白姬若想打破劫的『死亡』，身后的黑姬便是结果。但是，海洁并不知道白姬的能力。她轻轻耸了耸肩

「连死亡都想去改写，好热情啊。也罢，我也认为在祸黑劫死后拉拢白姬是无稽之谈。但是，他们与其说不理解这一点，其实最大目的还是在于弱化【百鬼夜行】，天真地认为其余事情都好解决。这样太危险了。所以，我便尝试这样与你交涉」

「不巧，你的计划也是无稽之谈……【花婿】怎么可能交出【花嫁】？」

「是啊，所以我带来了另一个提议。祸黑劫同学——你要不要加入【傀儡众】？」

海洁张开双臂，提出邀请。

那口吻十分纯真，就像小孩子邀请人家一起玩似的。

劫皱紧眉头。在他面前，海洁没有意义地转起了圈。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个人对劫同学你十分中意，甚至可以说爱上了你。【傀儡众】内十分和睦，保证拥有舒适的环境。只要加入我们，还能保护你不受乱七八糟的骚扰。意下如何？这是我的推荐选项喔」

劫沉默了几秒钟。海洁来路不明，其他【傀儡众】也一样。但劫看得出来，她的提议出自『彻底的善意』。

因此，劫坦诚地说道

「很抱歉恕难从命。我在【百鬼夜行】有很多朋友」

「是吗，那太遗憾了。朋友是无法轻易割舍的呢，我明白。那就——」

瞬间，海洁微微一动。劫点点头。白姬领会他的眼神，张开机械翼。

铿，响起硬质的声音。

瞄准劫的暗器被白姬弹飞。海洁笑容依旧，说道

「看来，厮杀是唯一选择了呢」

「干掉我之后，你们要把白姬怎样」

「我们会努力逼到她停止运作，然后回收」

「夜郎自大」

「还好吧，接到命令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谁让我们是底层呢」

周围的【傀儡众】开始行动。

相对，劫和白姬只有两个人。本来应该是三个人，但黑姬不能展露原本的实力。她是【千年黑姬】的事一旦败露，知情者就『全都不能活着回去』。因此，劫简单明了地做出告知

「黑姬你退下，这里危险」

「劫……论战斗，我几乎不会输，我有信心。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你老实待在那里，白姬————没问题吧」

「遵命，劫。以拘束，以隶属，以信赖献予你」

白姬苍蓝色的双眸闪耀着光辉，美丽的侧脸燃起熊熊斗志，低声宣言

「我发誓，劫。我会为你杀死一切阻碍」

就这样，战斗打响。

【傀儡众】与【百鬼夜行】——【幻级】的战斗，正式开始。

*　*　*

「———劫」

「嗯，白姬」

白姬从机械翼中分离一支羽毛。

劫接了过去，劈向海洁。但斩击轨迹被侧面而来的精准斩击打偏。劫吃惊地张大双眼。新对手的武器形状十分罕见。

其刃薄而长。

是奋力挥砍时会轻易坏掉的武器——刀。

【傀儡众】的纤瘦男子手持那把武器，低声说

「本人车田藤次。能与【百鬼夜行】的【幻级】一战，深感光荣」

「藤次，少废话！闪开！」

随着少女的声音，大量金属弹飞来。

白姬张开机械翼，将子弹全部接下。然而数发子弹在机械翼表面造成凹陷。

苍蓝色的双眸眨了眨。

「哎呀，威力挺厉害。吓我一跳」

「呵呵，可不是嘛！」

对方非常得意地作出回应。

她是刚才被唤作可人的双辫少女。

劫也十分吃惊。枪械通常不会用在同【槐兵】的作战中。要用射击打倒他们，就需要足以贯穿装甲的威力。而且，子弹的消耗不可小觑。

若在遗迹中对付大量【槐兵】，枪械战到中途便无法使用。

尽管可以通过魔法从土壤中现场生成子弹，但同样存在问题。以威力和效率而言，枪械远不如通过魔导甲胄赋予指向性后射出的魔法。但是，劫痛苦地体会到一个事实。

（枪『拿来杀人』的确很有效）

「那边的，你在想『拿来杀人很有效』对吧！」

名叫可人的少女两手叉在纤细的腰上，大声说道。其他人暂停了攻击，大概是对她的关照。看来【傀儡众】关系好真有其事。

她敲了敲手中的机关枪，高高挺起含蓄的胸膛。

「猜错啦！就算对付【槐兵】，有这把就够啦！枪应该拥有更大的可能性。因为普通学徒拿起它也能与【槐兵】抗衡。我要证明这件事」

「好啦好啦～，可人妹妹。说够了吧？」

咚、咚，海洁以舞蹈般的脚步上前。

劫加强戒备。但是，她瞄准了这个破绽，行云流水地扑入劫的胸膛。她动作就像拥吻恋人一般自然。瞬间，劫主动向后倒下。

暗器在他脖子刚才所在的位置抹过。

劫以姿势垮掉的状态挥剑一扫，弹开藤次的刀并拉开距离。

此时可人枪响。但白姬展开机械翼。

「休想得逞。他是我的心爱之人」

所有子弹再次被她接下。同时，白姬向藤次释放蓝光。

『此前一刻』，藤次收刀回鞘，流畅地拔刀一挥。

「——斩」

光被切开了。

简直乱七八糟，毫无道理可言。

但劫没有机会评说。

海洁向他掷出几十根针。

看出它们全都淬了毒，劫向侧旁翻滚。当他准备站起来时，顿时一阵恶寒袭来。他顺从直觉向前跳去。血肉之躯的拳头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砸了下去。

他万分惊讶，直白地惊呼出来。

「——徒手？」

「戴着特制的防御手套呢。徒手是最终目标」

一个女性声音回应道。劫惊讶地张大双眼，那里站着一位搂起袖子的美女。乌黑长发随身飘逸，她以双拳摆开架势，嘴角挂着微笑。女性报上名号

「岛永春咲——过去承蒙响谷愁阁下单独赐教之人。能跟【百鬼夜行】的【幻级】干架，我非常开心。请你全力以赴」

「二对四你们还说开心，我很困扰」

「这就对不住了。我也希望一对一。另外……非常抱歉，其实这还算『刺探情况』。真到十几个人一拥而上的时候，你就尽管骂我们卑鄙吧」

春咲伤脑筋地笑起来。劫早已发现，大部分【傀儡众】还没有行动。他们多数为预备人员。而且还有另一件事令劫感到痛苦。

（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杀意）

劫无意取他们性命。学生之间相互残杀，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

劫不想再杀人了。

需要的情报已经到手。他现在的目标是让对方数名成员无力战斗，逃离此处。

【傀儡众】看穿了这一点，一边笑着一边围追堵截。

劫不由得领悟到一件事。

看来【傀儡众】就是这样的团体。

*　*　*

经过十几秒钟的战斗，劫看穿了他们的『分工』。

可人负责牵制白姬，藤次负责保护可人

然后，海洁和春咲对劫紧逼。

劫弹开数发暗器，闪过拳头，一边与两人拉开距离一边呼出一口气。

（——这群人很强。最关键的是……）

动作变化莫测。一万五千次轮回中培养的经验对他们没什么效果。

此刻，海洁依旧摇摆着身体。那如同烂醉的动作看似毫无疑义，但出其不意释放的一击却猛烈且精准，难以预测攻击时机与角度。

相对的，春咲的攻击总是最优解。

她的拳头像蛇一样灵活，如蜂一般锐利，拳拳要命。

劫用上了白姬的『眼』才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攻击接连化解，但完全处于被动。

他难以掌握对两人发动攻击的机会。

春咲的拳头掠过脸颊。鲜血飞溅，左眼视野被剥夺。

毒针从死角直逼腹部，劫以剑身弹开。海洁噘起嘴，说

「有什么关系嘛。机会难得，你就让这孩子进你身体吧。你会惊讶地发现，根本不痛喔。我用过很多次，保证她们是『乖孩子』喔」

「不劳你在奇怪的方面费心，我拒绝」

劫作出回应。海洁「啊哈哈」地笑了，笑得发自内心，无比愉快。

而另一边，白姬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一边防御射向自己的子弹，一边尝试用蓝光破坏机关枪。但是，藤次再度把光劈开。

机关枪枪体被光的残渣淋到，但纹丝不动。

白姬看着自己机械翼上的凹陷，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相当高端的魔导武器呢」

「没错，眼光真不错！开发也是由我们自主进行的，厉害吧？」

可人再次挺起胸膛。白姬又深深叹了口气。

劫很清楚，若是『不论死活』，白姬应该能够横扫【傀儡众】。白姬能做到这种事，劫也早已发觉。被对方盯上性命，却不愿杀死对方，说来愚蠢至极。再者，【傀儡众】的成员们哪怕被杀肯定也会笑着死去。但是，祸黑劫无法认同那样的结局。他依旧觉得，学徒之间根本没有相互厮杀的道理。

他一边被动防御一边心想。

（要是有什么……有什么方法能分散这群人注意力就好了）

「……嗯，是。能听到我声音的孩子，已经不多了……来吧，全都来吧」

在背后，黑姬小声嘀咕。

听到她的声音，劫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情况发生，但突然间，劫发现身后出现了其他的气息。

春咲眯起眼睛，也拉开了距离。海洁吹了声口哨。

「哎呀呀，真是扫兴。算了，反正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乱入吗。身在遗迹，无可奈何」

海洁和春咲双双嘟哝起来。

在她们目光方向上，出现了异形的身影。

多具【甲型】及【特殊型】从入口逼近。

『他们』以超越人类智慧的脚力沿石壁奔驰而来。

瞬间，海洁投掷匕首。刀刃楔入【槐兵】关节，腐蚀系的毒溶掉了【甲型】的手脚。春咲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跃到它脑袋上。

「喝！」

拳头像炮弹一样砸了下去。

缭绕着魔力的一击将【甲型】的头部破坏。

「看我的！」

可人对【特殊型】开火。上千发子弹对其表面猛烈碰撞，【特殊型】在腾起的硝烟中化作死尸。但是，紧接着又有新的敌人翻过尸体现身。

白姬脚下一蹬，飞快地将劫和黑姬抱在两侧，随即转向身后。

机械翼闪耀金色光辉。

「————喝！」

她将金光向冲来的【槐兵】。

新出现的【甲型】化作碎铁。

劫和白姬都发现，这些【槐兵】是受黑姬召唤而来。但黑姬在没放出翅膀的状态下似乎无法进行细致的控制。

【槐兵】也朝着劫他们扑过来。

白姬一边打倒【槐兵】一边移动，开始朝便于逃离【傀儡众】的位置进发。但是，竖洞上方又出现几个影子。白姬又释放蓝光。

现场开始陷入混战。

「砍【槐兵】也没什么意思」

藤次的刀将【特殊型】纵向劈开。

可人的枪弹将几只一并击倒。

劫抓着白姬的胳膊下到地面，让前方一具碍事的家伙身首异处。

其他【傀儡众】也开始行动。几十个人影分散行动，斩击声打击声不绝于耳。

金属与生体部件在周围散落一地。

在双方的出色发挥之下，【槐兵】数量减少。

现在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劫等人尝试冲向遗迹之外。

就在此时，本要追赶的海洁却停下脚步。

「欸——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按住左耳说道。

劫也下意识停了下来，皱紧眉头。

海洁耳朵上镶有通讯装置，似乎跟以前劫送白姬的不同，没有影像只有声音。海洁的脸扭成困惑的样子。

她粗暴地啧了下舌，接着身上气场一变，静静地再次转身面对劫。

「这次到此为止。我都觉得太扫兴了。劫同学，你一定会非常后悔」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

劫在困惑中问过去。

海洁露出由衷感到难过的表情，摇摇头。她一度垂下脸，答道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被普通学徒刺杀了」

突然行凶，十几人身亡。

劫就像脑袋被痛打了一下，恍然大悟。

敌人本打算通过杀死祸黑劫来削弱【百鬼夜行】的力量。

但劫不在场，『落空了』。

后面该怎么做呢？那就是更换目标。

刺杀全体【百鬼夜行】来削弱。

{}

祸黑劫在庆典中存活下来的情况————就是这个结局。

第二卷 10.【幻级】的决断

「嗨，欢迎回来——然后，对不起啊。我没想到，敌人蠢到这个地步」

神乐在学园的入口附近迎接了劫一行。

他缓缓眯起蓝与黑的异色双眸，脸上少见地散发出冷冰冰的怒气，表情紧绷。

神乐以冷彻的口吻，接着说下去

「把下达这个决断的家伙们统统杀光吧……但我要是那么做，世界相位发生偏离的状况将无法避免，又要至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们于何地……这个问题，深深苦恼着我啊。一想到连我会如此纠葛都算计到了，就觉得无比恼火呢」

「大家情况怎样？」

劫喘着粗气问道。他擦了擦汗，抬起脸。

庆典已经结束。彩纸与缎带的残骸，空虚地散落在砖地上。入口附近没有摆摊，也没有人影。但混乱看来仍在继续，声音甚至传到这么远的地方。能听得到有人在哭。人们嘈杂的声音令空气震动不止。

现场的气氛足以让人明白，里面仍有非常糟糕的状况继续上演。

「椿同学和矢车同学被杀了」

神乐简短答道。

劫倒吸一口凉气。

椿和矢车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又随即消失。

白姬黑姬同样一言不发，两人握着彼此的手。没有遗体摆在面前的『死亡』，透着几分空虚，显得愈发可怕。而且，它还伴着令人感到一去不返的，沉重的绝望。

神乐露出冰冷的不光，淡然地讲了下去。

「冰上同学被【花嫁】保护。【斑蛇】因为能隐身，在庆典中随行。美铃同学被冰上同学当机立断保护起来，但还是身负重伤——另外，我现在没心思压制『他』们的怒火」

神乐有些迷茫地说道，目光投向校园里头。

劫立刻飞奔而起，白姬黑姬紧随在后。

前面的路立刻被群众挡住。他们分开人潮，硬挤了过去。

劫一路奔跑，在脑子里整理现状。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接连遭普通学生刺杀）

庆典当中，【百鬼夜行】多数没有【花嫁】陪伴。另外，谁都不会料到，在校园内会遭同伴刺杀。许多人在出其不意中丧命。

而且——劫继续思考。

恐怕骚动还没有结束。

「让一下……让我过去」

劫分开人群，闯进广场。

这一刻，他掌握了后续发生的问题。

笹野江正站在群众中心。

他的身旁，【红姬】在半空中悬浮。

『她』已将银色流体状翅膀大幅展开。她露出翅膀恐怕是为了抵御刺向笹野江的许多凶刃。但是，这么做会带来一个问题。

【槐兵】是人类的敌人。【花嫁】一直被隐藏起来。

现在，其存在被公开在公众面前。

「笹野江，我向你谢罪……其实凭你自己能躲开攻击」

「为什么谢罪，蠢货。我对你的行动感到骄傲，不准羞愧」

笹野江回应了【红姬】的话语。

劫的目光在他们周围扫过。

若是只有【红姬】，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广场上还有其他【槐兵】。其他两具明显是异样之物。

「我珍爱的【姐姐大人】Sister……怎么办好呢。那里有坏孩子呢」

乖巧的黑发女生——百合惠坐在地上。她撒着白皙的脚，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在她身旁站着【完全人型】的【花嫁】——【姐姐大人】。

『她』目现凶光，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坚定地保护着百合惠。

「……哎，变成这个局面了吗。真是不如意啊」

百合惠身边还有作仁王立的白井。【特殊型】【花嫁】【难以名状者】Nameless在他周围卷着漩涡。不定型的流体正表示出强烈的愤怒。

劫意识过来。

笹野江、百合惠、白井都是【幻级】。笹野江本来就带着【红姬】，但百合惠和白井的【花嫁】并没有。他们的【花嫁】非常优秀，估计是在主人遭遇危机是瞬间赶到了现场。

结果就是，他们现身在普通学徒面前。

从刚才起，学徒们中间一直在发出混乱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融为一体，就像蜜蜂的振翅声。但不久，一个个声音载着某个含义开始灌进劫的耳朵。

「是【槐兵】」

「为什么……为什么学校里有【槐兵】？」

「【战斗科】哪儿去了？还不赶紧武装，赶过来！」

在怒吼与惧怕的席卷之下，笹野江仍丝毫不为所动。他仰起头，深深叹了口气。此时，劫发觉一件事。笹野江脚下躺着几具尸体。

他们是被刺身亡的【百鬼夜行】。

一部分成员的遗体被弃置在原地。

劫紧紧地握住拳头。

『普通学徒全体疏散！』

『校内出现【槐兵】，实施驱除！』

一群身着魔导甲胄的人突然分开人潮出现。是【战斗科】。照这个样子，将会演变成学徒之间的厮杀。劫对此感到焦虑。

随即，笹野江对天一吼。

「这就是答谢吗！」

所有人顿时静止不动。

笹野江的声音里灌注的威压就是如此强烈。

余音消失前，他开始行动。

笹野江将水银之剑插在地砖上，对不在场的『敌人』接着喊道

「我们在【逢魔之时】中挣扎过，奋战过，面对死亡依旧死守学园。因为强者背负着保护弱者的义务。我们为此自豪！可这就是答谢吗！让弱者拿起刀，插进我们肚子！」

「…………笹野江学长」

「既然这样，那好吧——【红姬】，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遵命——恐惧、痛苦、死亡，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红姬】回应了笹野江的提问。笹野江点点头，拔剑高举。

银之刃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闪耀光辉。闪闪的刀刃下方，他庄重地继续讲述

「普通学徒估计会转而排斥我们吧。这无可奈何。但是，绝不让策划这一切的家伙留在世上。我们要跨过这道坎，咬碎他们的脖子……百合惠，白井，就这么做！」

笹野江理所当然般向两人喊去。

百合惠握紧双手，天真无邪地点点头。白井无言地举起拳头。

两人泰然地回应笹野江。

这一刻，周围彻底冰结。

大家都像是在听演讲，连【战斗科】也没有行动。

在众人中心，笹野江做出致命性的宣言。

{}

「我们【幻级】——以同胞的死，向学园发起反叛！」

第二卷 11.【最坏的结局】

劫心想。

他们做出这个抉择，恐怕也正中敌人下怀。

从此，学园方面便能够随意处置【百鬼夜行】的最大战力。但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笹野江学长也不得不做出抉择）

劫紧紧地咬住嘴唇。他非常了解。

笹野江是个高傲的学徒。他身为最强，同时也时刻为【百鬼夜行】着想。因为强大而要去保护弱小，笹野江比任何人都更加推崇这份理想。

正是如此，他肯定不能容忍学园做出的选择。

他的愤怒已无法遏制，明知是卑劣的陷阱却硬是踩了进去。

劫闭上眼睛，深深体会这个结局。

此时，近旁传来低沉的话语。

「……就算是【幻级】，对整个学园发起反叛依旧是无谋之举——就算这样，那些孩子也没人能够阻止吧。就算是我，以他们三个做对手也无法硬碰硬地压制。神乐的话应该能够阻止他们，但他站哪边实在太明显了」

「响谷……老师」

劫看向身旁。

响谷面色愁苦地注视着笹野江等人。

他从怀里取出香烟，含在嘴里点了火。

「这样下去必然会演变成全面战争……恐怕输的会是我们呢」

「就算我们有笹野江学长，百合惠学姐，白静学姐，还有神乐老师？」

「对方的手牌还全部扣着，要是乐观认为和还算是公平较量，只能表示脑子有问题。但是，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够采取第三个选项。没错吧，祸黑劫？」

「我……」

响谷对劫流眄一瞥，嘴上露出微微的笑。他接着讲下去，香烟随之晃动。

「你或者白姬，是谁都无所谓。能力我推测到了。虽然我禁止你平时滥用，但这次不拦你。放手去干吧……相对的，你若是遇到『我』，麻烦捎句话」

「明白——要说什么？」

「『抛掉正直，撕下伪装』。现状需要的，不是身为教师的『我』的面孔」

响谷细细地吐出一口烟。

这番话完全不明所以，但劫短促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只有他能办到。

面对一桩桩悲剧，劫决定『行动』。

可是……他转念一想，怒视眼前。他作为【幻级】之一，握紧拳头。

「黑姬拜托您了——我现在全力以赴去战斗……在返回之前，必须尽量看清对方的手牌」

「这就对了。『能够获得情报』才是你能力的最大优势。若是情报不足，就算重来也无力抗争。但你要留意不能即死，那样就全都完了」

「是」

劫对响谷短促回应，猛地把脸抬起来。

在眼前，笹野江等人和【战斗科】之间的对抗已经开始。

粗犷的魔导甲胄到达预定位置。

与此同时，【红姬】令流体翅膀卷起漩涡，以不破坏魔导甲胄的强度释放出去。浪涛在半空中席卷而去，【战斗科】的学徒纷纷倒地。

这时，响起了天真无邪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统统赶紧睡吧！」

百合惠张开双臂笑道。这次，【姐姐大人】挥舞手中的钢丝，巧妙利用校内装饰物，将魔导甲胄吊在半空。

白井尚未行动。

【战斗科】全体被制伏，却无一受伤。

笹野江向周围张望一番，哼了一声。普通学徒中掀起轩然大波。他们连拔腿就跑都办不到，只是像是面对王者莅临一般让开一条路。

笹野江等人转向中央总部方向，准备走过去。

「走吧，白姬」

「嗯，劫。我与你同在」

劫执起白姬的手，飞奔而去。周围学徒们的骚动变得更加强烈，但谁都不敢阻拦。劫来到笹野江身边，大声说道

「笹野江学长！我也是【幻级】。祸黑劫携白姬与你同行」

「——劫，你太慢了，跟上」

笹野江依旧面朝前方，理所当然般作出回应。

就在此时，中央总部跟前的空间发生了变化。

所有人的视野大幅扭曲。形似展开双翼的建筑开始剧烈抖动。

劫的眼睛眯了起来。

某种异样变化正在发生。

不祥之物即将显露身形。

随即，有人大喊。

「——竟然动用【那个】，【院长】批准了吗！」

劫循声看去，出乎意料地瞪大了眼睛。

已经从遗迹赶回来了？海洁正在劫等人的正后方。其他傀儡中也全部到齐。他们半消融于昏暗之中，注视着眼前的异常。

与此同时，异形

出现在中央总部跟前。

*　*　*

那是来路不明的【某种东西】。

那个从头到脚披着布，布上面刺有密密麻麻魔法文字，身体左右露出酷似猫头鹰的翅膀，血管还会发光，在昏暗中释放着蓝光。其全貌难以辨明。

望着那不祥的身影，劫眯起了眼睛。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身上似乎被装上了通讯装置，传出人的声音。

『【百鬼夜行】对学园发起反叛，那这么做也就无可奈何了。特殊情况便宜行事』

「可是！」

『那就在启动这个之前试着阻止他们吧？【傀儡众】』

被声音问道，海洁似是犹豫起来。

她垂下脸。几秒钟后，她切换了身上散发的气场，抬起美丽的脸庞向劫等人注视过去，将手笔直高举。海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劫等人，宣言

「我们是【傀儡众】。没有荣耀，唯有力量————杀戮开始」

讯号一下，【傀儡众】在昏暗中散开。

数不清的武器向劫等人袭来。子弹划破空气，间隙中还穿插着暗器。

【傀儡众】精准地只瞄准【花婿】扑去，而各【花嫁】将攻击挡掉。

原本以【幻级】的实力，【傀儡众】顷刻间便会被横扫。但事实却令笹野江却眼睛一眯。

「——原来如此，来这一手」

「没错，我们原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冒犯了」

【傀儡众】从普通学徒中间对【百鬼夜行】发起攻势。

劫等人贸然攻击便会牵连无辜的人。

一方面发觉战斗打响，一方面惧怕【槐兵】，大多数学生试图逃离，但逃离得并不顺利。【傀儡众】在分出相当多的人员妨碍疏散。

在数不清的攻击之下，劫等人甚至没有余力对他们卑鄙予以痛骂。

【傀儡众】的行动不留破绽。

「——喝！」

春咲如离弦之箭从人群中窜出。劫连忙退后。

拳头击穿石砖地，春咲随即又回到学徒之中。

劫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一步不慎，心脏恐怕就被砸碎了。

「呀」

百合惠发出脱线的尖叫声。

只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性【傀儡众】拿魔导武器对准了她。在射出魔法的千钧一发之际，【姐姐大人】将武器打飞，并用钢丝将数名敌人吊到空中。

但是，大约有三人成功逃脱。

瞬间，后方飞来暗器，但全被【难以名状者】一并吞噬。

「————哼！」

此时，藤次砍来。瞄准白井的斩击，【难以名状者】以腹部将承受下来。【难以名状者】的断面当即开始愈合。

藤次则趁此机会混入人群逃脱。

白井交抱双臂，不悦地沉吟道

「怎么办，笹野江？我们不会被轻易干掉，但照这个样子只会僵持下去。另外，最关键的是——那东西」

白井摆了摆下巴，示意悬在半空中的异形。

他眉头深锁地说道

「那东西令人毛骨悚然，我的【花嫁】也是这么说——不是别人，连【难以名状者】都觉得『捉摸不透』……这就表示，那东西实实在在捉摸不透。与捉摸不透的东西为敌并不明智。不清楚会耍怎样的把戏」

「但那肯定是最针对我们的刺客。既然如此，不干掉它就无法前进」

「我也这么觉得，但有股不祥的预感。先做好觉悟吧。尽管非我所愿，但我直觉一向很准」

白井对笹野江的回答耸耸肩。

这段时间里，【傀儡众】仍在毫不停息行动着。他们的攻击渐渐转变为威慑。

【傀儡众】原本就敌不过【幻级】的【花嫁】。正如在遗迹时那样，若不是劫与白姬手下留情，力量其实非常悬殊。但是，【花婿】则另当别论。

譬如说，紧盯着【花婿】释放数以千计的针雨，并且交织着其他攻击不断释放，结果会怎样？

防御方会疲惫。

【傀儡众】的战术正是『那种方式』。

劫一边抵御攻击一边心想。

（想必非常遗憾吧）

他们曾笑着说『干架就得找【百鬼夜行】』。

这样的战术应该并非他们真正想要的，但同时却正是【傀儡众】的本质。

其中存在着激烈的矛盾。

他们忍耐着贯彻自己的本质，继续完成着阻拦的任务。

其他【幻级】的大半意识投向那数不尽的攻击，但劫没有。

他在白姬的保护之下，一心注视着那个【诡异之物】。

「劫，情况如何？了解到什么了吗？」

「——不，还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正是敌人背扣的手牌之一。劫必须掌握更多情报。

因此，劫最先察觉那个异变。

「……在哭？」

不知不觉间，猫头鹰翅膀闪烁起蓝光，有微弱的音波释放出来。

那个声音淹没在战斗中几乎无法听到。但它传得很远……很远。

就像是，一首歌。

察觉到的那一刻，劫瞬间发出警告。

「笹野江学长，那东西——已经在发动了！」

「什么？」

但为时已晚。

现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攻击来自空中。

【诡异之物】自身没有行动。

眼下发起攻击的是【特殊型】。

本来不会在校内出没的【槐兵】，越过了沉默着的魔导壁。

简直就像被【声音】操纵者。

*　*　*

【槐兵】没有选择着陆地点，落向学徒们中心。

无数的惨叫声撕裂了天空。

鲜红的颜色喷溅而出。

应着声音，内脏漫天飞撒。

【傀儡众】停了下来。看来他们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发展。

海洁停止攻击，激烈地叫喊

「守屋阁下！伊索德阁下！你们想把学园弄成什么样！别以为能逃过批判！」

『啰嗦！要怪就怪之前的【逢魔之时】中该死的家伙没死！而且，妨碍普通学徒避难的不正是你们【傀儡众】吗！』

海洁不敢作声。劫将听到的名字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守屋，还有伊索德）

这段时间里，杀戮仍在继续。

出现的【槐兵】不分对象地只顾袭击学徒。劫紧紧地咬住嘴唇。

（既然跟【逢魔之时】的发生有关，当然早该想到敌人可能不止能操纵人类，也能操纵【槐兵】！没想到能从遗迹中呼唤过来……对人的操纵反胃恐怕局限于学园内，但对【槐兵】的操纵范围……竟然大出那么多吗）

「【红姬】！」

「———遵命」

劫在懊悔的时候，笹野江展开行动。【红姬】遵从指示，准备射出散弹，但普通学徒成为了障碍。直接施以大范围攻击，恐怕许多人将化作碎肉。

「嘁，只能直接上了！」

笹野江手持利刃飞驰而去。劫也手持白姬的羽毛紧随其后。

此时，白井大喊

「停下，你太直了！」

劫起初没明白什么意思，慢了半拍才理解过来。

对方对【槐兵】和人类都能操纵。

而且，现在也是。推测时效，大概只有几秒钟。但笹野江笔直杀向【特殊型】一路飞奔，使得普通学徒也有充分时间瞄准他的侧腹。

笹野江的身体被普普通通的匕首刺穿。

他停下脚步，吐了口血。刀刃纷纷从笹野江身上拔出来。

劫就紧跟在他身后，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还平安无事地站着？）

「劫……劫，是你吗」

这一刻，他听到了沙哑的声音。

劫发觉，敌人对人的操纵精度比以前更加浅薄。有几名学徒已凭借自由意志逃离。而且，其中有人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劫察觉了。

她，保护了自己。

劫战战兢兢地将紫眸转向对方。

那里的人，是朝雾。她从匕首之下保护了劫。

她的腹部已被刺穿。

「……朝、雾？」

「我刚才、听到了，祸黑劫……幸好、跟过来了」

刀拔出来。面具在冲击下从脸上掉落。

朝雾当场垮了下去。她浅棕色的眼睛湿润着，望着劫，露出一抹透着稚嫩的微笑。

她，缓缓说道

「劫……你还、或者……这次、不会让你、被杀掉、了」

「朝雾……朝雾！」

劫握起她的手。同时，身旁有人蹲了下来。

抬头看去，是和泉。他粗暴地摘下自己的面具，一改平时那不开心的表情，惊愕地睁大双眼，拼命叫喊

「喂，朝雾！我跟过来一看，这到底怎么回事。喂，劫，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活了下来……可这回，朝雾却死了……喂，劫！」

和泉拼命质问。劫茫然地望向周围。

他没办法自如地发出声音，只是昏昏沉沉地认清周围的情景。

白姬张开了机械翼，正在警戒。

白井正紧紧握住拳头。

百合惠用甜腻的声音与【姐姐大人】交流着什么。

【红姬】定格在张开双翼的状态，彻底僵住了。

笹野江捂着特别深的伤口，呢喃道

「————这就是、答谢、吗」

他无比悔恨地瞪视着天空。

【红姬】赶到笹野江身边。【花嫁】紧紧抱住【花婿】。

笹野江的身体丧失力量。

【红姬】张开嘴，后又闭上。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向抱紧笹野江的手臂中注入力量。这个举止，就像是保护幼子安睡的母亲。

但是，此刻发生变化。

【红姬】开始让银翼卷起漩涡。

劫发觉了。

『她』打算向【诡异之物】发起攻击。

而且是以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类的方式。

劫不假思索地喊了过去

「不行，【红姬】同学！笹野江学长是不会开心的！」

【红姬】在短暂一瞬停止了攻击。

她腹部喷出血液。

『她』被【难以名状者】贯穿。

*　*　*

「————咦」

劫，茫然惊呼。

生体部件在眼前飞散。

随着模拟血液的液体。

好似内脏。

又像花瓣。

突然呈现的惨状，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一瞬间以为连【难以名状者】都被敌人操纵了，但其实不然。白井抱住【红姬】垮下去的身体，说

「……抱歉。笹野江不希望把全体学徒赶尽杀绝，但你唯一只爱笹野江。要阻止你，别无他法啊」

他的口吻充满了平静。

白井抱起【红姬】的遗骸，搬到了笹野江的身边，让『她』依偎在笹野江的遗体身旁。身处敌阵正中，白井如祈祷般闭上眼睛。

他低声说

「我不久也会追上来，你就尽管恨我吧。等着就好」

他的话语非常温柔。

将其他一切事情想透之后，他才以行动履行抉择。

劫的心中煎熬无比。

（为什么白井学长非得做出这样的抉择不可？为什么【红姬】非死不可？会什么笹野江学长必须命丧所救之人手里？）

劫咬牙切齿，臼齿因此崩裂。

他流着血，如宣泄一般心想。

（为什么朝雾必须要保护我？为什么椿学姐、矢车还有大伙——挺过了【逢魔之时】，坚持守护一切的我们【百鬼夜行】，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强烈的愤怒充斥大脑。

头痛沸腾而起，嘴唇也被咬破。

上方的【诡异之物】仍在闪烁。

瞬间，劫站了起来，咆哮着大喊

「白姬！」

「嗯，我明白，劫」

白姬飞来抱住劫，展开机械翼，毫不犹豫地飞向【诡异之物】。

呼啸的空气拍打着他的脸，吹散的泪水抛到身后。他举起剑。眼前是披着布，悬浮着的【诡异之物】。

白姬和劫与之近身。

【诡异之物】没有逃。

劫挥下剑刃。

布被撕裂，落下。

劫注视下面露出的身影。

「——你是」

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映出劫的身影。

嘴唇缓缓扭曲，张开。

刺耳的笑声满溢而出。

声音是那么不祥。

就像报知【逢魔之时】的钟声。

瞬间，劫的胸膛被猫头鹰的翅膀贯穿。

他奋力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　*　*

「化妆组的色粉储备不够了，怎么办？」

「……记得【探索科】有显色的叶子。我去要一些来」

「哎呀，真棒。那就拜托了，矢车同学」

「谁知道钉子盒在哪儿？到处帮忙，结果弄不见了」

「冰上，你待会儿也来服装组帮帮忙吧。我们总是人手不足。劫还总是发呆……而且觉得脸色不太好，你没事吧？」

椿的小手在眼前挥了挥。

劫愣愣地眨了眨眼。

在周围，布料和线漫天飞舞，甚至还有钉子板子飞来飞去。

「哎～，真是的～，弄得我也不讲课了，想加入了呢～。老师我对大道具制作挺在行哦～。我能参加吗？能参加吗～？」

谁都没在听神乐讲课。

大伙都埋头专注于庆典的准备工作。

令人怀念的喧闹灌进耳朵。

大家都还活着。

环视周围，笹野江不在场，估计是又翘课了。但他应该还活着，没有跟中央总部发生冲突。

劫发觉眼眶中浮出泪花。

「……回来了」

「回哪儿了？」

劫直勾勾地盯着椿，脑中回忆上回听到的消息。

『椿同学和矢车同学被杀了』

劫伸出手，将椿紧紧抱住。

周围顿时沉默。

几秒钟后，椿奋力地想要跳出去，但劫死不松手。

椿慌慌张张地说

「你、你这是干什么？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吧」

「…………」

劫无法自如地回应。

在过去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他甚至亲手杀死过她。

但是，闯过了【逢魔之时】却仍要直面她的死，令劫痛苦万分。

看到劫这个样子，白姬和黑姬也都闭上了嘴。两人身为【花嫁】很想说些什么，但选择了沉默。他们从身后抱住了劫。椿也伸出纤细的胳膊，紧紧地回以拥抱。

「好啦，怎么啦？你真笨，有烦心事的话，大可跟我讲啦。本小姐会耐心听你说喔」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椿学姐被刺杀，死掉了」

「我明白了，是个令人难过的梦呢」

椿平静地作出回应，没轻看是场梦就笑话劫，只是用心接纳了劫的恐惧。

美铃也温柔地摸了摸劫的脑袋。冰上伸出手，把他头发挠得乱七八糟。矢车在犹豫之后，也打算行动。

瞬间，劫转向矢车，猛扑过去紧紧抱住。

矢车翻起白眼，吃惊地说道

「难、难道……我也死了？真不吉利」

「别『再』死了，矢车」

「那还用说。明知会让朋友伤心，我哪会轻易死掉」

矢车笑着回应。可实际上，他就是轻巧地死掉了。

死在了普通学徒手里。

劫紧紧咬住嘴唇，把不能说的话咽了回去，放开矢车。

然后，他对所有人笑了笑。

在他身旁，白姬和黑姬小声嘟哝。

「劫，莫非……回卷时间了？」

「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啊，那场经历……就是一场噩梦啊」

劫再次紧紧拥两位【花嫁】。得到他们的回拥后，劫站起身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飞奔出去。

他来到门口，将门拉开。

神乐似乎有所发觉，并没有出声阻拦。

他离开教室，急冲冲地在校园里狂奔。

他的目的地是教师休息室。那里跟【百鬼夜行】的宿舍一样，为中央总部内的一间贵宾室。暂时没有授课的老师会在里面休息。

劫将气派大大门拉开。

对那位老师传达出来

「『抛掉正直，撕下伪装』——这是老师您给自己捎的话。您还说『现状需要的，不是身为教师的【我】的面孔』。我也有一事相求」

劫直直地注视响谷，对他讲道

「以前，我在中央总部进行探索被您阻止。但是，这次情况有变——请助我一臂之力。为了【百鬼夜行】，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我已经知道如何活用能力。这颗脑子里拥有改变现状所需的信息。所以——」

「够了，闭嘴」

响谷摇摇头。他从怀中取出香烟。

不行吗……劫咬紧嘴唇。

但响谷以流畅的语调讲了下去

「具体说说————你目睹到了怎样的地狱？」

祸黑劫点了下头。

然后，他开始讲述【最坏的结局】。

第二卷 12.正义的伙伴

祸黑劫在想。

对失去的东西展开思考。

他从【最坏的结局】回卷了时间。

目睹过那个情景的，只有劫一个人。那份悲伤，那份痛苦，还有实实在在映在眼底的惨剧的记忆，他无法在真正意义跟任何人去分担。

明明椿、矢车、笹野江还有【红姬】都死了，一切都坏掉了。

对此，他感到深深的绝望。

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也是这样。

劫无法跟任何人共享那恍如隔世的时光。

稍稍直面这个事实，他的精神便遭到侵蚀。实际上，劫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没有坏掉反倒奇怪』。他之所以能够跨越一切，只能归功于他不是人类，精神上比常人迟钝、坚韧。

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闭上眼睛。

即便如此，若不马上将体验到的东西倾诉出来，他的心还是被压得咯吱作响。

他，讲出了他的悲伤。

听过劫所讲述的噩梦，白姬和黑姬点点头。

「原来发生过那样的事啊……大家死去的未来，实在太糟糕了」

「劫，你受苦了……你目睹到了地狱。幸好你回来了」

白姬和黑姬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劫紧紧依赖着两位【花嫁】指尖的温度。但同时，他也直面这个残酷的事实。

（只要继续使用这个能力，可能精神总有一天会垮掉）

一万五千次的重复，这不是人类该去染指的东西。为了白姬，他越过了那个难关。但是，他早已超出极限。今后继续积累创伤，肯定会伴随危险。

「……即便如此，我现在依旧能够改写命运。这是侥幸」

劫如细细品味般呢喃道。他的眼中充满坚定的意志。

他猛地坐起来，直直地凝视着白姬和黑姬的眼睛。

他跟响谷还有神乐已经商量过了。

劫以严肃的口吻将实情告知二人。

「白姬，黑姬，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花嫁】们毫无迟疑地点头答应。

*　*　*

讲完后，劫离开了房间。他一个人，就想喝口水。

他漫不经心地前往餐厅。

上次像这样单独外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自从被响谷告诫，他便停止夜间探索。另外在庆典的准备期间，身旁必定会有其他人。这本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不过现在，走廊上的寂静对疲惫不堪的精神十分友好。

到了餐厅，他向空无一人的座位环望了一番。他拿起摆在桌上的水壶，把水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在他洗完杯子，转过身去的时候，忽然发生奇怪的事。

那里站着一个形象怪异的少女。

她从头到家披着白床单。

就是之前在庆典中遇到过的迷路孩子。

劫感到疑惑，眼睛眯起来。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同时，他回忆在【最坏的结局】中遇到的异形。她们形态酷似，但少女左右两边并没有长出猫头鹰的翅膀。另外，长相和头发也没能看清。

少女用莫名紧张的声音对劫问道

「那个……我曾想，成为正义的伙伴」

「……你说什么？」

这话来得十分突然，但少女的声音里透着真诚，让人不敢轻视或者取笑，犹如爱的告白。

接着，少女又问劫

「……你，又怎样呢？觉得，奇怪吗？」

「……不会觉得奇怪。是啊，我也一样」

劫攥紧拳头。他以源自内心的真挚，回应眼前之人的提问。

「我也想要成为正义的伙伴。我一定会成为同伴们的正义伙伴」

少女似乎微微一笑。她伸出小小的手，用白白的手掌触碰劫的脸颊。她的长相依旧无法看清。但少女由衷开心地说道

「啊啊，是这样啊……我就知道。我就没有选择的自由呢。没办法，根本没有选项留给我。就算这样，我还是一直想，从跨越【逢魔之时】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在想……你不就是那样的人吗？所以呢，我就想见你一面」

「选择的自由？【逢魔之时】？」

劫的眼睛眯起来。

此时，少女讷讷地嘀咕了一声

「……………………………………………………好羡慕啊」

那是明确的，憎恨着他人的口吻。

劫怀疑自己身后有人，回过头去。

但是，那里空无一人。

当劫的目光放回来时，少女已经消失。餐厅中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她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又或者，消失到了其他空间。

劫疑惑地歪起脑袋。

可是，他决定对她不再多想。

因为他觉得，多想——只会令自己止步不前。

第二卷 13.我孤单一人

庆典十天前。

中央本部，夜晚。

祸黑劫带着白姬、黑姬，随响谷愁一同展开探索。

四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移动。

劫小声对【花嫁】们讲

「你们听好。使用【槐兵】的力量也无妨，千万别被发现」

「明白。我不会碍手碍脚的」

「……没关系。我们，动作比人类快得多。不会，被人识破的」

参照劫在脑内绘制的地图，四人一起向深处前进。

随着一路前进，设施内的装饰逐渐剥离，单调的一面慢慢显露。

他们并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不过目标地点存在于此。来到上次被响谷拦住的地方后，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去，向第二教师征求许可。

「可以吗，老师？」

「嗯，去吧」

他点点头，飞驰而去。

前面是自从响谷回归后便未曾入侵过的区域。

中央总部的墙壁被史前时代的遗物逐渐取代。四人毫不停歇，在异样的空间中前进。目前没有遭到妨碍。但没过多久，意料之中的存在出现了。

「连响谷老师也在中央总部深处散步啊。真是不太平啊」

「【傀儡众】吗。『太慢了』。今天我要过去……另外，我们有事情要问清楚，我陪同就是为了这件事」

响谷十分沉着，但劫紧张起来。

——向中央总部深入，难免与【傀儡众】一战。

虽然听过响谷做出的推测，但这个情景超乎劫的预想。

【傀儡众】『停在』匪夷所思的位置。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四面八方全是人影。

感受道投来的杀意，劫明白过来。

（确实——响谷老师的提醒是对的）

在夜晚的中央总部内与【傀儡众】交手非常不利。劫若没有得到劝告，遭遇到他们，很可能交谈几句之后便被即死杀掉。

【傀儡众】能以血肉之躯打倒【槐兵】。在第二次战斗中，他们曾拿学徒当肉盾进行战斗。但劫此刻才意识到……不想意识到都不行。这些，都还不是他们的本质。

【傀儡众】的主要能力是『暗杀』。

恐怕室内战斗才是【傀儡众】最擅长的领域。不论从任何角度袭来，以劫的状态都将即死。正因为拥有一万五千次的经验，他自然而然地理解到这一点。

但是，响谷面对大量对手却依旧毫不动摇。

他就像是正在出门散步一般，对答道

「听说有些家伙过分敌视【百鬼夜行】，对这件事，姑且也让你们具体交代交代吧。要打还是应该先弄清楚……你们现在也还算『院长派』对吧？对你们应该没什么损失」

「但也没好处啊？我们可是接到了『尽可能吸纳祸黑劫和白姬』的要求啊。能帮我们实现吗？」

「是吗，好处大着呢。你们可以不用被我揍扁」

「真敢说啊——您一点都没变」

海洁以沉重的语调说道。从她声音中透出复杂的感情。

随后，海洁讲出出乎意料的话来

「跟当我们老师的时候一样」

「没错。我就是一切都靠蛮力强推，所以才被调到【百鬼夜行】。毕竟我这人太烈了些，不太适合统帅你们」

响谷像唱歌一样回应。

瞬间，一个人影动了。春咲站在了响谷身后。

她挥出音速之拳，同时简短地告知道

「师傅，冒犯了」

「我进行过个人授课的就你一个……可你依旧破绽百出」

响谷接下拳头，以手臂为轴将对方扔了出去。春咲撞在地面。响谷当即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她的手臂，将春咲无力化。

战斗瞬间打响。

攻击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响谷以鞭子般的踢击将暗器扫除，同时压低姿势避开刀斩，竟还以拳背接下短枪的子弹。接着，他顺势拿下近处学徒的胳膊，又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胳膊折断。

「————唔、啊」

「不好意思，借来一用」

响谷拿无力化的学徒当盾牌，抵挡住【傀儡众】的攻击。

选择近战的数名学徒纷纷倒地。

眼前的情景让劫看得目瞪口呆。

响谷简直像在耍小孩。

一切都那么荒诞，但这却是由无与伦比的技巧与速度所驱动着。

响谷敏捷且灵巧，连【花嫁】都不需要。

同时，劫意识到一件事。

（『抛掉正直，撕下伪装』，指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响谷愁的本质也并非教师。

她也是一名暗杀者。

胜负不久尘埃落定。

【傀儡众】倒地不起。

响谷站到海洁跟前，愣愣地对她讲

「行了，讲吧？我也实在不便杀了你们，也不想杀」

「好吧……就跟您预料的一样喔？是守屋和伊索德一派」

「不出所料吗。既然如此，后面交给神乐就够了」

响谷叉起胳膊。劫也点了点头。

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和神乐谈过。

高层方面，制止守屋和伊索德的工作交给他来办。

这段时间里，劫等人则设法对付那【诡异之物】。

在响谷面前，海洁沉沉一笑，对响谷问

「……真的一样啊。您没有变。现在也是一副仿佛能够改变命运的表情——您已经不把我们当学生了是吧？」

「我是纯粹的暗杀者。过去是，现在也是。你们不要期待我。留下我，对你们没好处——这都是第几次道别了」

响谷对【傀儡众】这样讲道。

「再见了，【傀儡众】——对于我的行动，你们可以随意报告。但是，我祈祷你们做出对学园有利的选择」

没有回答。

他留下呻吟着的学徒们，继续开始迈步。

响谷停在劫跟前，开口说道

那是与神乐谈话中相同的话。

「准备好了么，祸黑劫——下面该你出场了」

*　*　*

「那就还有戏呢。准备好喔，祸黑劫。下面该你出场了」

事情在劫『回卷』之后，紧接在向响谷寻求帮助之后。

这段对话，同样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

听到守屋和伊索德的名字后，神乐挺直背脊。

对于高层那两人的胡作非为，神乐说有办法。但他又马上驼起身子，弯着腰凝视劫的双眼。

神乐与劫笔直地四目相交，接着说道

「就操纵人类而论，现代人不论以多么发达的魔导技术都难以实现。对方需要相应的【槐兵】。也就是说，他们操纵的关键就在于你见到过的【诡异之物】。她应该就藏在这个中央总部的深处……既然如此，拜托【千年黑姬】就对了」

她必会『响应』。

神乐这样讲道。劫不太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但他同时推测，黑姬虽然失去了全盛时期的力量，但依旧是【槐兵】的女王。同时她还跟白姬一样，都是【姬】不存在的编号七。

（既然【诡异之物】是【槐兵】，或许就会响应黑姬的召唤）

而且，劫知道与【诡异之物】有关的重大情报。

他撕裂那布之后，看到了布的下面。

看到了———少女形态的【槐兵】。

（那个【诡异之物】是【姬】系列）

但是，那估计与现行编号对不上。

那么，那个是什么呢？具体并不知情。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恐怕正是【逢魔之时】的发生原因，如此一来便可以做出推测。其能力应该跟目的为【终结战争】的【谢幕】Curtain call恰恰相反。

既然如此，可以说尚有胜算。

*　*　*

经过此番探讨后，劫向黑姬与白姬讲明了原委。

于是现在，他得到响谷的帮助，带着两人来到中央总部深处。

要到【诡异之物】附近，必须得找到被隐藏的地点才行。

越往深处走，响应的成功率应该就越高。黑暗中，劫对黑姬讲。

「【诡异之物】所在的房间，恐怕在物理上不可能接近。但这样一路跑过来，有没有弄清什么？」

「——之前都不曾发觉。但听劫你一说，来到深处，我明白了。有呢」

「是什么？」

「并非【花嫁】的，【槐兵】」

黑姬呢喃道。瞬间，她停下了脚步。然后，她改变身姿。

制服发生质变，化作漆黑的礼服，显现出酷似乌鸦的翅膀。

她解开束缚自己的锁链，大大地展开双翼。【千年黑姬】以【槐兵】女王之姿向前伸出手臂。她一边探寻空间，一边沉沉念到

「寻找后，弄明白了……就在这里，被藏起来的人。不，这是」

「黑姬好厉害。我就没有这样的探查能力……嗯，可是？」

「啊，在呼唤，呢」

【千年黑姬】点点头。

瞬间，单调的走廊大幅扭曲。

视野反转，卷起漩涡。

劫发觉到。

他们是『被那个』强制召唤了过去。

黑姬察觉到其存在的瞬间，就如同抓住伸向自己的手，当即『被拉了进去』。

与此同时，劫意识到一件事。

单纯对中央总部进行探索，恐怕是无法到达这里的。

劫等人被带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他一度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呼出去。

祸黑劫睁开眼睛。

周围充斥着黑暗。那是仿佛会缠上身，甩不开的黑暗。唯有一个点，那里被蓝光淡淡地照亮。陌生的无机质壁面，呈圆形游离于黑暗之中。

光来自异样之物。

那是半坏掉的，有生命感的翅膀。

它像猫头鹰的翅膀，以一定周期忽明忽暗地释放着蓝光。它十分扭曲，看似坚硬的羽毛之间如血管一般布着无数线缆。

它并非被楔在墙上，只是保持静止，纹丝不动。

劫缓缓地移动视线，循着翅膀平滑的曲线，找到根本。

在那中央，站着一名少女。

长着异样翅膀的她，一动不动呆立在那儿。

皮肤煞白就像死人，紫色的头发如同精巧的仿制品。

「————你是、谁？」

劫开口询问，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睁开了眼睛。

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映出劫的身影。看到她似乎能够对话，劫放下心来。但就在下一刻。

少女的嘴唇扭曲地歪起来，张开嘴。

刺耳的笑声满溢而出。

声音是那么不祥。

就像报知【逢魔之时】的钟声。

*　*　*

「这个人，我……『我』们知道。作为【对抗者】的信息铭刻在记忆体中」

「她应该是已被破坏，已丧失的废弃编号5」

白姬和黑姬道出异形存在的真面目。

她是已成废弃编号Lost Number的编号五。

劫印象中说过『她』的存在。他惊讶地张大双眼。

在他身旁，黑姬按住脑袋，似是感到剧烈的头痛。

不久，黑姬摇摇头，呻吟一般说道

「轮回过程中，我失去了这段信息呢。白姬？你还记得吗？」

「我也是刚刚看到了实物，受到刺激，记忆区域才得到修复……通称为【揭幕】Opening ceremony，以人为对象，尤其以【槐兵】为对象，能够通过令内部魔力失控使身体丧失主导权，实现随意操纵。是本该已经被破坏掉的，我们的敌对存在」

废弃编号5究竟是何许人？两人对其存在作出断言。

「——是【挑起战争】之人」

劫推测，包括【红姬】在内的其他【姬】系列，估计并没有得到关于编号五的详细情报。唯独以【终结一切战争】为目的制造出来的【谢幕】Curtain call留存在其作为【敌人】的记录情报。

（史前时代，【揭幕】被制造了出来——然后估计被破坏掉了）

她早已长眠。

但又被发现。

估计在高层中也只有少部分人知晓其存在，以至于甚至有人推测【千年黑姬】是废弃编号5。【揭幕】的存在被隐藏起来，并作为引发【逢魔之时】的装置被运作。

与此同时，『她』受守屋与伊索德的命令，为削弱【百鬼夜行】的力量，暗中秘密操纵了普通学徒。劫认清这些事实，同时思考起来。

（杀害【百鬼夜行】在一定意义上还能够理解……但为什么要引发【逢魔之时】呢？那种惨绝人寰的浩劫，真的有人为引发的必要？）

怎么也想不通。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

对【揭幕】Opening ceremony——废弃编号5，只能破坏掉。

这次一定，彻彻底底。

【姬】系列也拥有人格。包括【逢魔之时】在内，引发那类现象恐怕不可能是『她』本意。一切事物的背面，都有人类的阴谋暗中驱动，而那些人仍旧活得逍遥自在。此乃明确的事实。该憎恨的，绝对不是废弃编号5本身。

劫接过白姬的羽毛。

只要对白姬或者黑姬下令，事情应该能轻松解决。

但废弃编号5同为【姬】系列，劫不愿让她们染指杀害同胞的残酷行为。

劫默默地将羽剑举过头顶。

废弃编号5一动不动。

在那一声哄笑之后，『她』一直沉默不言。

『她』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映现着劫的身影。

但在刀刃即将触到的千钧一发之际。

『她』开口了。

「————————————————————————————————好狡、猾」

「欸？」

瞬间，猫头鹰的翅膀猛然一挥。

劫在风压之下被迫向后跳去。

白姬当即从侧旁抓住劫的身体，黑姬又将两人一起接住。三人面前，废弃编号5开始放出蓝光。她大大的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泪。

「我，孤身一人。一直都，孤零零的，一个、个、个、个、个个个个Ge、一个人！」

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悲伤与激动的情绪。

废弃编号5收起双翼，一跃而起。瞬间，『她』一路锥状回旋飘在半空，随即身影从劫等人面前消失无踪。『她』高高向上飞去。

响起匪夷所思的声响。天花板被轻轻松松地破坏掉。

瓦砾落向地面。

劫冲向洞口。

抬头看去，远处漏出一块圆圆的夜空。

废弃编号5逃出去了。

但是，这个结果同样在劫等人意料之内。

第二卷 14.祸黑劫的决断

深夜的校舍鸦雀无声。

但黑暗中有不少黑影在动。

劫等人从中庭飞向天空。他们用白姬的机械翼，从天花板上被废弃编号5闯破洞口来到外面。看来白姬一边回旋一边减速。

三人落在草地上。劫向上方望去。

废弃编号5悬浮在空中，背倚明月。

此情此景中的『她』，仿佛是一只受伤的猫头鹰。

目光放回地面。人已在中央总部跟前到齐。

得到劫的事前知会，【百鬼夜行】的成员们集结于此。

尤其是美铃、冰上、椿、矢车，站在大伙的前面。

劫冲向那些熟悉的身影，严肃地呼喊过去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按照事先交代的，请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一旦露出破绽，意识便可能被篡夺。请务必谨记」

「尽管还无法完全理解……总之敌人就是那个对吧？」

美铃指向上方问道。劫点点头。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重复了某个预测。

（只要不像庆典中那样放松警惕——就不会被那个操纵吧）

根据便是【幻级】反叛时的情形。当时废弃编号5没能让【百鬼夜行】自相残杀。人类不同于【槐兵】，魔力量很少。想必若不瞄准一定程度『放弃思考的状态』便难以令其失控，篡夺主体实施操纵也就无从谈起。

也正因如此，敌人才盯准了庆典落幕的时刻。因为那是常态之时，而且是学徒们最为放松警惕的一刻。

废弃编号5在半空中缓缓扑着翅膀。

这里没有普通学徒。操纵宿舍里的人赶来这里，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能正面对决的机会，可以说只有现在。

笹野江上前。百合惠柔美地，白井威风凛凛地紧随其后。

「情况并不太了解。但神乐说了，那玩意是我们【百鬼夜行】的敌人」

笹野江低声说道。以此言为号，【红姬】展开水银之翼。

『她』毫无预兆地向上方释放攻击。无数散弹璀璨地反射着月光，向废弃编号5扑去。射击如同被吸过去一般出色命中。

洒下血雨。

天空中响起哀嚎。

瞬间，废弃编号5将猫头鹰的翅膀大幅展开。

那哭声传进了劫的耳朵。

声音——

传到很远，很远。

直到无比遥远的大地尽头。

就像歌谣。

「——白姬」

「好的。劫，手」

劫执起白姬的手。白姬将手环到劫的腰后。

两人再度浮向空中。

夜色中，劫朝魔导壁的方向看去。

面对意料之中却又令人绝望的结果，他紧张地屏住呼吸。

遥远的地平线被染成黑色。

俨然犹如另一股黑夜自大地涌现而出。

酷似虫子、野兽，又像机械的异形开始侵蚀世界。

【槐兵】群出现了。

这次的准备没来得及。魔导壁没有被唤醒。

大量槐兵攀上学园外壁。警报声响彻天际。

校内开始出现骚动声和尖叫声。劫从声音做出推测。

学徒的反应属『通常范畴』，似乎没有人被操纵。废弃编号5将力量全部分配在了操纵大量【槐兵】之上。

数不清的【槐兵】遵从『她』的要求，开始爬上墙壁。

劫不禁呢喃

「——简直就是【逢魔之时】」

那场噩梦再次苏醒。

但在此时，劫在外壁之上看到了一个黑影。

那是在军装之上披着破烂外套的男子——神乐。他高举一只手，某种东西在虚空中飞舞。

那是黑色的羽毛。他令那些羽毛呈螺旋状汇集，同时低语

————爆炸吧。

神乐一个响指，超百只的【槐兵】群随之炸碎。

劫点点头。场面依旧是那么震撼。

神乐把手放下，接着动了动手指。

『祸黑劫，你在听吗？』

只见一只羽毛在面前偏偏飞舞。

羽毛中传出声音，神乐满不在乎地说道

『到达学园的【槐兵】，我来接手一半。这次【逢魔之时】不同于本来的产生原理，并非受到失控的女王影响，而是逐个个体内部的魔力被扰乱，所以不会无限持续下去。废弃编号5也肯定存在极限。另外，将【她】破坏就能阻止失控』

——干掉『她』，由你们亲手。

劫点点头。神乐再次举起一只手。黑羽毛在夜色中漫天飞舞。

神乐一边驾驭着自在跃舞的黑暗，一边低声说

『——加油吧』

这句话，就像曾经一样。

劫对他点点头，落到地面。他对【百鬼夜行】的大伙开口说道

「正如警报描述，大量【槐兵】正攻过来，我想拜托大家迎击」

「那还用说——我们是【百鬼夜行】」

美铃、冰上、椿、矢车，都点点头。其他成员们也跃跃欲试。

【百鬼夜行】已经理解。

学园即将成为新的战场。

*　*　*

『紧急播报。重复，学徒不准外出。重复，学徒不准外出。该指令对象包括【战斗科】。重复，学徒……』

响谷愁的声音响彻夜空。此次播报恐怕未经批准。

劫点点头。

这样一来，【百鬼夜行】的【花嫁】便不会被目击，可以投入战斗。但是，还有其他的问题有待解决。翻越魔导壁的【槐兵】数量甚多，一旦让其分散便难以消灭干净。不过，幸好这点不用再去担心。

【槐兵】一拥而上。

朝白姬和黑姬冲来。

「原来如此……就那么觉得我们狡猾吗」

白姬低声呢喃。

废弃编号5向她们投来明确的敌意。

首先是【特殊型】逼近。此时，【完全人型】的【花嫁】解开锁链，赶了上去。是美铃的【我的信徒】My kitty。『他』向全身呈波浪状抖动的异形靠近。

美铃冷静地发号施令。

「————招架Set」

这次，【我的信徒】将自己身上解下的锁链作为武器，缠住【槐兵】意思脖子的部位。瞬间，『他』以强劲的力量将锁链一拉。

「————猛击Period」

随着钝重的声音，【特殊型】的脖子被折断。但就在下一刻，强酸向【我的信徒】喷来。攻击来自另一具【特殊型】，它抓住【花嫁】落地时的破绽发动袭击。但是，这一击被高耸的岩壁阻挡下来，危机被椿的【少女守护者】Doll's Guardian化解。

椿在【少女守护者】肩上，一边筑起盾牌一边唱歌似的说道

「不可以大意哦，美铃。这里已经是战场了，掉以轻心的家伙会最先死掉」

「嗯，没错。非常感谢，椿同学。我得鼓起干劲呢」

美铃拍了拍自己的脸，向【我的信徒】投去满怀爱意的目光，轻声说道

「我心爱的，可爱的你也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在他身旁，冰上正按着额头。分裂后小型化的【斑蛇】Unknown守候在她身边。不久，冰上低声说

「嗯，谢谢你，我珍爱的妻子……有报告了。东侧【甲型】，西侧【特殊型】已集结。我们也应该在开阔的地方集中，依托西侧的建筑群据守……中庭地形复杂，当务之急是赶到广场」

「就这么办吧……留在这里的话，我的【花嫁】有造成失火的危险」

矢车也同意了这个方针。劫等人相互颔首。冰上将相同内容传达给了其他成员。

【百鬼夜行】飞奔而起，干掉挡在前面的【甲型】，在广场上集结。

在那里，呈现意料之外的情景。

三名【幻级】已开始行动。

「来吧，【姐姐大人】！坏孩子好多好多，请多多地惩罚他们吧。结束之后，和我一起回去安睡吧」

钢丝在百合惠的【姐姐大人】手中自由奔腾，每次都有数十具【槐兵】被吊到半空。

此时的百合惠穿着睡衣，怀里抱着布偶，身处激烈的攻防中心却依旧面带怀梦少女式的微笑。【姐姐大人】不时向那样的她投去怜爱的目光。

「受不了，晚上不睡觉会影响锻炼啊……无法事事如意呢」

白井重重地叹了口气。【难以名状者】以不定型的全身猛击【槐兵】，顺势将数十具吞了下去。白井对【花嫁】的表现点点头。

笹野江的【红姬】持续释放银散弹，将大量【槐兵】打成蜂窝。笹野江本人则在缝隙中穿梭，将【槐兵】纷纷斩杀。

白姬也加入到【幻级】的活跃中去。

「我也上——【谢幕】参战」

白姬的机械翼闪耀光辉。苍蓝的光束自由飞驰，撕裂大地。

此刻没有名为普通学徒的枷锁，【幻级】的【花嫁】得以展现压倒性的力量，蹂躏【槐兵】。

看着眼前的景象，劫心想。

（这才是原本的【百鬼夜行】）

他感到眼睛发酸。但他忍住泪水，朝空中仰望。

瞬间，蓝光飞袭。

与白姬相似的攻击，如暴雨般击穿地面。

*　*　*

「——、大伙都没事吧？」

「造出穹顶型的盾牌并不容易啊。不愧是我的【少女守护者】」

冰上大声喊道，椿低声呢喃。

能制造盾牌的成员反应都很迅速，他们用穹顶形态的盾牌把自己罩在下面。有些人凭自己将蓝光或斩断或弹开。但是，下一轮攻势降临时不能保证安然无恙。冰上咋舌。

「好棘手的攻击。是上方的那东西吗」

「冰上，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事，美铃君？」

「你为什么保护我？」

「嗯？」

冰上压在美铃的身上，从攻击中保护着她。

劫很清楚。只有他目睹过，在【百鬼夜行】对阵【千年黑姬】而全军覆没时，冰上也是这样保护了美铃。在【最坏的结局】中也是，他同样试图去保护美铃。

冰上反复眨着眼睛，在百般苦恼之后回答道

「条件反射、吧？」

「从上次表白的那时候……对不起，那是我尾随了你。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美铃看上去十分困惑，问了过去。

现在本来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但椿、矢车、劫、白姬还有黑姬，都呆住了几秒钟，感觉眼前正在展开一段非常重要的对话。冰上两手没有意义地摆起来，嘴巴一开一合地翕动着。最后他攥紧拳头，回答说

「重要，的，朋友」

「朋友吗？」

「就、就是朋友，不行吗？」

「这就够了。就当这么回事吧」

椿咋舌。矢车大呼可惜。劫也深深地点点头。

但是，冰上和美铃的关系姑且在现阶段确定下来了。

众人的意识放回战场。

劫猛烈地向上方望去。

废弃编号5展开猫头鹰的翅膀，继续唱着歌，而且还定期向地面洒下蓝光之雨。笹野江以水银一闪将攻击斩断，低声说道

「要对付【槐兵】还要同时杀掉那东西。要累掉一层皮啊」

「是啊……现状来看，捉襟见肘」

劫表示认同。从刚才起，【槐兵】一波又一波纷纷涌现。

「奔驰吧，我的【花嫁】。世上唯一受我之吻的，完美的你啊。【炎之使徒】Fire horse」

【炎之使徒】将部分【槐兵】碾碎。燃烧的火马在敌阵中横冲乱撞，火焰向敌人身上蔓延。【我的信徒】也接连将【槐兵】的脑袋砸碎。【少女守护者】继续制造盾牌，并将几只一起压扁。

其他成员们也在英勇奋战，但庞大的数量令他们自顾不暇。

能够应付全方位敌人的，就只有百合惠、白井以及笹野江。

若没有【幻级】持续奋战，【蜂级】【花级】中搞不好已出现死者。

劫与自己的【花嫁】交换眼神。他点了下头，再次面对笹野江。

「我去吧。笹野江学长你们保持这样」

「就你们吗？虽然蠢，但不赖。就给我再拿一功吧」

笹野江的回答中注入了信任。

劫点点头，在广场上飞驰而去。途中有形似螃蟹的【甲型】拦住去路，他以流畅的动作羽剑一挥，【甲型】一刀两断。

他抛下残骸，继续飞奔，同时呼喊自己的【花嫁】。

「白姬！」

「嗯，上吧！劫！」

白姬执起劫的手。

两个朝着夜空一跃而起。

*　*　*

劫忍耐着猛烈的风压，与白姬一起急速爬升。

白姬边飞边释放苍蓝光弹。废弃编号5也以同样的散弹回敬。

大部分反击被劫斩落。

废弃编号5提高速度。

猫头鹰以锥状回旋飞行，同时释放出多道光弹。白姬在空中将划着流线形逼近的蓝光悉数躲过。劫在飞行中确认成果。地面的【百鬼夜行】免于遭受攻击，但劫和白姬无法追上废弃编号5。

『她』若不是带着劫，速度会更快。

废弃编号5向劫和白姬回过头，微微湿润的眼睛注视他们。

『她』似是冷笑一般，发出充满嫉妒与憎恨的笑声。

劫注视『她』的眼睛，静静呢喃

「嗯，拜托了——黑姬」

「明白，劫。我的翅膀，也属于你」

注意力被劫与白姬吸引，废弃编号5并未察觉到。

不知不觉间，敌人已拦在『她』的前进路径上。

待命的黑姬，大幅张开双翼。

她维持滞空，将废弃编号5牢牢抱住。

*　*　*

「————！——————！」

「抱歉，我不能让你逃走。这是我可爱的【花婿】的请求」

黑姬轻声说道，向雪白纤细的双臂中注入力量。

废弃编号5发了疯似地挣扎，但黑姬死不松手。

这是给她致命一击的绝好机会。但是，白姬没有释放蓝光。

她一旦攻击，黑姬也会被牵连进去。因此，白姬向劫问道

「没问题吗，劫？」

「嗯，没事的，白姬」

两人相互颔首。

劫心里想到……

没什么好害怕，没什么好犹豫。

他的心中，唯有要将这一连串噩梦终结的决心。

白姬像抱住劫的手臂中注入力量。

接着，她将劫奋力扔出。

劫手持羽剑，化身利箭。

与那个【最坏的结局】时一样，劫将剑举过头顶。

废弃编号5看向了他。

大大的眼睛泛着泪光。

剑刃即将触及。

这一刻，劫看到了一幕情景。

一个穿着白色的，像是病号服的衣服的少女正在走。

她不是【槐兵】，是普通人类。但是，她唯独头发变质成紫色。

还有一个大人牵着她的手。她向那个大人问

「我变成了欧噗泥塞来摸泥Opening ceremony，就有好多人爱我吗？」

没错喔——大人答道，理所当然似的带你头回应。

太好啦——少女笑起来。她脸上挂着可爱的微笑。

她曾经只是想要帮上别人的忙。

她从未想到，给自己却是竟是点燃战火的角色。

真的不曾想过

没想到会被破坏

没想到被所有人憎恨

没想到又再次要被杀掉

真是，连做梦也不曾想到过。

她，只是

想成为正义的伙伴罢了。

「——劫！」

白姬的呵斥令劫恢复自我。

在眼前，废弃编号5正在哭泣。

大颗的泪珠反射着亮闪闪的光，落到地面。

『她』一边发抖，一边拼命张开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被爱。我曾爱着大家。我只要这些」

劫握住羽剑。

瞬间，他意识过来。

她确实就是自己两度遇到的那个少女。

她一定是藏起翅膀来找过自己。

废弃编号5，正是那个……

讲述自己想成为正义伙伴的……

真诚的孩子。

但劫知道，照这个样子，自己会掉下去。

那样的话，恐怕一切又得重来。

劫深深注视眼前的少女。

他想到【逢魔之时】。

思考【最坏的结局】。

回忆他所珍视的人们的笑容。

在眼前，废弃编号5还在哭泣。但

即便如此——

劫握紧羽剑。

「真的，只要这些」

「————对不起」

于是，祸黑劫做出了抉择。

交错之际，横剑一挥。

祸黑劫斩下废弃编号5的脑袋。

*　*　*

鲜血猛烈飞溅。

生体部件散落。

只求被爱的少女被破坏。

在祸黑劫的抉择之下。

劫把四分五裂的生体部件紧紧抱住，然而所有一切还是从他怀中逐渐洒落。

就这样，他从高空坠下。

泪洒高空。就照这样摔向地面，估计必死无疑吧。

劫心想——那样也好。

因为，他杀掉了那个少女。

因为，他毅然斩下了她的『脑袋』。

祸黑劫，或许是该坏掉了。

但坠落途中，白皙的手臂将劫撑起。他被黑姬接住，紧紧抱住死不松手。她对他轻轻地说

「劫，你对我说过……要和我一起活下去」

「嗯，是啊……我答应过你」

黑姬大概察觉到了他的苦恼。她的话音，如同哀求。

他紧紧拥抱自己的第二位【花嫁】。此时传来另一个声音

「劫，没事吧？」

白姬也飞到他的身旁。两位【花嫁】强有力地将他支撑起来。

然而，废弃编号5掉了下去。

她的遗体凄惨地刷在地上，粉身碎骨。

劫紧紧地闭上眼睛。她死了，但幕后操纵着一切的人类却还活着。

他紧紧咬住嘴唇，咬得流出血来。白姬和黑姬什么也没说。

一阵沉默。

不久，白姬和黑姬轻声说道

「大功告成了呢，劫」

「太好了……劫成功了」

「嗯，是呀」

她们也知道，真正该制裁的另有其人。即便如此，一个灾难的源头的确被斩断了——她们吐出安慰的话语，希望自己将劫的罪恶感分担一些。

劫回应后，擦了擦溢出的泪水。

他用颤抖的声音，如拼命挤出来一般说道

「一切都，结束了」

在广场上，【槐兵】们失去了可怕的杀意。

金色的旭日慢慢爬上外壁上沿，洒进校园。

第二卷 15.终抵达的庆典

善后工作很快完成。

【槐兵】丧失了对人类的猛烈杀意后，简简单单便完成了驱逐。

杀完一切后，【百鬼夜行】悄无声息地藏回中央总部。

是谁杀掉了这么多槐兵？普通学徒间似乎冒出了巨大的疑问，但他们无从揭开答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兀自过去。

这段时间里，劫紧张地等待着某人的联系。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神乐走来，对劫说道

「我利用你提供的情报，把废弃编号5的失控安排成守屋和伊索德一派擅自企图用以操纵人类所致。遵照她本人的意志，平时废弃编号5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装置呢。万幸啊」

「这么说，【百鬼夜行】……」

「生命不再受任何人的威胁……院长派还是有点危险就是了。不过，那天遇到的【傀儡众】对我们的事守口如瓶。暂时应该不用担心」

听到神乐的回答，劫总算解除了紧张。

在得到这个答复之前，他一直没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毕竟，他拿高层的企图毫无办法。但是，神乐又接着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

「不过吧，【逢魔之时】并不会就此绝迹呢」

「……什么意思？」

「这次的行动，是守屋和伊索德为了干掉【百鬼夜行】而策划的——但是，引发【逢魔之时】的是另一伙更大的势力」

神乐低声说道。劫其实也很清楚。【逢魔之时】应该是巨大的人类意志所引发的。神乐又接着作出令人绝望的宣言。

「这是问过黑姬同学对失控前的描述所做出的推测……废弃编号5锁定【槐兵】女王，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首先对其周围的部下们实施操纵，令他们吸收魔力。接着，再将魔力一点点向女王汇集，通过一鼓作气令其失控，更有效率地引发整体失控。在引发【逢魔之时】这场遭难中，废弃编号5担当着至关重要的扳机角色的一部分……但不能断定，今后不会开发出替代『她』的技术」

「怎么会……那我……」

——那我杀死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劫把梗在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

劫紧紧握住拳头，把骨头攥得咯吱作响，把最让他不解的疑问讲了出来

「人类为什么要去引发【逢魔之时】那种灾难啊」

那是会令学园大半人丧生的浩劫。

劫的提问伴着发自内心的愤怒。神乐耸耸肩。

「现在可预测的目的，就是将数量增长过度的【槐兵】一鼓作气驱除掉，同时把力量过强的【百鬼夜行】抹消掉。我们的存在，终归不过是帝都的防浪堤。对他们而言，保持可以反反复复破坏再重建的定位才好，那样才更加符合目标价值吧」

这是个十分残酷的推测。

另外，实际引发这一切的人都还活在世上。

劫感觉到杀意与憎恶在肚子里激烈地卷起漩涡。但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已经过去。

该守护的人，已经保护住了。劫拼命地这样劝告自己，并接着说道

「……我可以去见见和泉跟朝雾吗？」

「哎～，这个嘛。本来呢，是禁止跟普通学徒交流的。只说说话倒是没关系喔……不过」

最后，神乐的语调变得冰冷。劫不解地歪起脑袋。

神乐垂下目光，接着讲出某个疑点

「【揭幕】Opening ceremony的能力发动时间一致为『庆典结束时』。但据你所说，唯独朝雾同学『刺你的时间点与庆典结束无关』」

「…………咦？」

「是紧接在你讲出【花嫁】的事情之后。你知道吗，另一个我，劫同学？」

神乐敲了敲桌子。

他伸出头，严肃地接着说道

「有时候，没有东西比爱更可怕哦」

此时，传来欢呼的声音。

【百鬼夜行】的教室没有窗户。即便如此，声音依旧从门外传了进来。

虽然遭遇了【槐兵】入侵，庆典依旧按计划举行。

瞬间，一个白色团块飞了过来。

「劫————————！」

「听着，白姬同学，教室内不准以最快速度奔跑……没在听呢」

即将遭受猛烈撞击的千钧一发之际，劫漂亮地抱住了她。在怀中，白色团块不停用脸蹭着他。飞来的少女发出开朗的声音

「劫，庆典开始了！庆典平安召开，这是你的战果！咱们去玩吧！」

「劫……我们来接你了。我们想和你，一起逛逛」

「嗯，这就去」

劫起身，然后转向身后。神乐对他挥挥手。

「去吧，尽情享受。难得的学生时光，要好好珍惜才是」

劫感激这番话，转身一边跑，一边心想

——没有东西比爱更可怕。

劫痛彻地理解这是真理。毕竟，他就靠着那份爱，跨域了一万五千次的地狱。但他很疑惑，为什么朝雾她……？

同时，劫想起另一件没弄明白的事。

废弃编号5的记忆。

普通人类少女的身影。

渴望成为正义伙伴的，有血有肉的孩子。

（————【槐兵】……到底是什么？）

劫的思绪，被这事到如今才意识起来的根本问题所占据。

但是，他们的脚步无法停止。

劫被带到外面。

「总算来了，等你好久啦」

「劫同学，你太慢了。好了，出发吧」

「庆典的精髓就是铺子。今天让我们逛遍所有店铺吧！」

「总算来了。少了你可没法开始啊。来，走吧」

冰上、美铃、椿、矢车，都笑了起来。

光与花瓣五颜六色，缤纷绚烂迷人眼。

祸黑劫的面前，是一场热闹非凡的庆典。

第二卷 终幕

我一直在想，要是还有下次……

要是还有下次，要是再次见到劫，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绝对要，保护他。

或者，在他被别的人杀掉之前杀了他。

在他被夺走前，把他掠夺殆尽。

朝雾的心中，原本并没有这种危险的想法。但自从祸黑劫从眼前消失，她心中便怀着莫大的丧失感。然后，朝雾心头那个空荡荡的大洞，被扭曲的思维布满，深深扎根。她从未想过那是错误的。

与其再次失去劫，索性那样才好。

所以，只要是为了祸黑劫，她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自己变成任何东西都无所谓。

而此时，朝雾被一个陌生人提了问。

就在告诉她祸黑劫还活着的真相后。

以流畅的话音，与堪称温柔的口吻。

你想不想成为，名为【姬】系列的东西？

第二卷 后记

第二册出版啦。天啊，可喜可贺。

初次见面的朋友幸会，我是绫里惠史。

继第一册之后继续购入本作的朋友，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能够再次与大家见面，我由衷地感到开心。

这次为大家呈上名为庆典篇的学园祭篇。

既然是校园系，这自然是绝不能少的事件，得以顺利完成着实令我松了口气。描写大伙吵吵闹闹的场景，我感到非常开心。

当然，事情不会就那么完了，毕竟是《终焉之花嫁》。

希望大伙看着【百鬼夜行】开开心心的样子，也能分享到那份欢乐。对于『鬼屋』中『吓人役』的每个人，我还想单独写写看呢。

好了，下面容我进入本人惯例的道谢环节。

村カルキ老师此次献上了出色设定图与大量插画，我对您表示由衷的感谢。责编Ｉ老师人和Ｏ老师，不好意思给两位添了好多麻烦。然后是我重要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姐姐，我对你们只有满满的感谢。还有设计师、参与出版的各方全体人士。

我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我还要向最最重要的各位读者朋友致以深深的感谢。

好了，又一场战斗结束了。

若承蒙继续陪伴这个故事，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盼大家守望【百鬼夜行】的大伙继续前行。

好了，再见，盼有缘再会。

绫里惠史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电子书特典SS『白昼之歌（千年黑姬）』

『她』很清楚。

非常、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连去细数都显得愚蠢的遥远过去。

『她』确实幸福过。

那段时光的记忆，在『她』心中只有零星残存。但那点点记忆，却似是包住心脏一般，牢牢扎根。那是段被和煦阳光环抱着的，温暖的记忆。

那段记忆温柔地触碰『她』颤抖的心，让她流下血泪。

『她』很清楚。

身在此刻，看看眼下，那就是段连去确认都显得愚蠢的，有滋有味的时光。

『她』彻底不幸过。

此处空无礼物。黑暗中，『她』形单影只。哪怕被无数的【槐兵】称颂，尊崇，奉为女王，『她』依旧无时无刻不在孤独之中。

咚——，时钟响起。

Ding-Dong，时钟响起。

嘭～、嘭～，时钟响起。

百无聊赖地，『她』听着那声音。

『她』的身体包裹在露出肩头的黑色礼服中。

在『她』的周围，挂着数不清的钟表。有用沙子的，有用星象的，有用精灵时表示的，还有史前时代原理独特的。五花八门的钟表，却有一个共通项。

它们的计时指针全都迟迟不动。

然而，『她』早已习惯这件事。

『时间决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她』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现在，『她』久违感到难耐的孤独。

【千年黑姬】一边哭，一边唱出歌。

「『黑夜的星辰为你歌唱，清晨的风儿为你等待，甜美的梦啊在呼唤你哦』」

这首歌，是在遥远的过去给她唱过的歌。

那旋律，在温柔的情景中缓缓流进耳朵。

「『晚安，我的乖乖』。『愿幸福与你常伴』」

歌，唱完了。

黑暗中，白昼之歌结束了。

瞬间，『她』发狂似的笑起来。

锁链束缚的翅膀猛烈展开，几只【槐兵】在反冲之下被破坏，但『她』毫不在意。唰嗖嗖嗖……『她』掀起烈风，扑动黑翼。

这次，形态各异的【槐兵】化作铁屑。但『她』一言不发继续胡闹。

「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统统都去死吧！」

『她』放声哄笑，继续歼灭。【槐兵】对此没有反抗。他们纯粹只为杀戮人类而存在，对女王的破坏冲动不会产生丝毫疑问或反抗。

不久，发狂平息下去。

『她』收起翅膀，再次用锁链封住。然后，『她』就像一只受了伤的乌鸦，蹲了下去。

在周围，时钟响起。

TickTock，时钟转动。

唧、唧、唧，时钟转动。

滴里、滴里、滴里、时钟转动。

在数不清的指针转动声中，『她』捂住了脸，当场垮了下去。

深邃无比的孤独中，『她』似是呻吟，短短一言自口中零落

「……………………………………………………………………………………谁来」

谁来，救救我。

没有回音。『她』所希冀的『他』不会回应。

这里是黑暗之所，虚无之所。

就连那白昼之歌，也听不到。

第二卷 推特专供短篇『那仿佛一段故事』

劫等人所居住的魔导学园，存在目的便是同【槐兵】作战。

【槐兵】是人类公敌。它们一味地袭击人，是一群不为进食，只为不断执行纯粹杀戮的异形。

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被迫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孤军奋战。

于是，这所学园作为帝国防御策略的一部分得以创建。

这里所有学生，全部都是【学徒】，背负着与【槐兵】战斗的义务。

在其中，劫所在的【百鬼夜行】有着特殊的定位。

表面上，【百鬼夜行】这支部队并不存在。他们与人类公敌的【槐兵】缔结契约，令其成为同伴，藉此并肩战斗。因此，【百鬼夜行】的存在被隐藏了起来。

缔结契约的【槐兵】称为【花嫁】，契约对象则称为【花婿】。

【花嫁】爱着【花婿】。

不论战斗的时候，还是和平的时候————

【中央总部】中庭，晴朗的午后，椿正开怀地睡着午觉。

她像猫咪一眼蜷着身子，沐浴着舒服的阳光。但是，她并非睡在地上，她的身体竟然悬浮在半空中。准确说，她在自己的【花嫁】——【少女守护者】肩上。这里是椿特别中意的位置。

椿正一边放松，一边讲着睡前故事。

「然后喔？你猜冰上在食堂里说了什么？『把胡萝卜剩下的话，是长不大的喔，椿君』。这叫多管闲事。胡萝卜里又没有促进长高的成分。我心爱的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对椿的提问，【少女守护者】缓缓点头。「是吧？」椿摆出得意的表情。

椿总是对【少女守护者】左一言右一语，讲述教室里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而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少女守护者】基本上也都在场。但是，『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厌倦，全都好好地听在耳朵里。不久，椿合上了嘴。

她像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换了个话题。

「对啦……上次讲到哪里了呢。想起来了，是砂之巨人带公主逃离城堡的地方。现在讲，两人后来怎么样了……」

椿开始讲故事。但是，这篇童话并非已存世的作品，而是她一点一点即兴创作的，砂之巨人和公主的逃亡记。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女守护者】正两眼放光，满怀期待地听着故事。不久，椿以「两人发现了梦幻的洞窟」为故事作结。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把后续讲给你听」

『……！……！』

【少女守护者】把『他』巨大的手谨慎地动起来，鼓掌。椿的嘴巴弯成猫咪的样子，「乖、乖」地抚摸自己【花嫁】的脑袋。

就这样，她再次躺下，以做梦似的眼神接着说道

「故事的结局已经定好了。砂之巨人会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对，就像你和我一样喔。期待两人的旅程吧」

椿露出微笑，不久闭上了眼睛。【少女守护者】就像摇篮，缓缓摆动自己的肩膀。午后的阳光，和煦地洒在二人身上。

仿佛故事中的一幕，他们十分幸福。

第二卷 Animate特典SS『枕头大战要正大光明（严肃状）』

「真的非常抱歉……我记住这份恩情」

在劫和白姬面前，矢车低下头。两人劝他别往心里去。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矢车的【花嫁】——【炎之使徒】通常被拴在室外的专用马厩中。但是，矢车今天久违地将它带入中央总部里面。它半路上靠近房间时引燃了地毯。据说虽然没酿成惨剧，但房间今天一整天无法使用。

因此，矢车需要找留宿的地方，于是便来到劫和白姬的房间。

「谢天谢地没出大事。一晚而已，你就放松休息吧。我想让白姬睡床上，矢车就睡沙发可以吗？」

「嗯，谢谢，这就够了。我会好好休息」

「今天三个人一起住啊，这么说的话……劫，这不就能玩传说中的那个了？」

「那个？」

劫和矢车面面相觑，没明白白姬在说什么。在两人的目光下，白姬站了起来，向床走近。

然后，她拿起三个枕头当中的一个，正大光明地宣言道

「椿告诉我的，传说中的游戏，枕头大战！」

话音刚落，白姬猛地扔出枕头。

一、白姬和劫房间里的枕头很舒服。

二、矢车其实是很容易来劲的性格。

三、虽然枕头只有三个，但相互扔出乎意料地好玩。

就这样，房间里展开了白热化的战斗。

白姬在战斗能力方面有压倒性优势。她一个人同组队的劫和矢车对战。枕头陷进他们脸上，他们同时还击。白姬轻易地接下攻击，继续追击。

不久，打中白姬一下成了两人的目标。

「光输不赢……这不合理呢」

「一定要打中一下」

两人吃了不知多少下枕头，依然勇敢地面对敌人。

就在劫与矢车苦战之时，门突然打开。

「打扰了，我们来看看矢车君的状况，结果好吵噢噗！」

「冰上学长，你来得正好，快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哎呀呀，怎么搞的？这么吵啊」

「美铃学姐也来！」

「是吗，我就和白姬同学组队咯？」

「为什么！」

「因为都是女生啦～」

美铃加入白姬阵营。两人还从自己的卧室拿来了枕头。冰上本来苦恼着要不要阻止他们，但最终似乎得出了『这也算是学生生活的一部分』的结论。另外，美铃路上还捎上了椿，椿带来三个枕头，宣称道

「呵、呵、呵，把本小姐卷进来，你们就尽情后悔吧！冰上，劫，矢车，我要上咯！」

「这样的分组会不会太残酷了？」

「等一下……我们压倒性的不利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果不其然，女生队太强了。白姬强得一塌糊涂，但美铃的助攻和椿的攻击也不逊色。男生组被打得体无完肤。不过扔的是枕头，一点也不痛。大伙之间的较量变得白热化，无休无止。

不久，男生们开始掌握躲避技巧。

椿擦着下巴上的汗，说

「挺有一手啊……本小姐可是真心想把你们所有人打趴在地的呢」

「别说得那么可怕！我绝对要报一箭之仇」

劫撂下话来。白姬嘀咕着「这才是我的劫」，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战斗越来越激烈，但就在下一刻。

「喂～，熄灯，熄灯啦～！吵什么啊你们！」

「神乐老师，你来得正好」

「嗯？我前所未有地被欢迎了？」

最强参战，枕头大战变得更加热闹。

第三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skyscanner

祸黑劫睁开眼睛。

先是视网膜被刺眼的光所刺痛。

熟悉的学园风景，如今被火焰所吞噬。各科的校舍被破坏，遍地是散乱的瓦砾。校内常设的咖啡厅与店铺等都已在烈焰中烧成残垣断壁。

勉强唯独中央总部仍保持着那展开双翼的雄姿。

学徒们正在【百鬼夜行】的引导下逃离现场。

存活下来的人微乎其微，大部分人在这场浩劫之初便被卷入丧命。在瓦砾的缝隙之间，现在依然能看到一些伸在外面的手。热气伴着烟尘，与人烧焦的气味交杂一气，浓郁地充斥着现场。

置身此情此景之中，祸黑劫没有行动。

他两眼死死盯着站在眼前的【槐兵】。

对方是少女的形态。

在学园广场上，『她』正展开着巨大的翅膀。那是对异样的翅膀，仅有似是骨骼的外轮廓构造，与少女楚楚可怜的外貌格格不入。蓝光奔腾，响起刺耳的驱动音，翅膀竟在转瞬间折叠收起，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完全回到了少女的身体里。

『她』轻轻眨眼，朝着劫看了过去。

然后『她』伸出手，似是寻求什么。

劫没有回应，默默地举着剑。

某处的房子崩塌了，火势愈演愈烈。

在这火飞焰舞的舞台中心，少女垂下了眼睛。『她』缓缓地，张开了唇。

「我曾经朝思夜盼想要和你在一起，渴望陪在你身边。但是，只有那样是不够的——这是我的觉悟，我爱的证明，我扭曲欲望的流露。我……我……」

说到这里，少女一时停顿。她再次展开双翼。

风压一扫，逼近的火焰被一举扑灭。红色呈圆形在空中奔腾。

在这似是诅咒的情景中，『她』闭上了眼。

少女以祈祷般的口吻，轻声细语

「这是，我的梦——我名为『黎明姬』。通称【大木偶剧】Grand Guignol」

就像童话中的公主

又如故事里的魔女

少女睁开眼，宣誓

「从此，不用你希望，无需你要求，哪怕你拒绝，我都会永远和你相随与共」

「————我拒绝」

他的回答，只有短短三个字。

就好像对答案心知肚明，少女露出微笑。

那笑容中透着孩童般的纯真，十分温柔。

在万千死亡的背景前面，『她』继续微笑。

那个模样，是那么的美丽、残酷、凄惨、滑稽

而且又纯粹的，无止境的，令人痛心的…孤独。

第三卷 1.同朋友们的交流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黑姬】

我本有个，预感。

我预感到，我们会是『这样的发展』。

我对这件事没什么想法。残酷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吧……但我不担心，也不悲伤。我会一心尊重我【花婿】的决定，会心甘情愿去追随他。理由很简单。我的【花婿】就是为我冲破黑暗的一束光。

不论什么改变，唯独这件事绝不会变。

我，发自真心地爱着祸黑劫。

这份思念不会磨灭，我会一直追随他。

不论前方是天堂，有哪怕是地狱。

*　*　*

感觉做了个梦。

梦中的情景不知发生在何时。

只知道是绝不希望发生的事。

那绝望的梦，决不允许成为现实。

「劫————你醒着吗？」

祸黑劫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野中映出了人脸。

同时，一注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咦，奇怪啊」

他不解地歪着脑袋，把手伸向自己的脸。劫平时不会哭，就算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也极少落泪。但现在，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莫名的泪水令劫感到困惑。

此时，苍蓝色双眸的少女在他面前不解地歪下脑袋。

「劫，很少见你哭啊。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是啊。好像做了个非常糟糕的梦」

回答之后，劫扶住自己的额头，拼命去回忆梦的片段。

燃烧的学园，遍地的尸体，热浪与人烧焦的气味。

然后是，滑稽却又令人痛心的，【槐兵】的身影。

但是，最后的记忆却无法清晰地回忆出来，当中细节无从判断。即便如此，仍有一股复杂又难以排解的感情在劫的胸口下面汹涌肆虐。

劫摇摇头，低沉地说道

「我不希望它变成现实……唯独这一点我很肯定」

「原来是这样。既然这样，但愿它不是预知梦吧」

「嗯，千万别是」

毕竟在之前事件发生之际，他确确实实做了一个预知梦。

他只有祈祷，但愿这次不是了。

（竟然被梦所烦恼啊……就算没那个梦，明明还有成堆的问题没有解决）

劫感到头痛，同时环顾四周。

他此刻身在中央总部内的庭院中。

在他面前，白姬跪坐在草地上，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她的身影依旧那么美丽，那眼睛如天空般湛蓝，发丝像雪一样晶莹剔透。

在她背后，吵吵闹闹的场面正一如既往地上演着，熟悉的声音纷纷响起。

「黑姬，千万别乱动，一动就完了。具体来说，你的头发就遭殃了」

「那、那可不好。劫以前夸过我的头发。我知道了，我绝对不动」

「椿学姐，戴个发饰而已，会不会太小题大做啦」

小个头的金发女生·阳炎椿，黑发黑眸的第二【花嫁】·黑姬，拥有中性面庞的男生·矢车，三个人正聚在一起。

看这个情况，椿已经为黑姬那乌黑亮泽的秀发编好了复杂的发型，正要用人造花的发饰把发型固定。矢车担当助手，正帮黑姬固定头发。虽然他显得有些无奈，但女生们的态度个个无比严肃，两人脸上涌现出战斗时的紧张感。

另外两人看着这个情况，说道

「毕竟难得编的这么漂亮呢，当然不忍心弄坏……话说冰上，要不要再来杯茶？」

「嗯，倒吧。像这样看着她们，我有股假日里父亲的心情呢」

「那我的心情就是母亲啰」

「哈、哈、哈，你说谁是锦瑟和谐的夫妇……不对，慢着，这玩笑不太好，真的不太好，嗯」

一只眼睛缠着绷带的男生·冰上龙，与娇柔窈窕的女生橘美铃之间，酝酿出恨不得把人急死的气氛。

但实话说，冰上擅自自爆，一个人在那儿兀自苦恼。美铃则是事不关己的态度，悠然地喝着茶。她纤细美丽的脚一如既往地踩在自己【花嫁】身上。

七个人正安宁地享受着休息时光。

劫心想。

光看这耀眼的一幕，没有任何不太平的要素。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他眼镜眯了起来，回忆庆典时的事件。

*　*　*

在部分高层的阴谋策划下，劫在打破【逢魔之时】的庆典上一次又一次遭到刺杀（经被操纵的同学之手），更甚至亲历过【百鬼夜行】的成员们遭大量杀害的，噩梦一般的场面。

劫使用回卷时间的能力，避免了【最坏的结局】，将直接原因的废弃编号5——通称【揭幕】Opening ceremony的【姬】系列五号机顺利击破。

『她』通过扰乱目标体内魔力，能够对人类与【槐兵】实现操控。

另外，『她』还是【逢魔之时】的罪魁祸首。『她』令汇集了魔力的【槐兵】女王失控，高效地引起【逢魔之时】发生。然而，这一切行为都并非出于『她』自愿。

在『她』背后，是人类下达的命令。根据这些事实，已经确定那最大的浩劫——【逢魔之时】是由人的意志所触发。但是——

（准确的动机或理由却不得而知）

神乐推测，目的可能是『将数量增长过度的【槐兵】一鼓作气驱除掉，同时把力量过强的【百鬼夜行】抹消掉』。然而，这么做将伴随巨大无比的人员及经济损失，因此还不能下定论。

而且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

（没能弄清想要发动【逢魔之时】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也没能把他们处理掉）

恐怕不止是学园高层，帝国本身也难逃干系。

在引发【逢魔之时】中充当扳机角色的废弃编号5已经死亡，但背后实施操纵的人类却依然藏在幕后。尽管迄今为止死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学徒丧命，幕后黑手却没有受到制裁。这件事让劫感到无法容忍，但他纵有那份力量也难以锁定幕后黑手。学徒无法前往帝都，也不可能与帝国高层接触。

上述这些事情，目前也只能交给神乐去办了。但神乐的身份毕竟也只是一介教师，能够调查的范围恐怕有限。这种时候就只能在神乐那『能令世界平衡崩溃』的强大力量上赌一把了。劫痛感自己的无力，紧紧攥住拳头。

就在此刻。

他的脸被用力拉长。

「干什么啊，椿学姐」

「看你在发呆就上来扯了」

「话是这么说……」

「好啦，擦亮眼睛好好看吧，完成啰」

金发摇摆，椿挺起她含蓄的胸膛。

她身后有动静。矢车像一名管家一样执着黑姬的手，带黑姬现身。

大概是在紧张吧，黑姬的脚步有些僵硬。

只见她头上装饰着紫色人造花，平时扎成一束的头发也编成了复杂的样式，盘成了团子状。因此，雪白的脖子显露无疑。

这样的发型又美丽又可爱。

「嗯，不错啊，黑姬，非常适合你。我觉得非常漂亮，而且非常可爱」

「谢、谢谢。能够得到劫的夸奖，我……非常开心。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进我的心头……我必须感谢椿才行」

黑姬满脸通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劫继续夸黑姬可爱，黑姬的脸越来越红。黑姬垂下头，嘴里飞快地嘀咕着什么。劫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黑记得脑袋，一边对椿说道

「我也要道谢。谢谢你，椿学姐」

「哼哼，多谢几句也无妨，谢再多也不会遭天谴喔」

「我一直都觉得，你夸奖女性是不是太熟练了？撒发着罪孽的气息啊。我身为朋友替你担心啊」

「矢车，没那种事。我只是把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罢了」

「说的就是你这点啊」

矢车无奈地耸耸肩，那中性的面容上露出无语的表情。

到底怎么不好了？劫困惑地歪起了脑袋。

椿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开始往似是岩石巨人的【少女守护者】Doll's Guardian身上爬，到达肩膀上后便像只猫咪一样蜷缩起来。

突然，白姬猛地站了起来，像跳舞一样迈着脚步站到黑姬跟前。

黑姬脑袋微微向后缩。白姬对她看了一阵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啊，黑姬。非常适合你。楚楚可怜又美丽动人」

「是、是吗？得到劫的夸奖我很开心，被白姬夸奖我也非常开心。谢谢你，你也弄个发型吧。不嫌弃的话，就和我弄成一样吧」

「嗯，这主意不错。我们两个一起让劫大饱眼福吧……椿，拜托了，能不能也给我弄一个？」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下来，等一会儿。本日限定的椿小姐美容院正在火热开张喔。白姬的头发也很值得摆弄呢」

椿被自己【花嫁】的手臂支撑着，下到了草地上。她招招手让白姬过去，白姬点点头，坐在椿面前的椅子上。于是椿便开始摆弄丝滑银白的秀发，矢车也过去帮忙。黑姬有些坐立不安，似乎在想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劫与美铃还有冰上一起，温馨地注视着这一幕。

劫又在两人身旁坐了下去。冰上打了个响指，【斑蛇】Unknown登场。他温柔地抚摸【花嫁】的脑袋。美铃微笑着说道

「劫同学，需不需要再来杯茶？」

「好的，谢谢」

劫再次心想。

眼前的时光十分安宁。

感觉稍有松懈便会沉溺在这股甜美之中。

劫会定期触碰保存于脑内的黑暗记忆来警告自己。

在学徒之中，这件事只有他一人知道。

——学园绝非学徒的同伴。

这点千真万确。

大意万万不可。

但是，劫的日常之中还发生了另一个让他忍不住舒上一口气的愉快变化。

他能和过去的朋友们交流了。

*　*　*

「所以说，秘密主义者的祸黑劫同学跟那边的小伙伴们玩得太开心，结果就迟到了是吗？」

「对不起。我对迟到表示由衷的深深歉意」

「和泉你真是的，太揪着小事不放啦！就因为这样你才不受欢迎啊！」

「……无所谓，我又不想讨大众喜欢」

地点在学园内常设的咖啡厅。

劫现所在所面对的是他在【研究科】时的同学，柊和泉与结城朝雾。

朝雾浅棕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和泉眉心的皱纹略微加深。

他们两人面前已经摆上了糕点的碟子，碟子上载着朴实的蛋挞，好像是今日的推荐餐品。

劫也点了相同的东西。朝雾正如火如荼地动着叉子。

朝雾注意到劫的目光，连忙将蛋挞切下一大块，用叉子叉起来直接向劫伸了过去。

「来，啊～」

「不用了，我点了一样的东西，朝雾你自己吃吧」

「啊，好的……唔，早知道就该早点做的」

朝雾不知怎么的有些沮丧。

在她身旁，和泉也不知怎的正摆着非常可怕的表情，看上去很不开心。但是，他投向劫的目光中却又透着几分柔情，似是在说『你也不容易啊』。

和泉得知劫还活着之后，对劫的厌恶感有所缓和。甚至劫在决定要跟朝雾定期见面之后，和泉也主动提出参加。

之所以三个人像这样开始见面，起因在于劫的一个行动。

事情在庆典过后。

劫找到朝雾与和泉，向他们告知了自己还活着的真相。

他本该避免与普通学生接触，但只是对话的话并没什么问题，也得到了神乐的批准。但是，有件事一直让他放不下。

他回想神乐对他的叮嘱。

『【揭幕】Opening ceremony的能力发动时间一致为「庆典结束时」。但据你所说，唯独朝雾同学「刺你的时间点与庆典结束无关」』

『是紧接在你讲出【花嫁】的事情之后。你知道吗，另一个我，劫同学？』

『有时候，没有东西比爱更可怕哦』

——没有东西比爱更可怕。

说的没错，劫痛彻地理解这一点。毕竟他正是怀着爱才跨越了轮回一万五千次的地狱。但是，他实在想不通朝雾刺杀自己是因为爱。

另外还有件事。尽管现在的朝雾『不曾经历过』，在【百鬼夜行】对学园发起反叛时，朝雾曾挺身而出保护了劫，因此被普通学徒所刺杀。

劫感激朝雾的这份恩情，因此在同和泉取得联系的时候无法对她置之不理。他不忍心对舍身保护过自己的人冷冷冰冰。

劫亲眼一见后发现，现在的朝雾总是开朗向上，丝毫看不出会拿刀刺杀别人的迹象。

劫不禁心想

（这件事上，神乐的推测估计错了吧）

不久，制服颇受女生欢迎的店员将蛋挞送来，别致的盘子摆在劫的面前。

「劫，你也尝尝吧，可好吃了！」

「嗯，那我就尝尝吧」

在朝雾的催促下，劫吃了一口。蛋挞的味道完全不及冰上的手艺，但以精灵生成的合成口粮为原料制造的餐品而言还不赖。

再说，其实劫他们谁都不知道真材实料制作的糕点是怎样的味道。

朝雾看着劫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开心。她挂着满面的笑容接着说道

「你今天也来见面了，我真的太开心了。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啊。知道你转科之后又好沮丧。但是，你能活着我就非常幸福了！」

「谢谢你，朝雾。你好温柔」

「才不是温柔，真的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啦」

朝雾害羞，急忙在面前摆手。最后，她开心地灿烂一笑。和泉又露出吓人的表情。不知怎的，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乏力。

朝雾也没理会，兴奋地说道

「劫，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意思的事情？」

「我想想……我这边……」

【百鬼夜行】是表面上不存在的班级。既然将人类公敌的【槐兵】作为【花嫁】，就必须永远深藏于阴影之下。

劫经过一番斟酌，只讲出日常生活中没什么问题的部分。

朝雾与和泉也讲了最近【研究科】发生的事。

「然后，我们组的研究就顺利结束了……啊，还有呢！呵呵，和泉他可搞笑了。在对【槐兵】外壳做实验的时候啊……」

「蠢货，那些事不用讲」

「喔？我很想听听啊」

「喂，你小子别蹬鼻子上脸」

三人之间的交流，就跟普普通的学徒们之间没什么两样。

劫最近时不时能露出自然的笑容了。

他一边吃完蛋挞，一边思考。

（现在一看，藏在背后的所有真相真的就像一场噩梦）

但是，那些全都是事实。

劫不会忘记。虽然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没发生过』，但唯独自己确确实实亲身体验过学园的黑暗面，确确实实亲眼目睹过许许多多亲近之人死去。

那是已被抛弃的时间的牢笼。

劫一直怀着一股错觉，仿佛唯有自己一人禁锢其中。

*　*　*

「再见！下个星期一定要来喔！劫，我会一直想着你的！别忘了喔！说定了！」

朝雾蹦蹦跳跳地喊着，一遍又一遍奋力挥手。

劫也轻轻挥手回应。

朝雾留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去，看样子是打算要目送劫离开。

劫又挥了下手后便迈出脚步。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有人站着聊天，有人带幻兽散步，还有人在进行表演的练习，形形色色。劫穿行在人缝之中。

不久，朝雾的身影被人群挡住，从视野中消失。

劫正从满是学生在试读作品的书店旁经过时，突然被人用力拉住了衣襟。

「—————嗯？」

「劫，借一步说话」

劫被推进书店与武器店之间的缝隙。劫本可以轻易挥开对方的手，但他故意选择顺从对方。基于过去曾被受操控的『他』刺杀的经历，劫保持着戒备问了过去

「和泉，什么事？我们才刚刚道别吧」

「嘘，小声点。朝雾一直盯着呢，直到完全看不见你为止。搞不好还会追上来……你等一下……好，看来没跟过来」

和泉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但是，他眉间平时就已经很深的皱纹，此时竟变成了沟壑。怎么回事？劫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和泉犹豫着没有开口。

他苦恼了很久，但最后一吐为快似地问了出来

「你……对朝雾怎么看？」

「朋友啊？」

「这我看出来了……真的没别的想法？」

「没别的想法」

「有没搞错……朝雾也是一厢情愿啊」

不知怎的，和泉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捂住脸，摇了摇头，长长的黑发随之摇摆。但他立刻又把脸抬起来，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向劫提问

「你就当我随便问问……你是不是有正在交往的对象？」

「有啊？」

「还有真啊！」

「嗯，有」

劫回忆着白姬与黑姬的身影，答得毫不犹豫。

他说完之后又不禁紧张起来，心想和泉说不定会奚落他「区区【白面】竟然嚣张」。但不知为什么和泉双手握拳，喊了声「很好」。这兴奋的表现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劫愈发云里雾里了。

这时，和泉重重抓住劫的肩膀。

「那正好，我有一事相求」

「一事相求……只要我力所能及」

「你行的，办不成也没关系，你一定要帮我一把。我也是思来想去也完全想不到好办法啊」

和泉强势的态度令劫感到困惑。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劫，不给劫拒绝的权利。

和泉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下定决心的语气坦白

「我想跟朝雾交往」

这话无比认真。

同时劫还心想，这件事找自己帮忙完全找错了人。

*　*　*

于是，藏在劫心中的一个复杂谜题被解开了。

那是他亲历过的，【最坏的结局】中的一个谜题。

在【百鬼夜行】对中央本部发起反叛时，和泉跟在朝雾后面在劫的面前现身。还有庆典当时，在鬼屋里，他也是紧接在朝雾后面出现在劫的面前。那两次遭遇，应该是都是因为和泉怀着恋心，担心朝雾而跟在后面才发生的。另外在【研究科】的时候，和泉处处跟劫针锋相对，或许也是因为看不惯劫与朝雾之间关系亲密。

看来和泉对朝雾是真心的。

劫也想要尽可能实现他的请求。

然而，劫的面前拦着一个巨大的问题。

劫确实有心爱之人，但他完全不懂恋爱的微妙玄机。

「事情就是这样，有没有谁了解这方面的问题呢？」

「椿小姐歇业中」

「我就别指望了。你比我强，我敢打赌」

「我也答不上来……我能教的只有疼爱【花嫁】的方法」

「同上」

【百鬼夜行】平时的同伴们纷纷回答。

中庭里，他们语调一致，脸上都挂着货真价实的困惑神情。

正如他们所说，他们所有人全都靠不住。

冰上露出更为严肃的表情，叉着胳膊说

「再说了，且不谈我们疼爱【花嫁】，学徒当以学习与工作为本分，恋爱是多余的吧？」

「这话偏偏从你嘴里说出来？冰上」

「椿君，为什么用那么冰冷的目光看我！太没天理了」

冰上叹息。但是，所有人都回以不想理的目光。

就这样，劫已经知道伙伴们全都靠不住。

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问了问白姬和黑姬，但她们也都摇摇头。

「我只知道爱劫的方法，其他的一概不知，也无所谓」

「我只知道，爱劫的方法呢。没想过去了解其他东西，也不想去了解」

说着，两人紧紧搂住劫的胳膊。

【花嫁】们的爱让劫十分开心，但新的问题从天而降。

祸黑劫找人参考恋爱咨询的希望破灭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索性也找笹野江学长问问看嘛？）

正当他想到这个鲁莽的主意时。

来自意料之外的地方，预期之外的人物与他发生接触。

请柬被送到劫的手中。

发出人是————【傀儡众】。

那竟然是『茶会』的邀请函。

第三卷 2.同傀儡众的茶会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冰上】

事已至此，再问当时想到没有，我当然会说「没想到」吧。

实话说，我现在依然怀着深深的迷惘。要问我这样真的好吗？我的回答应该是「并不好」吧。我们的决定在诸多方面是错误的，但我很清楚，其中不乏正确的部分。我们早就是异端了。在我所知范围内，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愿意包容我们。这是实话实说。要问我会不会对此感到悲伤，我一定会回答「我很悲伤」。

另外，我有许多珍视的人。

当然，我对【花嫁】无比珍视。我对【斑蛇】的爱胜过一切。其次是我的朋友们，椿君、矢车君、劫君、白姬君、黑姬君……还有美铃君。

所以，我赞同了他们的选择。

到头来，事情也就这样罢了。

我只是个普通的人。

一个脆弱无力的人。

*　*　*

『敬启，【百鬼夜行】阁下。我等渴望与诸位好对手加深和睦，同时交换情报，特备茶会诚邀诸位莅临交流。

车田藤次』

『藤次君太古板了。总之就是，我们现在想跟【百鬼夜行】的各位搞好关系，准备了美味的茶和点心还有好玩的活动，务必参加喔。

杜若海洁』

「……怎么看？」

「陷阱……应该不太可能吧。他们的本职是暗杀，发出预告是多此一举吧」

白姬冷静地回答了劫的提问。二人身旁，黑姬正神情复杂地摆弄着床单。她时不时窥视白姬和劫的态度，接着又继续摆弄床单。

卧室里，三人坐在过分奢华的床上。

床单上并排摆着两封邀请函。

如果上面的署名没有问题，其中一封是使刀的男生——藤次写的，另一封是擅长暗器的女生——海洁写的。信上附着时间日期、地点和口红印。面对这两封信，白姬在苦恼中接着说道

「要说去一探究竟的价值，就是交换情报这部分了吧」

「嗯，确实是这样。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劫也一脸复杂地叉着胳膊。

劫与【傀儡众】曾经的过激遭遇都被抹消掉了。

目前，劫与杜若海洁之间甚至没有直接交谈过。

华丽傲人的容颜，时刻不改的戏谑态度……劫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形象。

海洁是个不能信任的女性，但不认为她会布下无谓的陷阱。另外，【傀儡众】将过去在深夜的中央总部内与【百鬼夜行】第二教师响谷交战的事实瞒了下来，并没有上报。单从这个结果来看，他们不见得完全是敌人。

（不过，【傀儡众】过去的目标是夺取白姬）

唯独对这件事令劫放心不下。

他目光转向白姬，直直地盯着她苍蓝色的眼睛。

为了拯救白姬，劫无数次地目睹地狱。在他心里，白姬是最最重要的人。白姬是他的【花嫁】，也是可爱动人有血有肉的女孩，为他填埋心头的空隙。

劫绝不会把她交给其他任何人。

回想一万五千次的轮回，劫紧紧地攥住拳头。

白姬正视劫严肃的目光，露出微笑。

忽然，白姬伸出手，从正面把劫紧紧抱住。顺滑的发丝轻轻拂过劫的脸颊。白姬的手环住劫的脖子，想让他放下心来。

这样的拥抱，就像姐姐，又像妹妹，还像恋人。

「我知道他们过去的目标是将我夺走。你告诉过我了……可是，将我从劫的身边夺走是天方夜谭。我定会自己守护自己！而且，这也是守护我心爱的劫」

「我也会守护白姬。虽然大白天在学园里战斗难以施展……但应该没问题」

黑姬也从白姬身旁补充道。她也触碰劫的肩头，想让劫放宽心。

听着心爱的【花嫁】们的话语，劫感慨无量地答道

「……嗯，是啊。谢谢你们」

「还需要谢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翅膀」

「我也是……我会化作影子，时刻守护你们」

白姬轻轻地松开劫，但又再一次重重地抱了上去。劫也回以拥抱。第二次拥抱后，白姬这回真的放开了劫。

紧接着，她紧紧抱住黑姬。黑姬先是吓了一跳，但接着紧紧地环抱住白姬。两人看看彼此，相视微笑。

之后，三人重新整理意见。

劫、白姬和黑姬最终决定参加茶会。

但是，劫仍在苦恼。有一件事他并不清楚。

「……不知道要去多少人啊」

劫愁苦地重新看了看请柬。信上写的是『【百鬼夜行】阁下』，没有指定人数。

估计让同伴陪同前往，【傀儡众】也没有怨言，还会笑脸相迎。

他们就是那样一群人。

劫思索，该不该带平时一起的大伙前往呢？但是冰上的【花嫁】是非战斗型，矢车的【花嫁】也无法在学园内施展。

最关键的是，冰上他们并不知道有【傀儡众】那班人。

劫眼下并不愿把一无所知的同伴牵扯进来。

（很可能知道【傀儡众】，而且还很可靠的同伴吗）

有没有正好合适的人选呢？劫努力思索，倒也真不是没有头绪。思来想去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不知道愿不愿意去，但试着去拜托一下吧」

究竟要找谁呢？白姬和黑姬面面相觑。

就这样，祸黑劫决定打出最强的牌组。

*　*　*

「哎呀，信上是写了【百鬼夜行】阁下没错，但我也万万没料到【幻级】全员出动呢」

茶会当日，海洁看到现身的组合，那对蜂蜜色的眼睛愣愣地眨了眨。她的惊讶从语气中可见一斑。另一边，藤次则两眼放光。他大大地张开双臂，兴奋不已地说道

「这不是笹野江吗……还有白井和百合惠……好久不见啊！」

「我可不想见到你们……上次还是你们队长跟【百鬼夜行】交手的时候吧」

乌鸦面具面具之下发出低沉的声音。笹野江淡然作答。

【红姬】陪伴在他身旁。『她』依旧摆着不开心的表情，一声不吭。

【红姬】身旁，百合惠一副犯困的表情。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挥手回应

「藤次君，好久不见。上次见面的时候，【姐姐大人】Sister还把你们队长好好修理了一顿呢。看你挺精神的，真是再好不过了。百合惠非常开心」

她点点头，依旧是怀梦少女一般的眼神。

百合惠今天穿着好似睡衣的，缀有许多轻盈蕾丝与荷叶边的便装。她的形象活似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完全人型】【花嫁】的【姐姐大人】就像王子，威风凛凛地陪伴着她。

「嗯，确实好久不见。不过我到现在也完全想不通，我们之间到底该不该再见面」

体格壮硕的男子——白井交抱双臂，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在他身旁，【特殊型】【花嫁】的【难以名状者】Nameless正随意卷动着不定型的身体。

劫被他们三人藏在身后，不禁流下冷汗。

「劫，这个阵容会不会太厉害了？」

「我也万万没想到，大家全都过来了」

劫回答了白姬的提问。

三名【百鬼夜行】最强的【幻级】携【花嫁】齐聚一堂，释放的威严非同小可。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茶会现场便弥漫着几分紧张感。

会场位在中央总部内庭院的一角。

劫等人休息时常使用的地方就在附近。【傀儡众】这么安排，可见想要尽量消除疑虑的用心。除海洁、藤次之外，在场还有使用枪械的名叫可人的少女，以及用拳头作战的，名叫春咲的女生。

他们正是在第二次遭遇时同劫一行交战的成员。看来他们四个是一个小队。

「别光顾感受气场啦，来开始茶会吧」

海洁两手拍在一起，一改现场的气氛。接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蜂蜜色的头发摇摆起来，海洁优雅地行了一礼。

「感谢【百鬼夜行】的诸位大驾光临。我是茶会的主办者，杜若海洁。我们准备了丰富的点心，还请尽情享用，不要客气」

海洁像唱歌一样说道，伸手示意桌子。

蓝天之下，摆着琳琅满目的茶和点心。

茶会的名头看来不虚。

百合惠两眼放光，飞速靠近纸杯蛋糕。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向色泽鲜亮的点心伸出手去，连盘子叉子都不用，直接抓起纸杯蛋糕吃了起来。百合惠不顾嘴巴弄得脏兮兮，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的【姐姐大人】，好美味啊」

「哎，真是的，你太心急啦！上面撒了很多糖粉，不可以直接抓蛋糕部分啦！喂，手上油乎乎的，快用这个擦擦」

两根辫子摆动起来，可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把纸巾递给百合惠。

就算可人做到这份上，百合惠还是愣愣的。可人无奈，拿起百合惠白皙的手，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看来可人有违于那年幼的外表，十分照顾人的样子。

「好啦，弄干净啦。啊，真是的，不可以直接用手拿第二个啦！」

「呵呵呵，谁让它那么好吃啊。再帮人家擦干净吧」

百合惠开开心心地对客人回以微笑。

再说说白井，他正与春咲正面相对。

孔武有力的武者面对长发美人，白井低吼似地说道

「劫是我们【百鬼夜行】新的【幻级】同伴，我们不可能任由你们出手，到时别怪我白井无情……今天真的只是一场茶会，没错吧？」

「白井，你不必怀疑。我们搞偷袭当然是堂堂正正，才不准备什么蛋糕」

「藤次，你这思路实在不敢恭维哦……罢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要偷袭暗算，我们会采取更好的方式。所以你们不妨信我们一次……话说白井，响谷愁阁下还安好吗？」

「嗯，那位正气定神闲地收拾着不到班上课的家伙」

三人继续对话。可能都是武斗派，彼此意气相投吧，只见他们越聊越起劲。

剩下的人只有劫和笹野江，然后是白姬、黑姬还有【红姬】了。

海洁站到五个人面前。与眼眸一样蜂蜜色的头发摇摆起来，她轻声说道

「容我再次表示欢迎……诸位幸会，我是杜若海洁。准确说，有几位跟我并不是初次见面对吧？因为我和劫同学你们在夜里的中央总部见过呢……在那之后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不过，你为什么喊我们过来？」

「因为那个时候见到你们，对你们产生了兴趣。我们本来接到命令，要抢夺白姬同学，但最近那个命令『被撤销了』。所以，我想试着交流一下」

「被、撤销了？」

劫惊讶地张大双眼。

这件事令他十分意外。

笹野江尽管没有流露在表情上，但也对海洁说的话很感兴趣。

【百鬼夜行】的战斗力目前已到达饱和状态。

原因便是他们突破【逢魔之时】存活了下来。

结果就是，最强的神乐麾下聚集了笹野江、白井、百合惠以及劫四名强者。只要这些人拿出真本事，搞不好连帝国的霸权都会受到威胁。部分高层对此担忧，有人欲图抢夺白姬，更有人选择消灭【百鬼夜行】。

这个决定却被撤回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劫皱紧眉头。海洁像猫咪一样笑了笑。

「不是挺好的吗。你，活下来了呢」

「什么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神乐啦，神乐」

海洁念出了最强男人的名字。她显得十分与爱，笑得更深。

「拿到守屋、伊索德这件事作为口实，他正式宣告，下次再有人敢对【百鬼夜行】出手就『破坏世界的均衡』。虽然算是一种自爆预告，但在这手王炸面前谁都不敢乱来了。于是，【百鬼夜行】便久违地取回了安宁状态。可喜可贺」

海洁拍了拍手。她走近桌子，拿起几块饼干，递给白姬她们。

白姬先嗅了嗅气味，然后谨慎地放进嘴里。黑姬和【红姬】也跟着效仿。

三人以严肃的表情吃掉了饼干。

海洁见她们的反应，耸耸肩，觉得无趣似地噘起嘴。

「不会投毒的啦。都说是场普通的茶会了……实不相瞒，在我提供可喜情报的同时，也有事情想请教一下」

「果然还是寻求回报吗？你想问什么？」

「你，究竟怎么回事？」

海洁低声询问。

劫短促地为之一窒。

海洁那蜂蜜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似是想要看透劫的本质。

*　*　*

劫仿佛感觉到空气中顿时产生了粘性。

海洁眼中充满怀疑，接着说下去

「首先，从响谷老师孤注一掷诉诸行动时就显得很蹊跷了，不认为你只是纯粹战斗力高的棋子。另外，你在中央总部头一次面对暗杀集团【傀儡众】却不露惧色，简直就像见到『早已认识的人』一样」

劫顿觉不妙，对自己的『失误』噬脐莫及。

在那个时间点上，劫与【傀儡众】已遭遇多次。本来应有的紧张感与警惕心没能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对于『现在的』劫等人，【傀儡众】是一伙几乎没打过照面的暗杀集团。他们明明是『头一次』表现出『人味』，劫的反应却极为平淡，只可谓『早已知道』。

他的这一疏忽，早前也曾被响谷愁指出过。

直觉灵敏的人会发觉不对劲。

劫的反应非常不自然。

海洁眨了眨蜂蜜色的眼睛，凑近过去紧紧盯着劫的脸。

「……祸黑劫，我对你很感兴趣。你到底……」

「可以到此为止吗」

忽然间，一个有力的声音制止海洁继续追问。

只见黑色斗篷飞扬，笹野江挡在劫的前面，理所当然地将学弟护在身后。

白姬黑姬紧随其后。白姬张开右臂，黑姬张开左臂，交叉拦在劫的面前。

她们也将自己的【花婿】护在身后。

笹野江的眼睛在乌鸦面具之下显露凶光。

「劫是我等【百鬼夜行】的【幻级】。包括他的情报，岂会轻易对外部泄露。你跟我们的同伴吗，【傀儡众】？」

笹野江把手按在剑柄上。尽管没有释放杀气，但质问的口气似是要砍上去一般。

「要跟缺了队长的你们玩一玩吗？」

「敬谢不敏。虽然我也喜欢打，但必败的战斗容我拒绝。要打还是找藤次或者春咲去吧」

海洁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轻轻摆了摆手。

笹野江手指从剑柄上松开。红姬也收起了翅膀。

劫回溯时间的能力决不能被太多人知道。

（今后必须要注意了，就算遇到已经知道的人也要谨慎行事）

「唔，那就没办法了。那咱们就尽情享受普通的茶会吧」

海洁伸了个懒腰。看来她放弃继续刺探有益情报。

「来，请吧」她递出大量的点心，各种各样品种繁多，就像是变戏法。马卡龙、蛋糕、可丽饼、蛋挞，纷纷呈了上来。

劫感到困惑，但还是接受了一份。

【傀儡众】现在并未身负对祸黑劫与白姬不利的命令。

海洁应该不是敌人。

但笹野江转过身去，厉声指示。

「没事我们就回去了。白井，百合惠，没问题吧？」

「等一下，我正在跟藤次比力气」

「人家不要。百合惠才吃了五个蛋糕啦」

得到的结果是轻率的答复。笹野江感到头疼，按住额头。【红姬】抚摸笹野江的脑袋，安慰他。海洁看到笹野江的反应，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她走近另一张桌子，拿出某样东西。

「没办法，这个节目本来留到后面享受的，但不能就这么放你们回去呢。见谅了……嘿！」

某样东西以高速球的要领投出，飞了过来。

因为正看着百合惠那边，笹野江没来得及反应。

对方这一下若有加害意识，笹野江定能瞬间躲开。然而那东西并非危险物体，因此笹野江有所大意。

劫惊讶地张大双眼。扔过去的东西竟然是一块涂满奶油的派。

这是传说中的扔派大战。

这应该就是海洁所说的，她为茶会后半程准备的活动。

噗唰一声，派完美地贴在了笹野江脸上。

笹野江攥紧了拳头。

就这样，扔派之鬼横空出世。

第三卷 3.朝雾的告白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美铃】

这种结局？嗯，当然完全没有料到。

难道还有谁料到了不成？尤其冰上那种人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个人看似敏锐，其实呆呆的呢。要问我对这个选择后不后悔，我有后悔。但这么说吧……在我心里重要的事物只有【花嫁】和伙伴们。只要能和【我的信徒】以及朋友们每天快乐地生活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遵循这个信条的话，我觉得这样挺好。

我很清楚，命运的天平不会轻易倾斜。

要保护重要的事物，就必须舍弃什么。

他对这一点的认识胜过任何人。正因如此，他一定会这么选。

所以，我也赞同。因为我拥有过重要事物，实在太多太多了。

是啊，没错。

我叛了大多数无辜的人们，终归是个叛徒。

*　*　*

茶会过去两天。

在教室里，劫正面对神乐。

他们正在开展【百鬼夜行】中定期例行的战斗训练。

神乐穿着挂有大量勋章的军装，军装之上披着外套，正心不在焉地站着。

瞬间，他的身影从劫的眼前消失无踪。

尽管他从视野中消失，劫也并未贸然行动。

手持白姬羽毛的他专注于让感官变得敏锐，探寻周围的气息。

神乐的手从左侧伸来。

劫以一纸之隔躲过了企图夺走兵刃的手指，并顺势向那只胳膊提剑上斩。然而这一招击中的并非神乐，而且抢夺武器的动作本身就是虚招。神乐引爆了留在半空中的一支黑色羽毛。

这次爆炸的规模很小，结结实实地挨下兴许肉会被炸飞。

但在爆炸之时，劫已经完成移动，逃离了影响范围。

就在此时，神乐的第二击袭来。

劫惊险地躲过这记搞不好能打断骨头的踢击。

他姿势崩溃，同时向白姬伸出手。

「——白姬」

「明白，劫」

劫接下白姬的第二支羽毛，并将羽剑刺向地面作为支点，在空中回旋。

神乐一拳穿透劫刚才所在的地方。

这一击挥空令周围躁动起来。

「有一手啊」

「是啊，跟【花嫁】之间的同步率太高了，动作也好得不对劲」

「以前就觉得奇怪了，他在哪儿练就的这身本领？」

「可疑」

「可疑啊」

周围传来的声音中载着疑惑。

劫皱紧眉头，思考是否该降低精度。但是，不让【百鬼夜行】的成员们了解他原本的实力，真到关键时刻会很麻烦。

隐藏实力弊大于利。

劫若无其事地准备继续战斗，但神乐突然停止攻击。

「这样就三击了——虽说我并没有拿出下杀手的态度就是呢。姑且合格」

神乐一边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响一边说道。

于是，这次的训练结束了。

劫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挺直腰背，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指教」

「下次开始会对你进行更加正式的训练，多关照啰」

神乐边挥手边说「走吧走吧」。劫默默地点点头。

神乐又喊了下一个训练对象。

「好，那么下一个。唔～，你的话站着撑个五秒就正好吧」

劫一边擦掉额头上的汗一边返回座位。

白姬和黑姬正坐在那里。她们用苍蓝色与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劫，迎接他归来。

「劫，辛苦了。动作非常漂亮」

「劫，辛苦。不愧是你」

「嗯，谢谢」

劫回应着，细细地舒了口气。

白姬轻快地坐到他身边，黑姬也文静地挪到身旁。

两人非常自然把头靠在劫的肩膀上，发丝在劫的身上滑过。

劫公平地摸了摸两个【花嫁】的脑袋。

他这时也在回味刚才的战斗训练。

就跟在近身战中敌不过响谷愁一样，哪怕跟神乐的训练经历了一万五千次，应付不来的时候还是应付不来。

今天虽然还行，明天就不见得了。

同时，他也有自知之明。

（祸黑劫的成长速度很不寻常）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并不知道他有回溯时间的能力。

劫目前之所以不被怀疑地得到接纳，只因为【百鬼夜行】的性情。『我们是高傲的【百鬼夜行】。潜藏于黑暗，受人非议之人。实力和【花嫁】就是一切』。另外很大程度上也有赖于与劫特别亲近的人——冰上等人察觉到劫怀着一些隐情，但并未深究。

但是，今天出现了例外。

「——你这家伙果然在隐藏能力吧」

「————！」

一个低沉的声音质问过来，劫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只见那人是笹野江。

可能是前些时候发生过的状况吧，平时一直翘课笹野江在这次出席了。劫的反应慢了半拍，【花嫁】们首先对笹野江说的话作出回应。

「笹野江，不许逼问」

「我也不会视若无睹」

白姬和黑姬准备起身。但笹野江摊了摊手，表示没有敌意。劫过去被笹野江救过，因此白姬与黑姬虽然有所戒备，但暂时没有反驳。

笹野江向劫走近，用其他学徒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我从【逢魔之时】就觉得不对劲了。以那天为分界线，你的眼神变得就像久经沙场的士兵。然而这短短时间里，你应该没有经历那么多战斗」

劫没能立刻回应，因为他知道笹野江不是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的人。笹野江不等他回答，接着说了下去

「另外海洁也提到过。这应证了我的疑惑」

「笹野江学长，我……」

「你不必说。你是【百鬼夜行】，能拿来利用就不成问题」

笹野江态度坚定。但是，他后面的宣告出乎意料。

「当你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就利用我吧」

「——咦？」

「你的能力估计有着超凡的便利性……你是【幻级】。我等潜藏于黑暗中，为【百鬼夜行】和学园暗中行动。切莫忘记这份荣耀啊，祸黑劫」

靴子声响，笹野江斗篷翻飞，迈步离开。

关键时刻可以利用笹野江。

这是一张非常强劲的手牌。

现在，劫手里拥有神乐和笹野江这两张最强，绝对是可喜之事。但劫又感到无比难过，咬住嘴唇。

他回忆庆典上【最坏的结局】。

（这所学园——说不定根本没有让你来保护的价值啊，笹野江学长）

这句话，劫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　*　*

又到了约好与朝雾他们见面的日子。

劫迈着沉重的脚步前往咖啡厅。

和泉托劫帮忙想想该怎么向朝雾表白比较好，但劫一点眉目都没有。他确实常常向白姬倾诉爱的话语，但并不清楚如何将心意告诉单相思的对象。劫思考着该怎么解释，然而到了碰头地点却不见和泉的身影，只有朝雾一个人紧紧咬着嘴唇坐在那里。

不知为何，朝雾的神情非常认真，浅棕色的双眸尖锐地盯着半空。

看到她的表情，劫心中的苦恼也随着紧张感膨胀起来。

他犹豫了，不敢上去打招呼。但是，朝雾抢先注意到劫来了。

她保持面朝前方，开口说道

「我求过和泉，让他今天不要过来……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什么意思？」

「劫，我们走吧。想让你跟我去个地方」

朝雾当即喝光红茶站了起来，抓住劫的手。

她接着离开咖啡厅，又钻过人群快步离开了店铺邻里的广场。看来她要去的是个没人的地方。

（……这个样子，就像是）

庆典那天。

被朝雾刺杀时的重现。

*　*　*

不久，劫和朝雾来到了学园背后。

周围是一片平缓的山丘，山丘上立着数以千计的墓碑。朗朗晴空之下，伫立着人们死亡的痕迹。这里是悼念【逢魔之时】死难者的公墓。

朝雾向身边的墓碑行礼，然后重新面对劫。

浅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摇。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不久，朝雾看上去终于下定了决心，张开双唇。她不知为何眼眶冒着泪，说

「劫，我喜欢你。祸黑劫，我爱你」

悲痛的声音回荡开来。

告白来得十分突然，又那么真挚。

但与此同时，神乐说的话在劫的脑袋再次响起。

『有时候，没有东西比爱更可怕哦』

朝雾爱着祸黑劫。

也就是说，神乐的预想应验了。

（记忆，有时形同诅咒）

告白本应是十分甜蜜的场面，可在劫听来却如同死亡的宣告。如果神乐的推测完全正确，劫就会在这里被杀死。

「【揭幕】的能力发动时间一致为『庆典结束时』。但据你所说，唯独朝雾同学『刺你的时间点与庆典结束无关』」

『是紧接在你讲出【花嫁】的事情之后』

劫紧张无比地听取了朝雾的告白。朝雾眼眶挂着泪，问

「答复呢？」

「欸」

「答复，不给我吗？」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瞬间，朝雾把手伸进裙子口袋。

劫预测，她说不定会从里面掏出刀子。

事先知道了应该就不会被朝雾刺中，但被朋友加害还是令他非常难过。就算劫曾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轻视过朝雾，朝雾依然是劫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重要的朋友。

而且，劫不明白朝雾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恋情无法实现就要刺对方呢。

劫攥紧拳头，张开嘴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

「嗯……也对啊」

朝雾的手好像紧紧握住了口袋里的东西。但是，她轻轻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中什么东西也没握。劫松了口，放下心来。

朝雾果然不可能因为恋心去刺别人。劫很明白，朝雾是个温柔的人。然而朝雾那对浅棕色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竟接着说出奇怪的话来。

「话说，是叫白姬吗？你为什么要和【槐兵】交往？」

「咦？」

劫彻底呆住了。

刚才，朝雾说了什么？

朝雾突然脑袋一歪，动作很不正常。接着，她流利地说了下去

「因为在遗迹深处跟她缔结契约，被她救了？因为她很强？因为她是【姬】系列的编号七？所以，她就成为了你特别的人？所有，我不能成为你特别的人？好奇怪啊，这太奇怪了吧。明明我比她早来得多，明明我很早之前就一直喜欢你了，明明早就想成为你特别的人了。就因为我没有特别之处吗」

「等等，朝雾。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谁都无所谓吧！」

朝雾大喊。劫感到鼓膜被震痛。

朝雾曾被劫当做平静的象征，然而那份平静已经从眼前的少女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血。鲜红飞撒，朝雾不停吼叫

「我也想啊，我也想啊，我也想啊」

「朝雾，你冷静下来。我不知道谁给你讲了什么，但你……」

「不，这是我的意志」

朝雾忽然钳口。

周围沉寂下来。

她浅棕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摇摇头，缓缓轻声道

「已经够了，劫……我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已经，够了啊」

之前的嘶吼就像是假的，朝雾紧紧闭着嘴，旋踝离去。她迈出行尸走肉般的脚步，纤细的背影中莫名地透着深深的孤独。

劫准备要追上去。

他意识到，有些话非得讲清楚。

白姬成为自己的【花嫁】，不因为她是【姬】系列的编号七，不因为她很强。

对白姬的爱，远比那些深沉得多。

说不出为什么，劫就是觉得必须将这些如实地告诉朝雾。

但朝雾狠狠撂下一句话。

「你敢继续靠近，我就死」

「朝、雾」

「我带着刀，所以你别过来，别跟我说话」

朝雾的背影散发出不容置喙的意志。劫哪怕稍稍靠近一步，她都会割开自己的喉咙。多说一句也是一样，朝雾都会变成一具尸体。劫无法再靠近朝雾，他不愿再看到朝雾死去的样子。

朝雾拒接言语，渐渐远去。

之后只有劫一个人留在原地。

*　*　*

和朝雾分开后的第二天。

劫走在【研究科】附近。

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朝雾的事情让他不论如何也放不下来。朝雾知道太多劫根本没有提到过的情报。

有股不祥的预感。而且，从朝雾的话语中能感受到某种坚定的决意。

（不能扔下朝雾不管）

因为她是重要的朋友。

劫心里这样想着，继续往前走。正好就在这时，许多【研究科】的学徒从【治疗科】那边走来。他们大部分身上缠着绷带。这是出什么事了？劫眼睛眯了起来。其中一个人抬起脸。

「————！」

『他』默默跑了过来。这么做大概是顾虑到劫还活着的事不能让【研究科】的其他同伴知道吧。

和泉一言不发地抓住劫的胳膊，粗鲁地拽着劫开始走。劫眯起了眼睛。

和泉身上也散发出血的气味。

劫又疑惑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久，两人离开了【研究科】，和泉停下脚步。他语气严肃地开始讲述

「劫，听我说……今天【研究科】收集尸骸的时候遭遇了【乙型】【槐兵】」

「【乙型】……你没事吧？」

「我怎么都无所谓！然后我们以前辈为中心采取防御阵型，在逃离途中阵型崩溃，有几个人脱队了，然后朝雾就……朝雾就」

「别慌。朝雾怎么了」

「朝雾就失踪了啊！」

劫惊讶地睁大双眼。在遗迹中失踪几乎直接等于丧命。

和泉脸上充满了绝望，摇摇头，凝重地继续了下去

「我们已经联系过了【战斗科】，但遗迹里失踪的情况太常见了，不可能就为一个人兴师动众……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啊，见鬼」

和泉拼命抓挠头发，双眼在恐惧与混乱中动摇。

与此同时，劫想起了朝雾说过的话。

————已经，够了啊。

朝雾说不定是自发消失的。

那就意味着自杀。

但劫摇了摇头。现在不该去想不吉利的事情，应该为朝雾付出行动。而且，朝雾说过的许多话都令人在意。

（有蹊跷……这次应该回到起点去调查）

要让朝雾知道劫【花嫁】的信息，肯定有人跟朝雾有过接触。

这件事必须查个一清二楚。

眼前的朝雾仍在错乱之中，劫看着他的样子，决定回溯时间。和泉和朝雾在劫的心里都是重要的人，不能任凭他们痛苦却坐视不理。

劫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瞬间，视野染成鲜红。

红色之中，和泉依旧站在那里。

「————咦？」

散发铁锈味的液体从口中滴落。

祸黑劫吐出大量鲜血，晕倒了。

第三卷 4.能力的极限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椿】

我其实预料到了一点点。并不是具体考虑过会怎样，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迟早有一天有人会觉得我们碍事。毕竟人类是一种可怕的生物。他们一点也不可爱，不招人喜欢，难以相处。而且，我对跟【槐兵】战斗这种事本来就不感兴趣。

我待在这里，只为和【少女守护者】一起生存下去。

不论我到了哪里，这份决心都不会改变。

所以，我完全不反对他的选择，爽快地点头答应了。感到后悔或者还在苦恼的人肯定有很多吧。但本小姐绝不回头。我觉得这样就好，认为这就对了。我们应该挺起胸膛。

既然已经决定抛弃，

好歹走得光明磊落。

*　*　*

黑暗中，劫心想。

结城朝雾过去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

她总是帮着劫一起祈祷，希望调查中不要遭遇不测。

她怀着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可以饲养幻兽。当时的劫没什么感情波动，以致被人唤作【白面】，但她却毫不介意地接纳了那样的劫。

然后是那个决定命运的校外调查。

也就是劫和朝雾的『死别』之日。

『——保重』

在告别今生之时，他轻轻挥了挥手。

一瞬间，他脑中浮现典礼上的花瓣，还有朝雾的微笑。

没错，会死的本来是劫。

朝雾应该平平安安地回到日常生活。

事情本该这样才对

『已经，够了啊』

祸黑劫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野中映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两位美丽的【花嫁】正紧紧地盯着劫，天空般湛蓝与夜色般漆黑的两对眼睛里摇荡着担心之色。

在她们的守候中，劫躺在床上。

「……这里、是」

看来他不知不觉间被送进了卧室。

劫摇摇头，想要起身，但四只纤细的手立刻伸了过来。

白姬和黑姬把他按在床上，严肃地说道

「劫，你最好先别起来。听说你吐血了。好好躺着」

「是的，劫。最好不要勉强。你和【槐兵】不同，身体很脆弱」

「不……我们是。另外，我到底……」

劫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红色基调的军装沾满了血。那是吐血的混迹。视野还能模糊，眼珠正释放着剧烈的疼痛感。

看来晕过去之前的那些并不是梦，就发生在现实中。

也就是说，和泉倾诉的那些也不是梦。

劫捂着作痛的眼睛，开口说道

「必须赶紧回卷时间……我还要去救朝雾」

「不喔～，劝你『现在暂时』放弃回卷为好喔」

近旁响起轻慢的声音。

劫吃了一惊，四处张望。

之间神乐就躺在长椅上。

家具规格与他身长不搭，他长长的腿一半伸到了半空中。

他举起一只手，像是打招呼「嗨」了一声，接着说道

「幸好【治疗科】的老师火速联系了我。如果你的身体被详细调查，搞不好就出大事了呢。直接被送上解刨台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呢……然后，这里有个令人遗憾的通知。恐怕是到疲劳极限了」

「……疲劳极限？」

劫皱紧眉头。不好的预感猛烈地摇晃着他的大脑。

神乐点点头。他好玩似地把腿翘上下摆，像唱歌一样继续往下讲

「体内魔力值目前正常，眼球也没有损伤，表面看上去，你的能力还能够使用吧。但是啊，负荷到底是太大了。实话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用了」

「您说什么……」

「其实吧，极限早就该来了」

神乐平静的话音，却令劫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另一个自己』，这句话份量很重。

「你被制造成【姬】系列编号七的辅助部件，所以才能吸收白姬君的能力，并重现一部分来使用。尽管你已经脱离了人类范畴，但你毕竟不是【槐兵】。基础的结实程度完全不一样」

神乐讲得毫不拖泥带水。

劫猛然感到眩晕。迄今为止，他利用这个能力挺过了种种局面。一旦失去力量，他所能做的事情将受到极大约束。

但是，身为『另一个劫』的神乐讲出了残酷的事实。

「不知什么时候会导致眼球破裂，内脏受损。今后还是极力限制使用次数为好呢……听说你的朋友失踪了，但我觉得看看『后面』再行动也不迟吧。你应该最大限度看清情报之后再行动」

神乐猛地一下站起来，拖着摇摆的衣裾走了过来。

他俯视劫，脸上露出浅浅的笑，说

「很可怕吧？变回普普通通的人」

「…………」

劫紧盯着神乐，同时想起一个事实。

神乐同样丧失了回溯时间的能力。

准确说，神乐因为要移动时『被世界所拒绝』导致不再能够使用。

神乐就像是回应劫的目光一般，耸耸肩。

「我只是没了回溯时间的能力，足以打破世界平衡的力量还在手里呢。不过，我也有我的无奈就是了」

神乐浅浅一笑，毫无意义地把衣裾扇得啪嗒啪嗒玩。

劫摇了摇作痛的脑袋。他还无法完全接受摆在面前的事实，但直观上理解深了说的没错。

现在硬着头皮返回，搞不好不仅迎来同样的结局，还要背负丧失挽回机会的风险。

劫的能力最大的优势就是获取情报。

（况且，朝雾不见得一定出事了）

现在只能保持观望。

接着，神乐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往床上一仍。是一份揉成一团的文件。劫拿过文件，眯起了眼睛。

「这是？」

「算是记录中的情报吧。一周前，【战斗科】在制作【扫荡完毕地区】过程中出现失踪者。两名女生至今下落不明。五天前，【探索科】的女生失联。两天前也是，同样是【探索科】的女生失踪。然后就是这次的结城朝雾」

「……这么频繁？」

「在遗迹中失联的人很多。但是，情况这么频繁地连续发生，而且同一性别的人失踪，其中能感觉到某种人为意图」

「这么说，有黑幕？」

「应该是吧。但从每个个案入手难以抽丝剥茧。你觉得现在该做的是什么？」

「我觉得，首先应该下遗迹」

劫对神乐的提问做出堪称模范的回答。如果朝雾还活着，很可能就在遗迹里。另外，勘察现场或许能有所收获。

「我认为应该对朝雾失踪的现场周边进行调查」

「嗯，这么做朴实无华，但也稳妥。从学徒历年失踪人数来看，很可能确确实实单纯遇到了意外……不过你似乎带着一些值得深入怀疑的不祥情报呢」

神乐看着劫的脸，说道。他说的没错，在朝雾失踪这件事上，事发前存在疑点。劫回忆当时状态不正常的她所讲出的话。

劫攥紧拳头，道出了真相。

「朝雾知道白姬的情报。有人告诉她我【花嫁】的事情。还不知道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知道跟这次的事件有何联系……但实在难以相信毫无关系」

「我明白了。我愿意相信【百鬼夜行】的人不会泄露情报，所以高层泄露的可能性很大吧。我也查查看吧，不过别抱太大期望」

「有劳了。现在的我无能为力」

劫这样拜托道。在能力受到限制的当下，祸黑劫不过是一介稍稍擅长战斗的学徒而已。就算能力在手，调查高层也非常困难。

劫认清自己现在力所能及的事。

「遗迹中应该存在【战斗科】未触及的范围……首先得去搜寻」

「劫，我们当然也要一起去」

此时，白姬率先开口。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劫的脸颊。她充满爱意地沿轮廓抚摸着，温柔地说道

「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粮，我的主人，我的君王，我的奴隶，我的喜悦，我的命运。黑姬的心情也肯定和我一样。我们爱着你，绝不任由你一个人去喔」

「对，我们时刻与你同在……已经说好在一起。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白姬与黑姬非常坚定，大概是对受伤的劫有所担忧吧。两人执起劫的手，就像骑士对公主宣誓效忠一般，温柔地亲吻劫的手指。

白姬仍执着劫的手，显得有些犹豫。但最后，她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能力收到了限制……实话说吧，我其实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劫就不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经历痛苦了……你由我来守护。我不会再让你独揽悲伤了」

白姬的话音中充满决心。劫心想，迄今为止层层淤积的辛酸苦楚虽然只在自己的记忆中，但对两位【花嫁】来说同样是非常悲伤的事。

在身旁，黑姬也开口了。她郑重地说道

「……劫，你应该还记得吧？其实我也能回溯时间」

这句话让劫一愣。但她说的没错。

黑姬是轮回一万五千次之后的白姬，她依然留有那个能力。但黑姬摇摇头，亮泽的黑发随之摇摆。她又说

「但我现在将能力封印起来。劫，我属于你，我若擅自改变命运，不知会造成怎样的异变。一切由你决定。但你若是死去，我便不再保留。就算你下过命令，我还是会利用这份能力。这一点，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谢谢你们，白姬，黑姬……白姬，不要担心我，我们永远在一起。黑姬也不要使用能力，我不希望你再次一个人苦苦挣扎去改变命运……没事的，我不会离你们而去」

劫道出自己由衷的想法。他也在两位【花嫁】的手指上回以亲吻。

同时，他思考。

如果发现朝雾，一切会圆满收场。

又或者发现尸体……

（到时候，就算有危险也有冒险『返回』的理由了）

在【最坏的结局】中，朝雾曾挺身保护劫而丧命。这次轮到他去救朝雾了。

劫向牵着两位【花嫁】的手中注入力量。

白姬与黑姬点点头，承受了劫的恐惧与决心。

第三卷 5.遗迹中的搜索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矢车】

……演变成这样，我想都没想过呢。但是，我却难以置信地没有后悔。

可能是因为，我早就明白了吧。我隐约感觉到了，我们不受欢迎。所以，演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吧。我，真的这么想。

……在不受欢迎的地方就不能够战斗。

……也不能让我美丽的【花嫁】奔驰。

所以，我觉得这样也好。如果一年后……还能活下去的话，说不定我会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吧。但现在，我完全接受。我不责怪他，不觉得他的决心有什么奇怪。但愿他自己也能这么想。

我不希望他痛苦。

因为我们是朋友啦。这不是当然的吗？

*　*　*

朝雾失联的地点，是一处小到没有被命名的小规模遗迹。

姑且遗迹周边及一层部分属于【扫荡完毕地区】，但范围不包括地下二层及更深的部分。但据说这个遗迹的【槐兵】的徘徊路线稳定，很少在一层现身。另外，这里栖息的种类基本只有【乙型】。因此，对周边及地下一层进行探索应该并无问题。不过，这里的危险度还是比其他遗迹更高。

【研究科】的行动堪称勇敢。

（突破【逢魔之时】生还下来，说不定让【研究科】的学徒也变得底气十足了呢……事到如今也不能责备谁）

劫一边心想，一边目光注视前方。

附近是一片材质不明的建筑物残骸，植物已在上面稳稳扎根，甚至不时有小动物闯入视野，景色一片祥和的。

走了一会儿，视野开朗。

劫来到一个圆形大厅。这里过去应该有过屋顶，但现场只有残柱，地上满是矮草。

这里跟劫以前遭遇【特殊型】的地点很像。

这也很正常。

尽管规模大小，坍塌程度有所差别，遗迹构造本身却有共通之处。

现场残留着因【槐兵】来袭而未回收的【乙型】尸骸。

忽然，一个窈窕的身影在尸骸前蹲了下去。

长发摇摆，美铃歪了歪脑袋，开口说

「朝雾同学应该不可能在外面乱转吧。她穿着魔导甲胄，行动范围受到限制。以脱下甲胄的情况考虑……出了【扫荡完毕地区】，旁边就是危险区域，肯定会丧命。她很可能还在这所遗迹的某处……进到了里面寻求藏身之所。就相信是这样吧」

「【战斗科】总是人手不足，完成搜索的范围大概只有【扫荡完毕地区】吧。由于地下二层以下『遇难者生还率极低』，他们会故意忽略掉。但这里的栖息种类只有【乙型】，还是有希望的……就这么相信吧」

冰上回应美铃的意见。他就像做准备运动，用力伸了伸胳膊。

在他身旁，矢车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他拉开遮住嘴巴的布，说

「实话说，希望渺茫。但我希望她还活着。虽然早已见惯了尸体，但还是不想看到朋友的朋友的尸体啊」

椿在矢车身旁两手叉在胸前。

华丽的金发摆动着，她翠绿色的眼睛放出光芒。

「矢车说的对。希望是很渺茫，但也没什么好放弃的。就把该做的事好好做完吧」

「那个……我有一个疑问」

这时候，劫终于出声了。

「嗯？」美铃、冰上、矢车还有椿都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面对理所当然一般齐聚于遗迹之中的大伙，劫问了出来

「大家为什么一起跟来了？」

「为什么？不是你请假说要去寻找朋友吗」

「以咱们的交情，这是当然的吧。难道不对吗？」

「听了事情之后不能置之不理，我没那么冷血」

「劫，你从来没有依靠别人的意识。所以说你是大笨蛋」

大伙纷纷回应。但是，【百鬼夜行】目前没有接到搜索命令，现在正寻常地在学园中接受授课。随时接到紧急出击命令都不奇怪。

虽说需要人手，但不能把同伴们牵扯进来。虽然劫这么想，但大伙都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笹野江去了其他遗迹，并不在场。但他若是在场，兴许也会愿意帮忙。

同伴们的帮助让劫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笨拙地向大家道谢。

「谢谢大家。大家肯过来，我觉得非常开心」

美铃微笑，冰上点头，矢车遮住嘴，椿挺起胸膛。

白姬和黑姬也上前一步，美丽地向大家行礼。

「有大家相助，心里真的很踏实。身为劫的【花嫁】，我也向大家道谢」

「大家，谢谢……身为劫的【花嫁】，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

二人这么说，让四位同伴忍不住有些害羞。

美铃和冰上不自觉地相互看了看。矢车把嘴上的布拉得更紧，椿更加得意地挺起胸膛。

美铃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正如刚才所说，这个遗迹里应该没有强力的【槐兵】。我们分头探索地下一层……二层的话保险起见，让最弱的冰上和劫同学一起，让战斗经验不多的矢车同学和我一起，首先整个找一遍吧」

其他人点头，同意美铃的提议。

他们离开广场，前往遗迹主体。

*　*　*

地下一层果真没有【槐兵】现身。

劫等人仔细探寻朝雾的踪迹，但没有发现线索。

「……没有类似的东西啊」

「估计【战斗科】也在这里找过了。去地下二层吧」

冰上回应矢车的意见。

重新集合后，五人在带着【花嫁】下往地下二层。

「原来如此，真的空气突然一变啊」

美铃不悦地嘟哝。下了阶层之后，空气中麻烦开始发粘，黑暗也更为浓重。取而代之一般，发出蓝光的墙壁数量也随之增加。下脚似乎没什么困难。

「没有朝雾君的身影啊。也没有掉落魔导甲胄的部件」

「找不到痕迹」

正当两人说话时，响亮的呼喊声在遗迹中回荡开来。

「喂，大伙快过来！」

是椿的声音。

会不会正面临危险情况？冰上和劫面面相觑，随即跑了过去。他们一路不忘戒备【槐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位转过转角。

不久，所有人赶到她身旁。但是，椿看上去并没有遭遇危险。

她双臂叉在胸前，镇定地站在那儿。

冰上皱紧眉头，出言提醒

「椿君，不推荐在遗迹里大喊大叫啊」

「用不着你提醒，快看这里」

他们的目光落向椿的脚边，那里散落着人工血液与机械部件，但当中倒着一部似是野兽形态的【乙型】。应该是挨了【少女守护者】一击，头部已被压扁变形。看来椿遭遇了【乙型】，并干掉了对方。

但她不开心地摇摇头。

「这东西无所谓了，该看的是这里」

椿直直地指向墙壁。只见墙壁有部分崩塌。

「瞧，这里有个新出现的洞，里面好像很深喔」

「啊……这……确实在【探索科】的记录里都没有呢。应该是最近才崩塌，有调查的价值。朝雾君也可能避开与【乙型】遭遇，直接逃进了这里」

劫对冰上的说法深深点头。事实上，劫以前为了甩开【特殊型】的追踪时，也同样有过钻进墙洞的经历，不排除朝雾不会做采取相同的行动。

「不清楚里面有什么。我去吧」

「等一下。冰上学长，我以前进入墙洞时，爬到一半遇到了破洞，掉下去会有危险。这里还是我去吧」

「我是劫的翅膀，我一起去」

「当然，我也一起」

黑姬和白姬毅然自荐。劫向两位【花嫁】有力地点点头。冰上也认为这样比较妥当。白姬在最前面，劫紧随其后，黑姬断后。

三人在同伴们的守候中钻进狭窄的洞里。

他们在狭窄的空间里爬行了一段时间。白姬一边确认前方，一边说

「嗯，中途没有破洞的样子。继续前进」

「白姬，万事小心」

「后面也没问题，继续前进吧」

三人一边交换情况，一边前进。

看不到前方的黑暗持续了长长一段。

但突然，劫、白姬还有黑姬来到一个明亮的空间。

「……这里是……广场呢……劫！」

「怎么了，白姬！……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槐兵】之中发生了某种情况」

钻过洞口之后，三人茫然地嘀咕起来。

他们面前呈现出异样的情景。

房间成大厅状，可疑之处是大厅墙壁。

【培养巢】密密麻麻不留缝隙地填满了整个墙壁。

*　*　*

所谓【培养巢】，就是【槐兵】的孵化器。

其外观半透明，酷似人类的子宫。【槐兵】胚胎就被存放在与蜂巢同样形状的玻璃舱中，舱内注满培养液。那里有数只【槐兵】定期分解自己的身体并投入舱内，以此增加新个体。

对于【培养巢】，学徒有义务一经发现必须将其破坏（如果可能，须采集样本）。

不过，【培养巢】的强化舱室硬度非比寻常。

学徒就算身着魔导甲胄也难以对其造成损伤。

不过，【百鬼夜行】就不一样了。歼灭也好，破坏也好，连采集样本都信手拈来。

然而眼前分布的状态，绝非正常。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在【蜂巢】里面）

身在大厅之中，劫感到眩晕。

六角形的舱体遍布整个巨大墙面，每个舱体里的培养液中都悬浮着大量【槐兵】部件。劫盯着冒泡的蜂蜜色液体，心想。

这里简直就像用来培养【槐兵】的实验室。

目睹异样的状况，劫做出了判断。

这个房间内正在进行【槐兵】的【异常繁殖】。

【槐兵】就像中了邪似地，持续不断增加个体数。

尽管劫与【花嫁】的注意被眼前的异样情景所夺去，但毕竟由不得他们继续发呆。

突然，不祥的动静闯进耳朵。

某种东西发出噶沙噶沙的声音向他们爬过来。

「——白姬」

「劫，明白」

劫接过白姬的一支羽毛，谨慎地摆开架势。

然后，他紧盯着眼前那东西。

数十只小型【槐兵】正在地上爬行，就像一群蠕虫缓慢靠近。它们外观大部分似是虫子，但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它们脚的位置乱七八糟，有的头部连接的部位在侧面，有的没有眼睛，全都不是正常个体。

这恐怕是【异常繁殖】的弊端吧。

繁殖过猛导致成长过程中无法确保本来的身体，形态即非【甲型】也非【特殊型】。这样一群【孩子】向劫与【花嫁】逼近。

「战斗，吗。这次无需顾虑呢」

黑姬呢喃。目前在场的只有劫和同伴们，不会被普通学徒看到。黑姬瞬时变幻姿态。学生制服变成煽情的漆黑礼服，背上生出被锁链束缚着的酷似乌鸦的羽翼。

此乃过去【槐兵】女王的君临之姿。

黑姬展开柔韧的漆黑羽翼。

在旁边，白姬也张开坚固的机械翼。

「以拘束，以隶属，以信赖献予你——我发誓，劫。我会为你杀死一切」

宣言响起。

【孩子】继续逼近，随之传来咯嗒咯嗒的稀碎机械声。

白姬与黑姬同时举起一只手。

「妄图触碰我真命的【花婿】，放肆」

「岂会让你们轻易碰我心爱的人」

蓝光与黑光同时奔腾。

【孩子】呈直线状被烧却，发生爆炸。但紧接着又一群【孩子】踏着尸体出现了。那些没能顺利成长的异形，没头没脑只顾向前爬。

【孩子】的浪潮源源不绝。

劫不禁浑身发寒。

「它们总共到底有多少？」

这个情况显然偏离了常轨。

白姬和黑姬加强攻势。黑与蓝的光芒连续奔腾，【孩子】被纷纷切断，爆炸不断。机械部件到处散落，轰鸣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后渐渐消弭。

此时，一个恐怖的设想闯进劫的脑海。

很难想象这个现象是仅仅出现在这个遗迹中的特殊情况。

这个情况很可能正在所有遗迹中悄悄发生。

【槐兵】之中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

但那到底是什么变化？

造成如此之大的变化一定存在契机，而那个契机可想而知。

是【逢魔之时】。

（这次的【逢魔之时】持续很短时间便结束了，学徒的伤亡压缩到了最小。换而言之，【槐兵】方面的损失也比原本要小……事过之后，他们数量进一步增加……是不是超过一定总数，于是整体行动出现了某种变化？）

听说一些野兽和昆虫当个体数量增长过猛时出选择自杀。

但【槐兵】的行动截然相反。

当中含义难以捉摸。

劫在苦恼中高举手臂，斩杀了靠近过来的一只【孩子】。

*　*　*

讨伐并没有耗费多久。

脚下倒着大量的尸体。

被拆散的【槐兵】部件到处都是，地面上惨兮兮地布满人工血液。

然而或许用不了多久，新一批【孩子】又会出现。

破坏【培养巢】刻不容缓。

「这样就结束了」

「嗯，让它告一段落吧」

白姬与黑姬锁定目标，释放蓝与黑的光束。但是，眼前的景象没有发生变化。劫与【花嫁】们隔了几秒钟才发现，【培养超】承受住了攻击。

「什么？」

「咦？」

两人不禁惊呼。

劫也不禁哑然。

如此坚硬的培养超前所未见。

「————喝！」

「—————！」

白姬机械翼一闪，黑姬也以散弹形式射出羽毛。两位【花嫁】尝试持续破坏，但【培养巢】在猛烈地攻击面前依然纹丝不动。

六角形的舱体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儿。

面对塞满墙面的【培养超】，劫与【花嫁】们束手无策。

第三卷 6.同孩子的战斗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笹野江】

……演变成这样？怎么可能预料到啊。

我断言，一切都错了。我不认可，但我也不强迫遵照我的选择。

不怀荣耀的人就尽管走吧。我不追。

仅此而已。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　*　*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异常事态」

冰上的语调格外低沉。现在，所有人齐聚在【培养超】前。

就在劫等人一筹莫展时，同伴们从洞口出现。战斗的轰鸣声应该无法传到外面，同伴们见劫他们迟迟不回感到担心，所以跟了过来。

听劫讲述了情况之后，他们也开始尝试破坏【培养巢】。

冰上面前，椿和矢车正尝试让【花嫁】施展攻击。

【少女守护者】抡起粗壮的手臂，【炎之使徒】Fire horse情景在周围奔驰。

然而一切如故，什么都没发生。两人眯着眼睛，向【培养巢】望去。

「这玩意很耐打击啊。面对【少女守护者】的一击都纹丝不动」

「火焰也不奏效。本以为值得试一试，结果面对【炎之使徒】的热量也没有变化」

椿和矢车纷纷说道。

看到不行，劫感到失落。

他原本对【炎之使徒】的热攻击抱有很大期待，然而效果不彰。

【培养巢】抵御了一切攻击。

美铃抚摸六角形的舱体表面，注视着当中泅泳的部件，说

「我们该暂时返回，去找神乐吧……【异常繁殖】的情况也应该报告。万一其他遗迹也发生了相同的情况……必须抓紧时间着手处理，否则可能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地步」

同伴们对美铃的意见纷纷点头。

就这样放任不管，第二批【孩子】将被生产出来。如此一来，遗迹危险度将进一步攀升。眼下的情况不容他们慢吞吞地进行搜查。

必须立刻将情报带回去才行。

劫紧紧地咬住嘴唇。

此行非但没有找到朝雾，甚至还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局面。但所幸的是，在这个异样的房间里没有发现她的尸体。

若是钻进墙洞，朝雾必死无疑。

（虽然还想继续搜索，但眼下由不得任性的要求……【槐兵】以这个势头不断增加下去，危险程度恐怕还在【逢魔之时】之上）

劫规劝自己，紧紧攥住拳头。他只能相信朝雾平安无事。

冰上松开交抱的双臂，正式提出变更方针。

「咱们先返回吧。这次虽然遗憾，但搜索朝雾君肯定还有机会」

此时，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

所有人目光投向被【培养巢】填满的大厅深处。那里黑得很不自然，如瘀滞一般。伴随着驱动声，之前稳坐在那里的东西缓缓抬起身体。

瞬息之间，劫领悟到一个事实。

（那些【孩子】不是失败品）

他们是『合而为一前的部件』。

由许多【孩子】组合成的异形

巨大的婴儿放声咆哮。

*　*　*

那东西的形态不符合【乙型】【甲型】【特殊型】【完全人型】任何一种。

硬要说的话，接近【人型】。

但是，【婴】的表面完全没有人工皮肤之类的东西。它全身长着数不清的脚，手上也没有指头，取而代之乱七八糟地生出形态不一的刀刃。

它眼睛是复眼。那正放着光的红色玻璃眼glass eye俨然超出所需数量。

难以形容的姿态堪称异形，但整体是婴儿的形状，就像是对人体的丑恶恶搞。

而且有一点甚为明显。那就是，它对劫等人充满敌意。

但是，【百鬼夜行】早已习惯突然袭击。即便面对怪诞离奇的庞然大物，所有人也没有显露一丝动摇。【花婿】们与自己【花嫁】们同时进入临战状态。

「所有人让【花嫁】上前。椿君，准备制造盾牌」

冰上精准地下达指示。【花嫁】排好阵列。【花婿】纷纷在他们背后保持戒备摆好架势，随时发出恰当指示。面对异形，所有人无所畏惧，准备应战。

此时响起凛冽的声音。

「目标很大。首先我们上吧」

「嗯，可以轻松命中」

白姬与黑姬率先行动，释放蓝与黑的光束。

准心不偏不倚，两击均命中了【婴】。但是，光束竟被直接反弹。

「什！」

「担当【表面】的东西具备光抗性。棘手」

白姬吃惊，黑姬静静分析。反射的光向周边散开。

照这个样子，攻击会反弹到自己人身上。见状，椿尖锐大喊。

「聚拢！威力被削弱了，这种程度不成问题」

她运用【少女守护者】的力量造出墙壁，抵挡了扩散的光。白姬与黑姬向椿道谢，椿短促地点了下头。此时，【婴】继续前进。

金属材质的手臂把地面拖出一道深深伤痕，扭曲的手向众人逼近。

此时美铃轻声说道

「【我的信徒】My kitty——轮到我心爱的你登场了」

美铃的【花嫁】——【我的信徒】全身解除锁链。

【完全人型】的【花嫁】从拘束中现身。『他』取回本来的美丽，获得自由后当即飞奔而去，在擦身而过之际接过白姬的一支羽毛。【我的信徒】手持优秀的武器，提高速度。

【婴】将手臂高高举起。但在挥下之前，【我的信徒】跳上它机械的膝盖，顺势冲到【婴】的肩头，摆开准备架势后将白姬的羽毛像针一样刺向【婴】的接合面。

只闻刺耳的两声。

一只【孩子】掉了下去。

【婴】的肩膀出现缺损，但损伤甚微。【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举起手臂胡乱挥舞。【完全人型】险些在它的抵抗下被砸烂。

千钧一发之际，【完全人型】如跳舞般一跃而下，退向后方。

此时冰上叫喊。

「削磨边缘部分没有意义，重点是躯体中央。那里有唯一一个不能动的部件，它就是基础点。数不清的【槐兵】相融合并不稳定，击破中央应该就能整体瓦解」

他按着额头这样说道。他利用分散开来的【斑蛇】，以将其视野中获取的信息分析完毕。其余成员对他精准的指示点头同意。

劫再次直面【婴】。

（但是，做到这件事并不容易）

【婴】放声号啼。

扭曲的机械音震撼现场。

*　*　*

（首先是）

劫与矢车交换眼神。矢车短促点头，拉起遮在嘴上的布，以唱歌一般的声音细语

「去吧，我的【花嫁】——司掌火焰之人啊。奔驰的你不论何时都美丽无比」

【炎之使徒】以嘶鸣回应【花婿】的称赞。

鬃毛燃烧，矢车的【花嫁】奔驰起来，拖着光的尾巴在【婴】的周围环绕。高温火焰执著地灼烧【婴】的末端，【孩子】无数的脚逐渐熔化，逐渐变成发红的糖稀状。

就这样，【炎之使徒】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

【婴】再次放声号啼。

此时，白姬腾飞而起。她呼啸着急速向【婴】逼近，用机械臂横扫【婴】躯体的中央部分。但【婴】当即合拢手臂。用聚集在手臂表面的【孩子】似乎与卓越的持盾【甲型】有着同等性质，也就表示比其他部分更加坚硬。白姬的机械翼甚至能够轻易撕裂【特殊型】，但这次的一击却仅仅削掉了表层。

「再斩一次，应该就能斩断手臂」

白姬尝试继续攻击。

瞬间，【婴】的双臂大幅张开。

巨大的风压令白姬在空中打了个趔趄。黑姬从背后接住了她。

「危险，白姬」

「嗯，黑姬，不好意思」

「无需道歉。这次由我来」

黑姬从羽翼中释放无数羽毛。黑色羽毛如子弹一般呼啸而去，在速度的加持之下插进【婴】的胸膛。中央部件出现无数的裂痕。

但是，这尚未足以将其破坏。

【婴】向黑姬深处手臂，巨大的手掌向她逼近。

就在下一刻。

手持白姬羽毛的劫与【我的信徒】一起跃至【婴】的胸前。

「————」

「得手了！」

二人向剑刃中注入的魔力分别是炎与冰。

羽剑交错，刀刃刺入开裂的部分，两股力量剧烈冲突。

【婴】的中央部件在爆炸中瓦解，随即整体失去平衡。

连接在一起的【孩子】开始脱落。它们惨兮兮地掉到地上，难看地蠕动起来。劫等人立刻将腹部暴露的【孩子】解决掉。崩溃还在继续，也无法再重新结合。估计不用多久，【婴】便无法保持原型。

就在局面即将锁定的之时。

「所有人躲开！」

椿突然大喊。

劫注意到。现场只有采取防御阵势的她准确看清了形势的危险。

【婴】还勉强保留头部周围的部分，而喉咙深处开始染成红色。

眼看着光和热规模逐渐变大。

「难道是自爆！」

冰上大喊。所有人连忙与【婴】拉开距离。

冰上立刻去保护美铃。白姬和黑姬正要交错展开翅膀。

但这些行动完全来不及。

瞬间，【婴】自内侧炸得粉碎。

*　*　*

意识中断的时间应该非常短暂。

祸黑劫立刻张开双眼，缓缓起身。

「————、唔」

他在浑身作痛的身上到处摸了摸。看来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但没有出血，几乎没有受伤。他思考这是为什么。

（被卷进爆炸中的话，应该不会只是这样而已）

就在此时。

冰上悲痛的声音扑进劫的耳朵。

「椿君……振作起来，椿君」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应该首先保护自己才对啊」

美铃也发出虚弱的声音。

劫猛地抬起头，然后他所直面的是残酷的现实。

美铃握着一只沾满血的小手。冰上也是。白姬正坐在侧旁，周围正放出苍蓝色的光。应该是白姬正在驱动纳米机器。

在三人的中心，椿倒在地上。

劫在瞬间掌握了情况。

她用【少女守护者】的墙壁保护了所有人。

然而，她却疏忽了自身的防御。

「椿学姐！」

劫站了起来，向椿冲了过去。看到她整个人的样子，他呼吸为之一窒。只见椿的肚子上扎着巨大的金属碎片。椿每次呼吸，碎片便随之上下起伏。

「白姬，椿学姐情况怎么样？」

劫问白姬。以白姬的能力，连重伤也能治愈。当初，他曾在已死的状态下被她救活。但白姬咬着嘴唇，表情并不好。

「金属片刺得很深，需要拔出来才能治疗……但椿很可能在拔出的瞬间直接死掉。我过去对劫成功实施过苏生，同样可以先杀死椿再进行治疗……但椿不是与我同步的【花婿】，无法保证苏生绝对成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劫，椿……对不起」

白姬充满愧疚地低下头，一面道歉一面努力维持椿的生命。

劫咬住臼齿。应该不把金属片拔出来，就这样把椿带回学园吗？那么做风险太高了。但把白姬和一些人留在在这里去求援又太花时间了。

劫痛彻地感受到自己多么无力。

椿痛苦地喘着气，脸颊在剧痛中抽搐。

（……返回【婴】自爆之前……不，应该跳得更远，返回朝雾失踪之前。这次势在必行）

劫认真思考，目光紧盯眼前的惨状。

椿正在受苦，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劫准备闭上眼睛。

而就在这前一刻。

「啊，太好了。看来赶上了呢」

一个悠闲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回荡开来。

劫等人齐刷刷地抬起脸。

只见那里有一名灰色的女性。

*　*　*

「……你是」

劫皱着眉头开口问道。眼前站着一名灰色长发的女性。她身上穿着同样颜色的长袍，俨然童话里魔法师的形象。

她在提高警惕的众人跟前，柔和地微微一笑。

「已经没事了喔。你们不需要担心」

「等等。你是什么人……应该不是敌人吧」

「当然不是敌人啦。对可爱的大家来说，我是就像妈妈一样的人物啊」

女性对冰上的提问做出回应。她的语调中没有任何敌意或恶意。然而，她说的话却在现状下显得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很困惑。气氛紧张起来。

但是，女性极为自然地行动起来，在椿的身旁蹲坐下去。

美铃不禁戒备。但女性以流畅的动作检查了椿的伤口，并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药瓶。

女性以悠然的语调轻声说道

「我心爱的【翠姬】，帮我治好这孩子吧」

「是，母亲Mum」

她身后的小小的人影来到前面。翠绿色头发的美丽少女点点头。

劫注意到了。

她不是人类。

少女是【姬】系列。

在惊呆了众人面前，【翠姬】伸出手，触碰椿的腹部。

柔和的光包裹住凄惨的伤口。金属片开始一点点被扒出来，而伤口同时被愈合。血没有滴出来。看着这出色的处置，女性唱歌一般说道

「【翠姬】是专精回复的【姬】系列，甚至能够摆弄人体的构造。一边从内脏里去除金属片，一边同时堵住伤口……这种事也能做到喔。为了防止醒来时刺激过大，也注射一些药物吧」

女性就像医师对患者讲解一般，平静地微微一笑。

不久，处置完毕。

她疼爱地抚摸少女翠绿色的头发。【翠姬】就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咪，把身子依偎在她手中。女性眯起灰色的眼睛，点了下头，然后再次面对劫等人。

「不需要戒备喔。我无意间听到今天有群孩子翘掉课去遗迹了，担心出什么事就追了过来。只要是为了【百鬼夜行】，我愿意做一切事情……帝都那边的大手术告一段落，一周前总算获得批准能够回来了。能为了心爱的大家效劳，我感到非常幸福」

「……你，该不会是……」

「是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没来得及跟大伙见面……我是【百鬼夜行】的第三教师——」

女性将手置于胸前，坦荡而自豪地自报姓名

「——深镜黑音Fukagami Kurone」

被调派防御本土的第三教师。

她也再次回到【百鬼夜行】。

第三卷 7.【槐兵】之王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神乐】

嗯，有没有预料到这种事？

我说啊～，问这个有意义吗～？我有没有预测到一切，事到如今根本无关紧要啦。不过是他做了选择，然后大部分孩子决定追随罢了，仅此而已啦。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守候他们，目送他们吧。

还有就是祈祷吧。

没错，祈祷一切顺利。

至于祈祷对象嘛，没有就是没有啦。那种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既然要走，那就走吧。不，我真是这么想的喔～。

哎，但还是忍不住为他们祈祷啊。

只求他们幸运常伴。

*　*　*

「慨、黑音」

这是神乐看到黑音时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看来他还并不知道黑音回来的事。而且，神乐似乎应付不来深镜黑音这个人。而黑音脸上则挂着母亲般的笑容。

她张开双臂，抱住神乐，直接把脸贴上去蹭来蹭去。

「我回来了，小神乐。没什么不好啦，用不着那么嫌弃啦」

「哒！住手，恶心死了！我早就说过不准这样吧！」

「别那么说嘛。来，我的爱是平等的喔」

「别来爱我！

「神乐老师，先别闹了！」

「别闹了？」

劫慌慌张张向神乐喊去，报告了他们在遗迹中目击到的东西。

神乐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极度冷静地说道

「原来如此，变成这样了吗」

之后，神乐迅速展开行动。

他奔往遗迹，确认变质的【培养巢】，漂亮地破坏了目标。

接着，神乐向【探索科】发出调查申请。

在强制要求发现后必须逃离并生还的条件下，【探索科】以【扫荡完毕地区】为中心展开探索，对于已经调查完毕的部分同样重新检查不留死角。

而结果，得知了最糟糕的情况。

尽管规模有所差别，但几乎所有遗迹内都确认到了【异常繁殖】。

学徒可触及的范围内尚且如此，实际情况则不堪想象。

【培养巢】一经发现便又神乐出马逐一实施破坏。但包括移动时间在内，完成处置要花很长时间。另外，遗迹中还存在『例外』。

因此，神乐对【百鬼夜行】下达了一个命令。

「地点是【中央迷宫】深度【十】。是有【完全人型】【特殊型】出没的终极难关」

你们给我探索这里。

神乐流畅地作出指示。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各个神情严肃，认真听取。

此次探索命令下来，有着以下一些背景。

在学园掌握的遗迹当中，【中央迷宫】尤为巨大。但是，偏偏那里在【扫荡完毕地区】反而没能发现变质【培养巢】。然而难以认为唯独【中央迷宫】内没有发生异变。参考其他遗迹的倾向，【中央迷宫】必然存在变质【培养巢】。

只不过，其位置的深度成了问题。以类似规模的其他遗迹为例参考，推测【中央迷宫】的变质【培养巢】很有可能位于深度【十】。但是那个地方过于危险，不能让【探索科】进行探索。

但考虑到遗迹的规模，又不能不经调查对那里放任不管。

这个时候就轮到【百鬼夜行】出场了。

「这次任务由【逢魔之时】生还下来的二十三组，全体一同执行。不管怎么说，目标是变质【培养巢】。考虑到遗迹规模，人手完全不够。【花级】与【蜂级】一定要结伴行动，遭遇【完全人型】与【特殊型】时直接逃跑。有劳【幻级】对所有人进行辅助。发现变质【培养巢】后立刻返回」

——有人要提问吗？

一名【蜂级】女生举起手。

她一派轻松，似乎不当回事地问道

「老师～，我们要是死了，你会哭吗？」

「会哭啊，当然会哭啊。不论经历多少次，老师我都习惯不了【百鬼夜行】死掉啊。但是，这次的任务与【逢魔之时】相比要强多了。相信你们一定能够成功。另外，虽然上面不让我参加，但有专精治疗的第三教师深镜黑音与第二教师响谷愁带领大家。只要不麻痹大意，应该不会有人丧命」

神乐淡淡地作出回应。女手应了声「好～」把手收了回去。

劫心想，两位教师作为战斗力将带来莫大的帮助。

而且，眼下的难度相比【逢魔之时】的战斗确实要低得多。但毫无疑问，这场战斗对于【蜂级】【花级】，乃至【鬼级】都十分艰难。

（身为【幻级】，有义务保证所有人活着回去）

搜索朝雾的事情，最终还是中途搁置下来。

劫心里也很清楚，她绝无可能在遗迹中生还。但是，劫不愿死心。朝雾过去保护过自己，所以他必须拯救朝雾。

但就算这样，【百鬼夜行】也有自己的使命。

现在可走的，只有战斗这一条路。

「那么就开始杀戮吧。只要我们力量尚存」

神乐宣告战斗开始。

【百鬼夜行】起立。

然后全体敬礼回应。

*　*　*

【中央迷宫】，深度【十】。

这里是蓝色的世界。

遗迹内的墙壁几乎全部以发光材质所构造。

染成苍蓝色的景象，是又美又异样。人若长期在此停留，恐怕精神会经视网膜遭到侵蚀，最终人格崩溃。现场充斥的强烈异样感，足以令人做出可怕的预想。

「这里就是……深度【十】吗」

「劫，你第一次来这里吗？我来过几次。这里对人类而言是个危险的地方。我和白姬都会守护你……但也请你也千万不要大意」

「嗯，我没事的，黑姬。而且，【幻级】岂会掉以轻心」

劫对黑姬说的话这样回应道。

同时，响起一个锐利的脚步声。

响谷愁站到所有人最前面。黑音守候在后方，面带微笑。响谷没有回头，以凛冽的声音发出号令。

「全体都到齐了吧？下面开始执行【中央迷宫】探索任务」

响谷身旁漂浮着一个小个子女孩。

他平时不把【花嫁】带在身边。这是由于，他练就了一身卓越的体术，不需要其他辅助。但这次的对手毕竟是【槐兵】，所以将【花嫁】带了过来。响谷的【花嫁】是一名蓝色头发的美少女，给人以冰冷的印象。

劫听说，那是【姬】系列之一。

响谷喊出她的名字——应该是通称。

「我和【歌谣】

*　*　*

回过神来，劫等人身处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里摆着一张有些扭曲的长桌，另外还摆着椅子。这些桌椅可能是由石头变异得来。男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同时看着劫和【花嫁】们。他的嘴上挂着优雅的笑容。

几秒钟后，劫才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情况。

「强制传送？」

传送魔法需要高端的技术。人类不借助魔导装置的力量则难以发动，更不用说强制传送其他人。但是，男子瞬间便办到了这种事。

情况异常。

白姬与黑姬上前，将劫护在身后。面对二人，男子悠然地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新的【槐兵】之王。很遗憾，名字『还没有』」

「……能说话的【槐兵】吗」

「这件事应该并不值得吃惊吧？明明你们【姬】系列就能说话。先例就在眼前，却对我表现得这么惊讶，这很不妥吧」

自称王的男子耸了耸肩。但是，通常的【槐兵】并不能够进行意志交流。面对例外，劫万分惊讶。男子露出充满知性的微笑，接着说道

「刚才是我不好。许久没有见到人类，所以不由得确认了一下内部」

「……你这家伙」

「不妨向你透露一些我们的事情吧。就作为『让我见识到好东西』的答谢」

男子缓缓张开双臂，不等回应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迄今为止，【槐兵】会将偶然产生的最强个体立为王或女王。【槐兵】这种东西，原本就会寻求领导者。然后经历了【逢魔之时】，他们的总数与共同的欲望极度膨胀，所有个体在共同欲求的激发之下建造了【培养巢】。除了制造新士兵的【培养巢】，还有更为特别的【培养巢】」

男子指向自己的胸口。红色从他全身滴落。

他以从头到脚沾满人血的状态接着讲了下去。

「那便是制造了我——也就是『制造属于自己的王』的【培养巢】。于是，我便诞生了。恰好上代女王放弃了的使命呢。我的诞生没有遇到障碍」

男子注视着黑姬。

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自称【槐兵】之王，外貌与人类无异的存在。

男子的姿态确实不正常。他不具备【槐兵】的特征，只有手臂上一部分类似浸蚀痕。但是，他的姿态与【姬】系列一样，与人类如出一辙。

此时，一段记忆在劫的头脑中重新。

一个少女正在走着。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就像病号服。

她不是【槐兵】，是普通人类。但是，她唯独头发变质成紫色。

还有一个大人牵着她的手。她向那个大人问

「我变成了[ruby=Opening ceremony]欧噗泥塞来摸泥Nursery rhyme）会与【幻级】一起支援各位，但通讯需耗费时间，恐怕很多情况无法当即做出应对。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性命，切莫掉以轻心」

「当然」

「我们是百鬼夜行」

「当然会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

响谷的发言得到一些回应。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敬礼后，向事先安排的方向散开。【花级】【蜂级】多擅长回复或通讯。劫随时接收他们的报告，在遗迹内四处奔走。

这个时候，尤其是冰上的【斑蛇】干得非常出色。

「东侧道路可确认范围内没有【槐兵】……西侧和南侧有危险。劫，【花级】第三组后方发现高危气息。这是……【特殊型】吧？去验证一下」

冰上的能力仅从便利性来看，甚至凌驾于【鬼级】。

他利用分裂后的【斑蛇】，一个人同时监控多个视野。

在冰上的指示之下，许多人行动起来。

劫照他说的追上第三班，只见一部全身包裹着薄膜的【特殊型】正远远地跟踪第三组。【特殊型】背后展开着酷似飞蛾翅膀的膜。

「————喝！」

劫将羽剑掷向那膜。当他将【特殊型】钉在墙上的同时，白姬上前。

「休想妨碍我们」

她挥舞机械翼对【特殊型】一斩。

敌影被纵向撕裂，复杂的内部构件七零八落，人工血液溅了一地。【特殊型】痉挛后不再动弹。劫确保第三组的安全后，继续展开探索。

在这样战斗的过程中，他知晓了【歌谣】的含义。

（那不是歌谣，更像摇篮曲吧）

响谷的【花嫁】——【歌谣】以声波为武器。

她利用特殊波长的声波破坏【槐兵】。她唱响歌谣时的样子，就像在用歌声让孩子入睡。此外，她除了唱歌之外，似乎不会说其他语言。

然后另一边，深镜黑音面带笑容奔走于学徒们之间。

「呵呵呵，不会有事的。不论你伤得多重，只要身为大家母亲的我还在，就能让你完好如初喔。就算脑袋被砍下来，一会会的话我也给你接回去噢！」

不论受多重的伤，她的【翠姬】一定会把伤治好。劫真切地感受到，有了黑音和她的【花嫁】，死亡率的确显著降低。

就在劫等人正在奋勇战斗的时候。

第一组的【花级】发来联络。

『发现了，是变质的【培养巢】！但是，但是，这是……咕慨』

随着不祥的声音，利用虫型【花嫁】发来的通讯中断了。接到联系后，劫等人十万火急准备赶往现场。但是，其他的【花级】组也发来救援请求。

「其他的请求由我接下。【幻级】，全体过去吧」

劫等人将后面的事情交给了响谷，火速前往现场。

然后，当【幻级】到达现场时。

他们看到了……

匪夷所思的东西。

*　*　*

遗迹的地板上一片血泊。

苍蓝色的石头上铺开鲜艳的红色。

在一旁，掉落着两名【花级】女生的『残骸』。

她们的皮肤被剥下来，肚子被刨开，『细致地』被解体了。

距收到通讯并没过去多久。

眼前的诡异情景显然匪夷所思。

而且肉块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白色头发的男性。他身着纯白的衣服。

那身衣服被染成了鲜红色。

男子有些愣愣的，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但是，他指甲里塞满了碎肉，手指上缠着内脏。

遗迹中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类？

劫在疑惑中向他询问

「……你是、干的吗？」

是你杀死了我的同伴吗。

杀死了跨越【逢魔之时】幸存下来的【百鬼夜行】吗。

「是你杀的吗！」

「……劫，恐怕问了了白问」

白姬回答劫。在眼前，百合惠揉着眼睛，也点点头。白井交抱双臂，一言不发。笹野江也一声不吭地继续架着剑。

黑姬接着白姬的话说了下去。

「那个……恐怕不是人类」

瞬息间，男子笔直地看向劫等人。

他用有如玻璃眼一般散发红光的眼睛注视着劫。黑姬继续断言道

「那个是——【槐兵】！」

「啊，好久不见啊，黑之公主。我们的前女王啊」

男子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

瞬间，劫与白姬还有黑姬从现场消失。

他们的视野，染成了白色。

[img，就有好多人爱我吗？」

没错喔——大人答道，理所当然似的带你头回应。

太好啦——少女笑起来。她脸上挂着可爱的微笑。

她曾经只是想要帮上别人的忙。

她从未想到，给自己的却是竟是点燃战火的角色。

真的不曾想过

没想到会被破坏

没想到被所有人憎恨

没想到又再次要被杀掉

真是，连做梦也不曾想到过。

她，只是

想成为正义的伙伴罢了。

「【姬】系列是什么……你……不，【槐兵】到底又是什么？」

连愤怒都抛到脑后，劫问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是个不能提起的，禁忌的提问。但是，男人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他

「为什么部分【槐兵】追求人类作为主人，而大部分【槐兵】却服从王，无谓地去杀人呢？答案很简单。我们与【姬】系列一样，本就是为了杀人而被制造出来的，史前时代的兵器」

劫一瞬间松了口气。到这里还在预料之中。【姬】系列是作为史前时代的兵器被制造的，由此也已经讨论过，其他【槐兵】很可能是一样的。但是，男人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令他始料未及。

「经历了无止尽的战争，魔导技术失控，最终许许多多的人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转换成了兵器。史前时代大半的生物都是这个下场。我们所有【槐兵】，原本都是普普通通的生物……尤其是我」

男子充满慈爱地微微一笑。

他以无比温柔的话音，说

「和你们一样，我原本是人类」

第三卷 8.真正的敌人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海洁】

演变成这样，想都没想过啊。但既然响谷老师都这么说，我也就点头答应吧。其实我们也觉得快撑不下去了。该说，可悲的走卒也有自己的烦恼呢。我就觉得，啊，马上就快完蛋了。所以，他的提议正是雪中送炭呢。何况我本来就不讨厌他，之后随波逐流就对了。所以我就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点头答应了。其他的大伙也跟我一样吧。

我们对自己所做的选择没什么好烦恼的……苦恼自然也就不存在吧？

只不过，他肯定在会一个人偷着苦恼吧。

即便如此，我们仍会继续前进呢。呵呵。

这种事，我不讨厌喔。

*　*　*

「准确说应该是……为了制造出我而将自己分解，将部件投入【培养巢】中的【槐兵】。它们曾经原本都是人类。归根溯源，我毫无疑问是人类。因此正如你们所见，我拥有『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意识」

「【槐兵】，曾经是人类？」

劫虽然重复了一遍，但并未感到震惊。

这件事他也早已隐约感觉到了。

尤其是【姬】系列，基本上可以确定。劫隐约窥见【废弃编号5】的记忆，那记忆本属于人类。但是……

「你们今后还将继续屠杀原本同源的我们吗？」

「当然了」

劫的回答毫无迟疑。这个结论没有任何改变。虽然【槐兵】过去曾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史前生物，但他们如今已经彻底沦为兵器。

「只要【槐兵】还在继续对人类实施无谓的杀戮，对立就不会终结」

「戳到痛处了啊……我也很伤脑筋啊」

男子摸摸自己的下巴，真的在伤脑筋一般讲道

「【槐兵】在重复自我破坏与增殖的过程中，似乎只有对人类的破坏冲动残存了下来……有时会有理性复活的个体出现，想要与指导者在一起，由此填补自身的孤独与空虚。他们就会成为你们的【花嫁】呢。另外【姬】系列属于例外。她们是货真价实的『第一代』【槐兵】，且不会破坏与增殖……除此之外的【槐兵】都无法完全控制杀戮冲动。即便身为王的我，也无法完全抑制住他们」

男子滔滔不绝。『他』摇摇头，鲜红的血液到处溅洒。『他』对人类的血液没有表现出厌恶，从他的形象也能看得出来。尽管说话时十分平静，但『他』并非跟人类站在一边。

白姬上前，向『他』提问

「你为什么把我们招到这里来？」

「嗯？我纯粹对前【槐兵】女王，以及她侍奉的男人感兴趣。身为王，那是否是种不容忽略的素质呢。不过，并不太不能作为参考的样子呢」

男子的语调十分揶揄，但举止上并未明确表现出敌意。

即便如此，劫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毕竟杀害了【百鬼夜行】的同胞。

男子看到劫这个样子，不知为何露出有些无语的表情。『他』耸耸肩，说

「哎，虽说不是有意为之，但毕竟犯下了罪孽呢。没办法，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作为补偿吧」

「……好消息？」

「是关于占据你大半意识的一位少女……我们没有杀死她。某【乙型】持有目击情报。嗯，稍等一下」

男子手指扶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劫倒吸一口凉气。

男子甚至读取了劫潜意识部分的思绪。这估计与劫的身体几乎由仿照【槐兵】的生体部件所构成有关。男子似乎可以调取槐兵的记忆。以遗迹中【槐兵】的庞大个体数来考虑，恐怕眼前这个男人对遗迹内的情报近乎无所不知。

「……那名少女的话，【乙型】袭击过后藏身于遗迹暗处，联系了什么人，然后与出现的人一起消失了。少女失踪的原因不是【槐兵】。尽管不多，但另外还存在一些类似的事例」

「类似不止一起？人为制造的失踪事件？」

「正是……好了，我也不劝你们不要与【槐兵】对立」

男子从椅子上起身。血滴落在地板上。

『他』嘴上露出狂妄的笑容，接着说道

「但人类就真的就是自己人吗？」

自不待言。

这件事，劫早就知道了。

（大部分的人类）

不是自己人。

*　*　*

「我对你们的复杂性非常感兴趣。实话说，我还想再多观察一阵子。不要光讲我的事情了，我也想听听你们的事情。但是，差不多没时间了。新的士兵们很担心我，已经开始行动了。毕竟王也要履行王的责任。你们回去吧」

「等等。我还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劫喊了过去。

这名男子拥有迄今为止【槐兵】方面的情报。而那些情报，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掌握。

决不能放跑这个机会。

瞬间，男子用看婴儿的目光看向劫。

白姬黑姬立刻冲到前面，将翅膀大大张开。

她们读取到了男子的变化，轻声说道

「劫，危险。此人若拿出真本事，你会被轻易杀死」

「但我不会让你被杀。要打的话，就由我们来奉陪」

「别激动，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他很可爱，还没有要打的意思」

那字双手举起，缠在手上的内脏掉了下去。

『他』以疼爱小孩子的语气接着说道

「少年啊，你若平安无事，那就下次再见吧。我和你应该做个决定」

「决定、什么」

「该存活下来的，究竟是【槐兵】」

——还是背叛你的人类呢？

啪唧，男子打了个响指。

强制传送魔法发动了。

劫与【花嫁】们脱离了白色的房间。

与此同时，【兽】的声音震撼耳朵。

在被抛到的地方，劫与【花嫁】们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们面前，是【孩子】合体形成的，金属性的【兽】。

*　*　*

「什么」

「劫，你平安回来了啊。那个男人呢？」

笹野江在提问的同时挥舞羽剑。

【兽】的前足被斩断，失去平衡，头部倾斜。红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释放水银的散弹。【兽】倒地不起。然而，战斗没有结束。

【兽】一共有二十多只。

这里位在【中央迷宫】内一个特别巨大的房间。

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共同战斗。

劫等人不在时，【百鬼夜行】遭遇袭击，于是集结收缩采取防御。

劫连忙来到笹野江身旁并驾齐驱，手持白姬的羽毛斩向附近的【兽】的腿，接着纵向撕裂那张开的大嘴。劫行云流水地加入战斗，同时讲道

「男子消失了，详细情况待会儿再报告」

「好，就这样吧。当务之急是对付这些【兽】。真是没完没了」

【兽】数量很多。其防御方面不如【婴】，无需击破中央部件。但是，【兽】的动作要快得多，而且还会定期采取自爆。

当即将自爆之际，百合惠的【姐姐大人】会斩下【兽】的头，白井的【难以名状者】会将胸部压碎。【歌谣】也会以指向性的音波将【兽】粉碎。而响谷用拳头击碎敌人的关节部分。但是，战斗看上去依然没有止境。

「白姬参战！」

「……黑姬参战」

白姬与黑姬也开始加入横扫【兽】的行列，显著加快逐一击破的速度。

但这个时候，【婴】也加入了敌军。多了擅长防御的【婴】，战斗场面愈发混乱。与其他【槐兵】相比，【兽】与【婴】的可谓压倒性的强大。

劫开始感到焦虑。哪怕战斗僵持再久，【幻级】估计都会平安无事吧。但一直这样被数量压制下去，【花级】【蜂级】很可能就危险了。

劫认清形势，咬紧牙关。这时，她开口了

「……劫，我被神乐禁止使用真正实力。但仅限当【百鬼夜行】遭遇大规模危机，并且所有人能够防御的情况下，允许解除……现在笹野江等人都在，我可以行动。因此，我希望行动」

黑姬一度闭上眼睛，后又睁开。她已将手按在丰满的胸膛上。

「请你与【幻级】一同保护大家，以免受我攻击余波所波及」

「明白了……可是黑姬，你不会勉强自己吧？」

「我没有问题……一下就结束了」

黑姬露出虚无缥缈的微笑。

劫本想劝阻，但看到黑姬眼神在说，希望相信她。

劫深深颔首后，大喊

「全员防御！黑姬要认真了！」

「【千年黑姬】吗！」

曾与黑姬直接互砍的笹野江反应格外迅速。在他的指示下，所有人成圆形聚拢。响谷把动作慢的人直接拎起后颈拖了过去。最后，面带笑容的黑音冲进圆环。白井的【难以名状者】将所有人覆盖住。

黑姬孤身一人留在圆环外。

她轻轻地向前方伸出手臂。

面对数不清的【婴】与【兽】，过去的【槐兵】女王张开双翼。

黑色羽毛如雪花般飘落。

「都睡去吧，只懂战斗的士兵们啊。祝汝等好梦」

黑色羽毛在半空中停止。

黑变成了球体

又变成立方体

随即，一鼓作气呈针状爆散。

那些针无声无息地将【婴】与【兽】贯穿。

逼近的针被响谷、百合惠与笹野江击碎。

女王的蹂躏非常安静，俨然一边倒。

所有一切归于死亡。

万物平等接受破坏。

黑姬只是悲伤地，久久望着这一幕。

不久，劫等人的视野中已没有会动的东西。

黑姬转过身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摇摇晃晃之中，优雅地行了一礼。

就这样，任务完成了。

留下了大量不祥情报。

第三卷 9.和泉的泪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响谷】

有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

问了又怎样。木已成舟。

提问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是他们的选择，而且做出了决定。我们大人不该插嘴吧。他们拥有自己的未来，拥有生存的权力，仅此而已。

你要笑就笑吧，看到时候瞬间拧断你的脖子。

我响谷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们的选择。

我们该做的，只有目送他们。

*　*　*

在卧室的长椅上，祸黑劫闭上了眼睛。

他回味前些天发生的战斗。

同时，他深深了解到自己多么冷酷。

在这次战斗中，【百鬼夜行】的两名同胞牺牲了，用残忍的方式被杀死了。劫与她们的交际并不深，但至少知道她们叫什么。她们的名字是三叶Mitsuba和茉莉Matsuri。

面对二人的死，劫却并没有想要回溯时间的打算。

她们的死固然沉重，但状况依旧深陷混沌。

（【槐兵】的异常繁殖……新型士兵……【槐兵】之王）

战斗结束后，劫立刻将王的信息告知响谷。王向劫和【花嫁】们告知了大量信息，劫从中仅挑出认为不妨透露的内容告诉了笹野江等人。

关于【槐兵】的真面目，应该在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再经老师之口告诉他们。

这次得到的重要讯息实在太多，一切事情的发展都变得扑朔迷离。

虽不知【槐兵】之王的登场不知会对战局带来多大变化，但激化在所难免。不过，劫现在的大脑却被一个事实占据着。

（朝雾是被人类带走失踪的）

目的依旧成谜。也不知道她消失到了哪里去，凶手是谁。

劫拼命思考，但得不出答案。

此时，他忽然想起朋友的脸。

（说起来，和泉现在怎么样了呢？）

接到朝雾失踪的消息后，劫一直忙于搜索以及【百鬼夜行】的任务，没有再见过他。他很担心和泉。不管怎么说，和泉是个秉性善良的人。就算抛开这点不谈，心上人失踪也极有可能对他造成重大的打击。

尚不清楚王的出现会如何推动事态发展。

一旦下达长期作战的命令，恐怕现在是去见和泉的最后机会。

劫坐了起来。黑姬似乎还没从疲劳中恢复过来，依然睡在床上。白姬躺在她身旁，也闭着眼睛。一黑一白睡在一起的样子，美得就像一幅画。

劫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们，从长椅上下了地，轻轻地从房间中穿过。白姬和黑姬是【槐兵】，处在警戒模式下则会立刻醒来。但幸运的是，她们现在都在放松休息。

劫不打扰【花嫁】们的睡梦，独自离开。

*　*　*

劫为了去找和泉，冲出房间去找。但他出去之后想想又发现，自己不能直接去【研究科】的宿舍。

正当他束手无策时候，再会竟轻易地实现了。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他走在路上，偶然听到经过的学徒们在议论。

说是公墓那边有个古怪的男生。

劫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在那预感的驱策下赶了过去。

天空中阴云笼罩，看上去随时可能下雨。劫用力蹬着铺装过的地面，一路狂奔。店铺与设施渐渐远去，迎面而来的空气中含着沉重的湿气。

然后，他发现了和泉。

「……和泉」

「哟，劫」

这里是供【逢魔之时】牺牲者以外的人入土的墓地。小山背后设有一片广阔的庭园。怒放的花朵之间立着许多拳头粗的墓碑，墓碑表面简单地刻着名字。

和泉正站在【祸黑劫】的墓前。

昏暗的天空下，和泉两眼无神地回望着劫。

他的双手被套着手套型拘束具。见到他异样的模样，劫倒吸一口凉气。和泉眼睛哭得红肿，他举起一只手。此时，他的目光停在拘束具上，伤脑筋地笑了笑，说

「啊，这个啊……我好几次穿上魔导甲胄准备外出搜索朝雾，最后就被套上了这个。不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就不给取下来，连日常生活都受限制……很滑稽吧？」

「……和泉，你这也太……」

「劫，告诉我……你也活下来了对吧。所以，朝雾肯定还活着对吧？」

和泉目光空洞地笑起来。

他为什么会在『祸黑劫』的墓前，劫总算明白了。

和泉现在，除了祈祷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肯定一次又一次来到劫的墓前，祈祷同样的奇迹降临在朝雾身上。和泉的脸扭曲了，快要哭出来。他此时的眼神无比稚嫩，断断续续地嘟哝起来。

「我啊，以前有个妹妹」

「咦？」

「我以前有个妹妹」

和泉突然讲起往事。他两眼注视着虚无的半空，话语如雨水般珠珠零落。

「她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可爱极了。但是，她和爸爸妈妈一起，被【槐兵】杀掉了。贫民区的墙壁被破坏，然后她的脑袋被虫子一样的手削了下了。我就傻傻地张着嘴，看着妹妹的头在地上滚啊，滚啊。哈哈」

和泉再次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劫很担心，和泉长此下去会不会崩溃。但是，和泉竟特别冷静地摇摇头，接着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来。

「所以……对不起。我很羡慕你没有一个家人被【槐兵】杀死，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挖苦你……明明你的父母被人类杀死了」

「不，和泉，你不要在意……我没往心里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就因为我这个样子……所以朝雾才会离我而去吧。就因为我总在做坏事，所以上天才惩罚我吧」

「……和泉」

和泉整个人垮掉似的，原地跪了下去。他的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开始往下掉。

接连忙靠近他，把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想要安慰他。

和泉一边哭一边不停忏悔。

「那个时候也是。你自愿当幼儿的时候，我明明下定决心要保护朝雾了，却让你揽下一切，什么都推给你，只顾自己逃走……都怪我没出息……都怪我没出息！」

「和泉！」

劫放声大喊，如同掌掴。他直直盯着和泉的脸。

和泉愣愣的，目光仿徨不定。但最终，他目光聚焦在劫的脸上。劫短促颔首。尽管不能细说，但劫将早已笃定的结论讲了出来。

「没事的，和泉。朝雾还活着」

朝雾是和人类一起消失的。她之后被突然杀死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希望尚存。

「朝雾肯定没有死」

和泉直直地凝视着劫。

最后，他露出微笑。

「啊，你说得对……一定、是这样」

和泉紧紧握住放在肩头的手，当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指尖注入力量。

然后，和泉就像祈祷一样低声说道

「谢谢你，劫……呐」

「什么事？」

「你肯不肯做我朋友？」

和泉战战兢兢地问了出来。

听到这个提问，劫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坚定地点点头。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啊」

谢谢……和泉又说了遍谢谢。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不久雨开始下起来，可和泉仍不肯站起来。劫拖着他离开公墓，尽量选择能避雨的线路将他带回校舍。

哪怕是为了他，也必须把朝雾找到。

劫更加坚定了决心。

*　*　*

「劫！」

「……劫」

劫一开门，【花嫁】们便扑了过来。

她们之前应该还都在睡觉才对。劫还没来得及吃惊，便被紧紧抱住。

白姬和黑姬身子紧紧贴上来，柔软的隆起压在身上。

冲击差点让劫倒下去，但劫勉强撑住了。他拖着紧紧贴在身上一黑一白，一点点地往屋里挪，最后坐在了床上。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醒来发现劫不见了」

「心想，你是不是又去什么地方了」

「对不起，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我去找和泉了」

「找和泉……」

白姬和黑姬跟他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听劫说起过他的事情。

一听到和泉的名字，二人便严肃起来。白姬和黑姬正襟危坐，说

「记得是，和照顾关系很好的男生？」

「他，要不要紧？朝雾失踪之后，过去很久了呢……」

劫摇摇头。

他一边回忆雨中的和泉，一边答道

「他非常憔悴。为了和泉，我也必须把朝雾夺回来。但是」

「首先要知道，把朝雾带走的人究竟是谁呢」

劫对白姬说的话点点头。

到头来，这仍是个必须解开的谜题。

劫紧紧咬住嘴唇，十指交扣，凶狠地朝半空凝目而视。此时，两只手触碰他的头发。白姬伸出温柔的手，黑姬伸出笨拙的手，一起抚摸劫的脑袋。劫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希望劫不要那么苦恼。朝雾跟和泉都是你的朋友，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很担心，很难过吧。正因为这样」

「希望你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是我们珍爱的人」

二人说着，再次紧紧抱住了劫。银白与深黑的发丝在劫的脖子上沙沙拂过。两人虽是【槐兵】，但十分温暖。温柔的体温，让劫感到心情舒缓了些。

劫两手分别将二人拥向自己，心想。

（如果没了她们……我的心或许就会像和泉那样，变得七零八落吧）

劫想起疲劳极限这个词。祸黑劫的肉体已接近极限，但精神方面其实早已崩溃都不足为奇。

是白姬与黑姬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我没事的。我不会坏掉的，也一定会把朝雾夺回来。王说过，存在一些同样的事例，从它们着手……」

说到这里，劫发现有一件必须研究的事情。【槐兵】所说的『一些类似的事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莫非」

「劫？」

「……劫？」

「抱歉，我得去个地方……你们不用担心！」

劫像上了弹簧的人偶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向二人点了下头，随即夺门而出。

他说不定遗漏了一个重要的可能性。

*　*　*

学园失踪者甚多。

所有失踪者均有记录并归档。

而且，这些还作为战斗资料的一部分对公众公开。

劫冲进图书馆的楼栋，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甸甸的木制书架之间。

他去往不怎么受学徒光顾的深处书架，抽出厚厚的失踪者名单。

罗列出来的纪录之上看不到共通点。

但劫留意某个条目，对着名单仔细查证。

『一周前，【战斗科】在制作【扫荡完毕地区】过程中出现失踪者。两名女生尚未被发现。五天前，【探索科】的女生失联。两天前也是，同样是【探索科】的女生失踪。然后就是这次的结城朝雾』

他不久注意到一件事。同等规模的女学徒连续失踪的事例，以前都有定期发生。劫紧紧地攥住拳头。

（说不定，这次的异常情况并不是特例）

正当劫思考这件事时，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劫立刻转过身去。

见惯的白色头发闯入视野。劫愣愣地眨了眨眼。

在他眼前的人，是神乐。

「见你不在屋里，原来在这里啊。看来你也注意到了」

「神乐、老师……您说的是」

「是的，你就当做定期有女生被拐走吧。去教室了」

竟神乐一说，劫开始转移。

二人离开图书馆后，直接沿中央总部的走廊到达空教室。

今天的课程已全部解释，教室里空空荡荡。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劫与神乐一如既往地面对面。

神乐严肃地抛出话题

「定期有数名女生失踪的情况一直存在。应该认为她们『被利用于』某种目的。然后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情况之一就是——人体试验的实验体」

朝雾那透着几分稚嫩的微笑在脑海中浮现，然后缓缓地，缥缈地消失无踪。

神乐轻轻地耸耸肩。

「我说过的吧？【百鬼夜行】和高层我都已经探查过了。我掌握到了一些线索。所以，我对你有个提议」

神乐倏地竖起一根手指。

他手指左右摇摆，像唱歌一般说道

「和我一起去趟帝都吧」

这个提议，跨过了一道绝对的高墙

那是一道学徒本不可能跨过的高墙。

第三卷 10.在帝都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白井】

演变成这样，谁又能料到。

但我不多说什么。

我不支持，不赞同，不推崇。

但也不轻视，不发难，不谴责。

他们是为了活下去而前进吧。

既然如此，我白井只会为他们祈祷一路平安。

哪怕他们要做的，是与我们诀别。

*　*　*

祸黑劫有了前往帝都的理由。

另外，这件事跟神乐所说的『掌握到的一些线索』不无关系。

「你的父母曾是【槐兵】研究领域人体试验第一人。而他们背后肯定少不了位高权重之人的援助。但是，夫妇被普通士兵发现，当即遭到射杀。而你作为人体试验的受害者被上报，援助者无法在世人与反对者的注视之下大张旗鼓把你弄到手。另外，你丧失了关于父母的一切记忆，而且乍看上去并没有被实施多大程度的改造。因此你被判断价值不高，并直接送到了学园……而这个事实，我尝试把它推翻了一点点」

走在中央总部的走廊上，神乐讲道。他的声音随着坚硬的脚步声在回荡中逐渐消弭。劫有股不祥的感觉，皱紧眉头。

神乐肆无忌惮地接着讲下去

「你取回了关于父母的记忆。我尝试把这个情报散布了出去。原本我就拥有前往帝都时可让一名学徒随行的权限。不过祸黑劫底细不清，上面坚持不肯批准呢……这次是对方指定邀请喔」

「对方是谁？」

「人家是帝都医学家的权威……想问问你父母的事情。虽然不至于一上去就被拖去解刨，但你要注意极力隐藏自己」

神乐不以为然地接着说道。劫听完之后，表示理解。

这也就是说，神乐把劫当做了诱饵。劫尽管感到不快，但心里还是觉得「求之不得」。

要是这样就能掌握关于朝雾去向的线索，简直太便宜了。

忽然，神乐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劫。劫不知他要干嘛，结果神乐低声说道

「————召唤差不多要来了吧？」

在他出声的同时，两人的身体发生变化。

肌肤周围开始发出蓝色的光，就像被雷光包裹一般，然而既没有热量也没有刺激。

是强制传送。

察觉到的瞬间，劫的视野已经染成了纯白。

回过神来，劫已身在一个深红色基调的大厅之中。

大厅中央有一处设有栅栏的空间，当中放置着一如庞然大物的结晶。结晶前面的地板上刻有形状复杂的魔法阵。劫一眼便理解它是何物。

这里就是传说位在中央总部的，通往帝都的传送装置吧。

同时，劫咬牙切齿。

（不经室内管理者传送，就无法进入这个房间）

劫纵然无数次回溯时间，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入侵这个大厅。他深深地明白，这是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障壁。

劫果然无法独自前往帝都。

「神乐阁下，准备好了吗？」

劫还在沉思之中，一位戴单片眼镜的女性向他们靠近。她应该是中央总部负责传送装置的职员。光从她的形象来看，应该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办事员。但是，劫非常清楚。

她本质上是一位卓越的魔法师。

女性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的声音问

「传送时间到了。请问准备好了吗？」

「好啦好啦～，我随时都没问题哦～！」

神乐答得满不在乎。劫也点点头。

女性领神乐到结晶前。刻在地上的魔法阵时刻焕发着蓝色光辉。劫也踏入圈中。这次，他全身感受到静电放电般的刺激。

单片镜女性的手缓缓动起来，敲击半空中显现的触板。

随后，女性告知道

「接下来将前往帝都，我们所要守护的地方。祝您旅途愉快」

炫目的光在结晶上奔腾，如同太阳出现在眼前。

劫与神乐的视野消失了。

就这样，他们飞向不可能以人身肉腿踏入的地方。

那遥远的，将学园当做防波堤的守护之地。

帝都。

*　*　*

视野切换。

意识到时，劫与神乐正站在一个出乎意料的地方。

「……这里、是」

劫四下张望。他们所在的建筑物比想象中更为古老。

玄关大厅毫不吝啬地使用了经年的金属与实木木材。所有建材经过悉心擦拭，透着木质的沉稳与铜的庄重。单论外观，使用了魔导技术的中央总部看上去更为豪华，但这边的造价显然要更高得多。

劫又将目光投向左右两侧的窗户外面。

外面是铺着平缓草坪的庭院，远处能看到细细的河流。面对帆船优雅向前航行的风景，劫皱紧眉头。他是头一次看到船，何况那不是商业船只，而是个人的游船。这里对【槐兵】来袭毫不担心。

见到如此从容等闲的景象，劫感到难以置信。

从另一侧窗外能看到美丽的森林，以及零星散落的别墅。

到底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劫心中的诧异全部写在了脸上。神乐小声说道

「这里是邀请你来的那位医生的私人住宅喔。批准的滞留时间为一小时，一旦超过时限便会被强制传送，无法向帝都内部脱离。把要谈的事情赶紧谈完吧」

同时，一位管家装束的男性出现在眼前。这样的打扮同样只在故事里看到过。管家向神乐与劫深深低头致意后，首先对神乐说道

「神乐先生好久不见。在下常常听闻您的活跃表现」

「哎呀～，好久不见。托您的福，学园方面也很太平」

他们就学园现状以及高层的事寒暄起来。接着，管家的目光转向了劫。看他的表情似是理解了什么，向神乐使了个眼色。神乐点点头。

「让您久等了。祸黑劫先生，这边请」

管家只为劫一个人开始带路。神乐不准备随行的样子。

管家迈出脚步，而劫跟在他身后。

高净空的走廊上头装置着野兽（仅在书本上见过）、龟以及鲨鱼的骨骼。劫只在校园中生活过，在他眼中，这里的所有一切都难以置信。

不久，管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门。管家抓住狮子头型的门栓敲了几下。

门内传来一个似是陈年老酒一般低沉顺滑的声音。

「他来了？」

「为您带来了」

「进来吧」

管家打开门。劫依照敦促独自走了进去。

离开古朴的走廊，风格骤然一变，屋内满是魔导器具。大量的魔导结晶，发光的药瓶，【槐兵】的各部件，用途不明的复杂机器……这些东西填满整个屋子。书架上摆着厚实的研究书籍，天花板上还吊着完整的【槐兵】【乙型】。

身后，门被缓缓关上。

劫与里头的人物面对面。

那是一位男性。他有着丰盈白发与浅棕色眼睛，衣着华贵。

他开口说道

「我名叫罗威·卡什马尔Rowe Kashmar，是学园的资助者之一」

男子对自己就介绍了这么说。劫推测，他很可能不仅在经济上资助学园，在帝都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但是，对方并不打算透露细节，就像是不愿对只懂战斗的学徒赐予细致的知识。

接着，男子——罗威·卡什马尔傲慢地问道

「你就是祸黑夫妇的遗产吗？」

劫瞬间便明白过来。

男子根本没把劫当人看待。

回答一旦出错，他搞不好会被永远当做实验材料，不得翻身。

*　*　*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劫领悟这个事实，首先从保险的角度接下话题

「……能否称作遗产，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终归只是一个失败作品。父母也说过，并没有对我进行像样的改造。说来遗憾，我可能没有适应性」

「喔？是吗。算了，没关系。你能回想起那么多我就很高兴了。可恶的内地士兵，枪杀了祸黑夫妇，随后你就没了所有记忆……你关于双亲还能想起什么吗？」

卡什马尔眼睛眯起来，问道。看到他蛇一样的表情，劫明白一件事。

——这对我果然是个测试。我就接受挑战吧。

他将手放在胸膛，说

「……可能值得开心的情报，是有几个」

劫一边对内容审慎斟酌，一边说道。他逐一透露父母对【姬】系列感兴趣的事，他们想终结战争的理念，还讲了为这个目标所做的一些尝试（没提对自己的改造）。

卡什马尔悠然地坐在长椅上，听劫讲述。他在听的过程中屡次点头，最后钦佩地拍起手来。

「真是出色。你在失去父母的时候应该还不满十岁……可你竟然记得这么多事情。而且你说话时没有半点多余，专门挑出我可能感兴趣的讯息，条理非常清晰。你拥有与祸黑夫妇相似的天赋呢」

卡什马尔的兴趣转向了劫本人。

鱼已咬钩，机不可失，劫一鼓作气开始收杆。

「或许应该谦虚一些，但我也这么认为。我对父母的研究很感兴趣，也很关心，时刻保持虚心求教的态度……我曾梦想有朝一日也能走上同样的道路」

「喔？」

卡什马尔眼里放光，明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摸起了下巴。

（猜的没错）

劫眯起了眼睛。卡什马尔所『资助的领域』恐怕有许多反对势力。他应该渴望得到值得信任的人，尤其是助手肯定不够。劫身为人体试验第一人——祸黑夫妇的孩子，是无可挑剔的人材。

劫主动乘胜追击。

「可以请您告诉吗？我的父母曾多次提到，应该加深对【槐兵】的理解……他们死后，对【槐兵】的研究是不是中断了呢？还是说，有同志还在夜以继日地继续钻研呢？」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但不可声张」

卡什马尔压低声音。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劫，劫也『真诚』地回望卡什马尔。不知卡什马尔擅自从劫的紫眸中读取到了什么，他接着说道

「祸黑夫妇的理念没有就此沉沦，现在依然在继续尝试……但可叹的是，那些大部分已经偏离了终结战争的目标，都投入到其他目的中」

劫在心中攥拳叫好。这下基本可以确定，关于【槐兵】的人体试验仍在继续进行。后面就看能套出多少情报了。

劫抑制住内心的兴奋，装出悲怆的表情，以不安的口吻问道

「其他的，目的吗？」

「就是研发对抗【槐兵】的新兵器。帝都这边和你们学园两边都在进行……学园那边与我这边相互独立，别说研究详情了，就连核心人物的姓名都没听说……不过，最近那边我也准备深入」

光打听到这些，对劫来说已经有了十足的意义。

学园和帝都两边都有『材料』。

分别就是学徒和孤儿。

学徒拥有充足的魔力，而且失踪也不会被视为问题。帝都的孤儿则是数量庞大。两方面在利用上都具备优势。也就是说，朝雾等被定期掳走的女生，很有可能是被挑选为学园方面的实验对象。保险起见，劫再次确认一遍。

「那边的研究，我可以参加吗？我想继承父母的理念，改变研究方针，全局引导实验来实现理想」

「你先别急。你的志向非常了不起，但现在为时尚早……对了，你的【花嫁】是【姬】系列对吧？有益的实验素材已经到手了呢……祸黑劫君」

卡什马尔舔了下舌头，站起身来。【花嫁】被当做实验材料来看待，这让劫感到非常不开心。但劫硬是忍耐下去。

卡什马尔非常感动的样子，握住劫的手接着说道

「你考虑一下吧，毕业以后就来当我的助手好了。祸黑夫妇的遗产成长得如此出色，实在可喜……实在可喜啊」

卡什马尔说得感触颇深。

劫在内心却非常反胃。他一想起父母的实验便恨不得吐出来。

但是，他眼下也因此受益。他拥有现在的能力，并且可以不被知晓身体上施加的改造便成功获得了情报。另外，卡什马尔的信任估计往后还能派上用场。

（只要卡什马尔深入干涉学园中的研究……）

劫自己也很有希望获得关于朝雾的情报。

恰好此时，似乎时间到了。不知从哪儿响起时钟鸣响的声音。

卡什马尔把手插进怀中，从中取出一块金怀表。

劫的身体周围开始发出蓝色光辉。

卡什马尔亲切地对他说

「我还会叫你过来。下次就带你看看帝都吧。好好期待吧」

——再会。

随着再会的约定，视界消散。

就这样，短暂的访问结束了。

劫被送回到学园，回到一个闭塞的地方。

第三卷 11.当抹消之事成为现实之时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百合惠】

百合惠什么都，什～么都没有预想到。我的【姐姐大人】也是这么说的。百合惠感到好悲伤，好寂寞，但觉得这样也好。

百合惠和心爱的【姐姐大人】，今后还会一心继续履行【幻级】的使命。

百合惠就是百回合。

百合惠最喜欢大家了。

哪怕，你们抛弃了许许多多，

百合惠还是最喜欢大家了喔！

*　*　*

在神乐的帮助下，劫获得了一些情报。

学园内也在进行关于【槐兵】的人体试验。

朝雾以及其他女生很有可能被选作为实验『材料』。

能刺探到的情报也就这么多，难以掌握到更多情报。

但是，这里得到一个有力的情报源。

那就是卡什马尔。

只要他干预学园方面的研究，想必朝雾等人的相关情报唾手可得。

另外，成为卡什马尔助手的话，推测能自主进行调查的范围也会随之扩张。

但是，这需要时间。

劫与神乐认真商量之后，劫做了一个决断。

劫下定决心，要以『十多年为单位』直面事态。

取得卡什马尔的信任，在帝都建立地位，揭开人体试验的真相。等一切完成后再确定回溯的时间点，一鼓作气返回。如此一来，就能够赶在魔掌伸来之前一举夺回朝雾。

如果情况允许，他会全面阻止人体试验。

劫决心已下。

但这里有个问题。谁都无法预测【槐兵】之王在这段时间里会如何行动。

如果发生战斗，可能会需要回溯时间，但那也无可奈何。

届时他只能大跨度回溯时间，监视朝雾的动向，在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之前保护住她。尽管可行性渺茫，但劫这么做的优势在于自己不须承受太大负担。

不论事情如何发展，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

结成朝雾一定要夺回来。这么做是为了朝雾，是为了和泉，更是为了劫自己。

但是，尽管劫意志坚定，神乐却浅浅一笑，说

「你的觉悟确实很了不起。但别忘了，在这个学园里，连【百鬼夜行】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你却要执意保护一个普通少女？这个选择愚蠢至极啊」

神乐说的非常对。

但是，朝雾是劫的朋友。她过去保护过劫。而且，他不忍再听到和泉哭着向自己道歉了。劫的这份决心绝不会改变。

与此同时，他也将深刻地体会到一件事。

度过『注定要消除掉』的十多年光阴，是多么空虚的一件事。

*　*　*

战斗方面，发现并破坏【异常繁殖】巢穴的任务每天都在继续。定期便会同【婴】与【兽】发生战斗。但是，遭遇并击破强敌也渐渐趋于日常化。

时光飞逝。

这样的日子里，劫等人也在积累着短暂的和平。

「劫，这样可以吗？」

地点在中央总部的卧室中。

身着银白色礼服的白姬转过身来。她的背上用丝带可爱地系着一个大蝴蝶结，服装风格不同于平时的可爱主题，更兼具了成熟的高雅。她今天把头发也盘了起来，就是以前让椿帮忙编的发型。

白姬把手放在大胆敞开的胸口上，原地打了个转。

「怎么样？你总是夸我美丽。虽然相信你的意见，但我自己不是很明白。我穿上这身礼服，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特别合身喔，白姬。非常漂亮」

「白姬，嗯，真的非常适合你……我这样也没问题吗？」

劫回答白姬的提问后，又有另一个声音畏畏缩缩地传过来。

黑姬穿着一身贴合曲线的漆黑礼服，也原地转了个圈。她背后同样系着可爱的缎带，随身摆动。她的服装的布料面积比白姬更多，与化身【槐兵】女王时形象的相反，是尽量减少暴露度的设计。

黑姬妖娆地抬起包裹在绢丝手套中的玉手，压在缀着花朵的胸口。

她也盘着与白姬一对的发型。

「黑姬也没问题。你们都非常好看」

劫温柔地回应道。

时节已然入冬。

校舍外还有积雪。

今天举办辞旧迎新的跨年纪念派对。【百鬼夜行】当然不能和普通学徒一起庆祝。但取而代之，在神乐的力推之下，【百鬼夜行】得以在中央总部内举办一场舞会。劫与【花嫁】刚刚做好参加舞会的准备。

「那就出发吧。劫。请牵着我的手」

「我们前往会场吧。劫，请牵我手」

白姬与黑姬伸出纤细的手。

劫恭恭敬敬地执起两位【花嫁】的手指。

他面带微笑，前往舞会会场。

*　*　*

「啊，来了。三位好慢啊，但礼服非常漂亮」

「白姬同学，黑姬同学，非常合身噢。头发盘起来之后，气质也变了呢」

椿和美铃不约而同地说道。

一大一小两枝花站在一起，同样盛装登场。

椿秉持着可爱风格，身着缀有许多荷叶边的纯白色礼服。

美铃则穿着突显出柔美气质的简约风艳红礼服。雪白的脖子从大胆敞开的衣襟中露出，十分耀眼。

冰上盯着美铃，双臂交抱，严肃地说道

「可是美铃君啊，不觉得你这样露得太多了点吗？我认为不能忘记学徒的本分，要更加矜持一些」

「实话说，冰上学长你这人太麻烦了」

「我说我哪里麻烦了，矢车君！为什么！」

冰上相当不服气。

「谁知道呢」

矢车索然无味地向天花板望去。

他们两个都穿着平时的军装，披着适用正装的斗篷。劫也是同样的打扮。尽管通知男生同样服装自由，但很少人去打扮。

舞会采取立食餐会的形式。

出于保护家具用品的考虑，【姬】系列之外的【花嫁】禁止随同。在魔导结晶的灯光下，【百鬼夜行】的二十一人心中怀着几分遗憾，各自放松享受。椿的碟子里已经盛放了大量餐品。

「这种活动，敞开肚皮来吃的才是赢家」

「唔，跳舞的要素是不是不见了？」

椿与矢车热热闹闹地你一言我一语。

冰上一手拿着饮料，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槐兵】之王就从未现身。【婴】和【兽】的攻击也很零散……话虽如此，眼下迷雾重重，还是很不太平。照理说，我们本不该这样享受呢」

「有什么关系嘛，冰上。我们是藏身黑暗之人，但同时也要享受学园生活。这同样是义务喔」

美铃回应了冰上的担忧。她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玻璃杯。

冰上一番苦恼之后，也伸出了杯子。两人轻轻碰杯，彼此微笑。

「下面能请你陪我跳上一曲吗？」

「嗯，乐意之至」

冰上执起美铃的手，走了过去。两人聊得非常起劲。

椿摆着非常可怕的表情转过身来，嘴里嘀咕

「为啥总是若即若离的样子啊，那两家伙」

「就是说啊」

矢车也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但是，他们二人似乎只把对方当朋友，这也无可奈何吧。

矢车也学着椿，开始去取餐品。白姬也紧随其后加入队伍。白姬觉得这也不错那也不错，还不忘往黑姬的碟子里盛。黑姬慌慌张张地全部接了过去。

劫面带笑容地守望着这一幕。他避开会场的喧嚣，靠近窗边。

在外面，雪静静地堆积着。各科的校舍也都点缀着沉甸甸的白色。

劫望着眼前的风景，心想。

（朝雾……还有和泉，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时至今日，恐怕很难说朝雾还活着。毕竟时间过去了太久。

听说和泉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被送进了【治疗科】，从此就没再跟和泉见过面。虽说早已决定终有一天要回溯时间，但劫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与此同时，同卡什马尔之间的交涉也在稳步进展。

劫举起手里的汽水。就在此时

「你似乎在跟卡什马尔联系吧？妈妈我很担心啊」

有人向劫搭话。

转过身去，只见深镜黑音站在那里。

*　*　*

【翠姬】像是藏在腰后一般紧贴着黑音。黑音穿着与【翠姬】发色一致的深绿色礼服，脸上挂着微笑。她从劫的手中接过空玻璃杯，放回到桌上。

然后，她柔和地讲了起来

「卡什马尔是获得国家许可的【槐兵】研究第一人。可是，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是『共存派』。跟他接触过深会很危险。【槐兵】终归只是兵器」

「……谢谢您的忠告。可是……」

「怎么了？」

「您自己的【花嫁】，也是兵器吗？」

劫针她对不符合【花婿】态度的发言发问过去。

「是的」

黑音点点头，像疼爱自己女儿一般抚摸【翠姬】的头发。

「这孩子另当别论。她是专精回复的【姬】系列，是我的助手……不该这么说，其实我才是助手呢。总而言之，她是我重要的搭档」

黑音平静地说道。劫表示理解，点点头。

接着黑音重新面对劫，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表情，给出另一个忠告

「只有合理运用，兵器才能发体现本来的意义。『共存派』的思想很危险」

——请千万不要忘记。

裙摆翻飞，黑音迈出脚步，带着【翠姬】凛然离去。

劫对黑音说的话展开思考。

他说不定已经吸引了反对『共存派』的势力，开始遭到敌视。

今后恐怕还得戒备来自【傀儡众】的暗杀。

头痛的隐患又多了一个啊……劫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来跳舞吧，劫」

忽然，劫的手被轻轻抓住。

他被白姬带向了会场中心。

*　*　*

包括『已经抹消掉』的部分，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与白姬一起跳舞了。

劫应着音乐，一边看着周围一边下脚。白姬也灵巧地翻动着礼服。

两人华丽流畅地跳啊跳啊，跳啊跳啊。

只见黑姬正远远地看着他们。白姬在劫耳边轻声说道

「我被黑姬拜托了。她见你最近看上去非常难过，而她自己又不太擅长这种事，就让我来问问。其实，我也很担心你」

「……原来是这样」

「劫，我想问你」

此时，白姬停下脚步。

正好音乐也停了下来。

白姬的银白发丝轻盈地展开，又应循重力垂了回去，蓝色的双眼闪耀起来。

她那好似天空般蔚蓝的眼睛里，充满真挚的光辉，对劫问道

「现在的时光，会『抹消掉』吗？」

「嗯，『是的』」

劫无法对白姬撒谎。

他毫不犹豫做出回答。

这件事早已决定。他最终会回卷时间。『此刻』将如梦幻一般，消失无踪。包括与眼前的白姬彼此牵着手时光，也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姬微微垂下眼，但没有迟疑，接着说道

「我知道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绝不反对。只是，请不要忘记」

白姬紧紧握住劫的手。

直到这一刻，劫才发觉。

自己的手，在抖。

「我的火热，传达到了吗？」

「嗯，我感受到了」

白姬的身体非常温暖。仿佛那温度融化了劫不知不觉间早已冷透的身体。

白姬的手心更加用力，温柔地露出微笑

「传给你的热量，肯定松开之后就会马上消失吧。但是，它确实存在过。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的。哪怕说出来的话消失了，它也的的确确存在过。这件事不会变，永远不会变。请千万不要忘记」

白姬静静地将手指与劫交扣。

她合上蓝色的眼睛，像祈祷一样对他说

「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点也不会失去。它们全都留在你的心里」

白姬轻轻踮起了脚。

一如那时的柔软温度碰了上来，后又离开。

她对劫，吻了上去。

瞬间，劫紧紧抱住了白姬。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但他们完全不在乎。

劫只是，无比感慨地回应她

「我绝不忘记」

哪怕倒转时间

哪怕『此刻』不复存在。

这一幕，绝不忘记。

「我绝对不会忘记」

外面的雪花飘呀飘呀。

不久，钟声高高敲响。

宣告学园开启了新的一年。

第三卷 12.黎明姬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和泉】

…………你问我有没有料到会这样。

料到才有鬼，还用得着问吗？我心里都一团乱麻了，那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

但是。

他说的，我就听。

……因为，朋友不就这样吗？

*　*　*

不久，春天到来。

花儿争奇斗艳，风中载着芬芳，阳光中增添了一些温暖。

这也是劫与朝雾相遇的季节。

再过不久，劫等人将迎来更高一年级。同卡什马尔之间的交流顺利进展，他开始向劫展示研究的一部分。不知【槐兵】之王作何打算，依旧没有任何行动。

局面进入稳定期。

照这个样子，兴许一段时间都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劫产生了这种错觉。

对，这仅仅是错觉。

有一天，突然。

那东西，来了。

*　*　*

第一击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当时劫在中庭。他和平时交好的伙伴们一起吃过午餐后，正自在地休息。

美铃和冰上在相互交谈，椿在睡午觉。矢车和劫在棋盘上拼杀，白姬和黑姬小心翼翼地摆弄彼此的头发。一切都在平静中度过。就在这个时候。

他们在白昼的天空中，看到了星星。

「————流星？」

美铃嘟哝。

那颗星拖着银色的尾巴，在学园着陆。

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东西被吹飞了。

爆炸连续发生。

劫他们根本来不及呼喊，学园接连遭到破坏。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劫只是诧异地睁大眼睛。与此同时，他明白一件事。

还在校舍里的人，恐怕全都死了。

灾难转瞬及至，以致一切都难以理解。

另外，对那从天而降的星，劫发觉了一件事。

（————那个是……）

突然出现，欲将一切毁灭的那东西……

它的真面目是……

（————那个，该不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但必须尽快去救大伙！」

冰上和美铃说道。椿和矢车点点头。

【百鬼夜行】立刻离开中央总部，去到外面。

「别靠近火焰！经大路去正门方向！」

「抓紧时间！但绝对不要慌张！」

已经有几名【百鬼夜行】的学徒开始为普通学徒进行避难引导。其中还有成员正紧急奔向神秘爆炸的中心区域。只见他们正是笹野江等人。

劫与他并驾齐驱，大声喊道

「笹野江学长，爆炸中心由我去！大家请专心引导生还者！」

「敌人不明，你觉得就凭你一个人能行吗！」

「拜托了！」

劫没说理由，直接低头请求。

笹野江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点点头，向其他方向奔去。

劫在心中道谢，同时向自己的【花嫁】们看去。他同样也把她们支开

「白姬，黑姬，也请你们协助笹野江学长」

「怎么能这样。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中，让我离开我的命运之人？」

「劫，这是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吗？我不要，绝对不要」

「拜托了！这次必须我一个人去！」

就像大喊一般，劫极力回答。那恨不得吐出血来的声音，响彻四周。

白姬与黑姬有所迟疑，但还是点点头，选择离开。

「劫，一路顺风。如果发生什么情况，要立刻喊我们」

「劫，祝你好运。别忘了，你随时可以依靠我们」

劫挥挥手，目送她们离开。

于是，只留下他一个人。

之前的平静就像假的一样，劫独自奔跑在惨景之中。尽管每跨一步都听到阵阵哀嚎，尽管熊熊燃烧的火焰烧焦了他的皮肤，但他浑然不顾这一切，赶往目的地。

到达那里时，他轻轻地一度闭上眼。

并没有回溯时间，祸黑劫睁开眼睛。

先是视网膜被刺眼的光所刺痛。

熟悉的学园风景，如今被火焰所吞噬。各科的校舍被破坏，遍地是散乱的瓦砾。校内常设的咖啡厅与店铺等都已在烈焰中烧得残垣断壁。

勉强唯独中央总部仍保持着那展开双翼的雄姿。

学徒们正在【百鬼夜行】的引导下逃离现场。

存活下来的人微乎其微，大部分人在这场浩劫之初便被卷入丧命。在瓦砾的缝隙之间，现在依然能看到一些伸在外面的手。热气伴着烟尘，与人烧焦的气味交杂一气，浓郁地充斥着现场。

置身此情此景之中，祸黑劫没有行动。

他两眼死死盯着站在眼前的【槐兵】。

对方是少女的形态。

在学园广场上，『她』正展开着巨大的翅膀。那是对异样的翅膀，仅有似是骨骼的外轮廓构造，与少女楚楚可怜的外貌格格不入。蓝光奔腾，响起刺耳的驱动音，翅膀竟在转瞬间折叠收起，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完全回到了少女的身体里。

『她』轻轻眨眼，朝着劫看了过去。

然后『她』伸出手，似是寻求什么。

劫没有回应，默默地举着剑。

某处的房子崩塌了，火势愈演愈烈。

在这火飞焰舞的舞台中心，少女垂下了眼睛。『她』缓缓地，张开了唇。

「我曾经朝思夜盼想要和你在一起，渴望陪在你身边。但是，只有那样是不够的——这是我的觉悟，我爱的证明，我扭曲欲望的流露。我……我……」

说到这里，少女一时停顿。她再次展开双翼。

风压一扫，逼近的火焰被一举扑灭。红色呈圆形在空中奔腾。

在这似是诅咒的情景中，『她』闭上了眼。

少女以祈祷般的口吻，轻声细语

「这是，我的梦——我名为『黎明姬』。通称【大木偶剧】Grand Guignol」

就像童话中的公主

又如故事里的魔女

少女睁开眼，宣誓

「从此，不用你希望，无需你要求，哪怕你拒绝，我都会永远和你相随与共」

「————我拒绝」

他的回答，只有短短三个字。

就好像对答案心知肚明，少女露出微笑。

那笑容中透着孩童般的纯真，十分温柔。

在万千死亡的背景前面，『她』继续微笑。

那个模样，是那么的美丽、残酷、凄惨、滑稽

而且又纯粹的，无止境的，令人痛心的…孤独。

*　*　*

劫，向『她』开口倾诉。

话语中注入沉痛的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演变成这样。

为什么就演变成了这种情况。

话音中充满强烈的疑问与深深的懊悔。

「……为什么啊，朝雾！」

朝雾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微笑。

那个样子，宛如女神一般。

却又像个普通的愚蠢女孩。

第三卷 13.我……终于明白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朝雾】

演变成这样，我应该没考虑过吧。

但他都那样说了，我就全听他的，别的都无所谓了。所以，我要跟着他。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争取能帮上他的忙。因为，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啊，最喜欢他了。

真的真的，最喜欢他了。

所以，我什么都不害怕。

*　*　*

「我不是特别的。有东西我永远都得不到」

熊熊烈火中，朝雾开口了。

她已不是人类的姿态，完完全全化作了【姬】系列。

她动起似是骨骼的机械翼，如同在梦境中一般说道

「这份心情，你懂吗？劫？」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你干了什么？」

「有人告诉我了。在你亲自告诉我之前，早就有人告诉我你还活着，你有了【花嫁】。她在祸黑劫心里是特别的。然后还问我，既然想要成为的别的，要不要成为【姬】系列」

「到底是谁」

「谁都无所谓吧！」

朝雾大喊。某处又有建筑崩塌。惨痛的哀嚎再度传了过来。

劫感到眩晕，同时心想。

这一切，都是朝雾干的。

劫在颤抖中把剑紧紧握住，不让武器离手。

朝雾注视着半空，轻轻抬起头，就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讲

「然后说，制作【姬】系列的研究已经进行过很长很长时间。但是，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失败了。身体被摆弄到极限，她们全～都承受不住。虽然有人能够完美地把身体治好，手术的负担不是问题，但大家脑子都变得奇奇怪怪了。但是啊，我活下来了。为了你，我活下来了。因为有你，我跨越了一切。可是，他们却说我是重要的参考样本，不让我出去。很好笑吧」

朝雾笑起来。就像真觉得很好笑一样，微笑起来。

她仿佛身在花海之中，张开双臂转起了圈。

「所以，我破坏了一切，跑出来了……虽然做的有点过火，余波影响到了外面，但这也没办法吧」

「没办、法？」

「因为，我已经忍耐了好久好久。再多的艰难和痛苦我都忍过去了。为了陪在你身边，我成了为配得上你的存在。『黎明姬』，通称【大木偶剧】Grand Guignol。这是我的名字，新型的生物兵器。劫，你看我怎么样？」

朝雾停下脚步，自豪地挺起胸膛。

就好像劫刚刚的拒绝根本没听到。

朝雾开朗、天真地说

「我很棒吧？」

「以前的朝雾，比现在棒得多啊」

劫答得斩钉截铁。朝雾浅棕色的眼睛变得浑浊，嘴唇空虚地动了起来，嘀咕着『那个女人』。她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似的，脑袋左右猛摆。

「果然必须杀掉那个女人才行啊。白姬在哪儿？我得赶紧杀了她！」

「跟白姬没关系！朝雾，我根本不希望你变成【姬】系列」

白姬和黑姬现在交给了笹野江等人。但是，她们搞不好马上就会回到劫的身边。必须在那之前做出了断。然而劫却犹豫起来。

（————了断……怎么了断？）

阻止朝雾吗？

但要怎么阻止？

杀了她吗？

杀掉本想去救的，朋友？

那种事，自己下得了手吗？

「劫，为什么？我已经成为特别的了，为什么不愿承认我？……啊，对呀，你是在害怕吧。别怕，我不会杀你的！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保护你！我会代替那女人陪在你身边，把加害你的人全部杀光！所以，所以！」

——没什么好怕的啦！

朝雾笑起来。

笑得那么开心。

劫感到无力与绝望。他想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劝说她。

就在此时。响起一个空洞的，不合时宜的声音。

「………………………………………………………………你是、朝雾？」

劫清醒过来。

置身这烈火与惨剧之中，依旧有人没有逃离。

他离开半毁的校舍后四处彷徨，寻找已然不在之人的面影。

然后，他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心爱的人。

「…………和泉」

劫转过身去。

只见至肘部被套着拘束具的柊和泉，正站在那里。

*　*　*

「朝雾……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和泉……怎么啦，那个样子？」

朝雾像是吃惊地说道，跑到和泉身边。

她非常担心地摸了摸和圈的胳膊，用手指切断了连接两手拘束具之间的锁链。和泉伸出恢复自由的手臂。

然后，他毫不畏惧地紧紧抱住朝雾。

朝雾眨了几下眼，惊讶地瞪圆眼睛。

「和泉，干嘛？你怎么了？真的好奇怪啊」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谢谢你，劫……你没骗我，你说的是真的！太好了」

和泉微笑起来。劫发觉，他眼里看看不到任何异常。劫本想让和泉退开，但看到他幸福的笑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恐怕现在不论说什么，和泉都听不到。

和泉重新面对朝雾。他流着泪，温情地说道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我？」

朝雾展开机械翼。似是骨骼的外轮廓在半空中扑打。

她茫然地看向和泉，讷讷地嘀咕了一声

「都这样变得面目全非，还喜欢我？」

「啊，喜欢，我喜欢你啊，朝雾」

和泉就像中了邪。他抬起套在拘束具中的手，抚摸朝雾的脸颊。

他哭得像个孩子，又非常开心地说

「所以，幸好你还活着……谢谢你，朝雾」

「嗯……对不起啊，和泉」

朝雾轻声说道。劫呼吸为之一窒。

在他面前，一切都进行得悄然无声。

瞬间，滋啦

朝雾的翅膀，贯穿了和泉的胸膛。

*　*　*

胸口被直接水平撕裂，心脏被高举在半空中。还在搏动的肉块拉出鲜红的丝，被随意扔了出去，在路面上散着零星血沫弹了几下，最后不动了。

朝雾扔掉和泉的心脏，呢喃道

「我有劫了，所以不需要别的东西。你说喜欢我，只会让我伤脑筋」

「朝、雾！」

劫冲向和泉，把和泉抱了起来。但和泉已经断了气。他表情定格在为朝雾还活着无限感激的笑容之上，死了。

劫紧紧咬住嘴唇。深深的绝望与苦恼化作漆黑的激情，弥漫他的心头。

在他面前，朝雾还在笑。

她一边嗤笑……一边哭。

「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应该杀死他啊！和泉，不是我的朋友吗？我们，是朋友啊？为什么？咦？我为什么杀了朋友？」

朝雾痛苦地按住额头。她手指陷进脸里，渗出的血沿着皮肤滑落。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拼了命地继续呢喃，整个人就像坏掉了一样，话语不断零落。

「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杀了朋友？我想成为特别的。为了成为特别的，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为什么？我为什么杀人？兵器？因为我是兵器？因为这么做理所当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和泉……？这是怎么了」

「朝雾，冷静下来，你……」

「这是我的意志，这是，我的梦，我扭曲欲望的流露。这是，我的，我，我、我？不应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雾大叫，翅膀中迸发蓝光。

那光穿越广场，又有建筑物被接连摧毁崩塌。

朝雾就像坏掉的机器，颤抖着。她背上的翅膀开始变形，骨骼在轧轧作响中更大地展开。劫明白过来。这是开端，可怕的失控就要开始了。

这一次，朝雾一定会毁灭一切。泪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朝雾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劫，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雾！」

劫蹴地而起。

然后，他

做了该做的事。

*　*　*

劫回想起入学典礼的那天。

『你好温柔啊』

『我只是觉得能帮则帮，这和温柔应该不一样』

劫回应后，少女微笑起来。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朝雾，结城朝雾』

自那以后，朝雾便一直和劫关系很好。

在本应死别的那一刻，

他脑中曾浮现典礼上的花瓣，还有朝雾的微笑。

朝雾现在，在劫的怀中。

她的胸膛已被剑贯穿。

「……这就是，答复吗？」

「……嗯，是的」

朝雾茫然地问道。劫简短应答。

啪嗒，红色滴落。

朝雾的血，打湿了劫的手臂。

『她』的羽毛失去力量，骨骼逐渐凋零崩解。

最后，朝雾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了劫的胸口。她温柔地嘀咕出来

「终于明白，我被甩了呢」

这，既是结局。

结城朝雾就像撒娇一样，在劫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劫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向双臂中注入力量。

命已绝。

就这样，柊和泉与结城朝雾，双双撒手人寰。

第三卷 14.迷失的拯救之心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黑音】

……我已经没资格说什么了。

我只期盼，心爱的学生们幸福常伴。

*　*　*

该跳跃到的时间点还不确定。

但是，祸黑劫有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返回到与和泉见面之后，正在图书馆楼栋调查资料的时候。

这一刻，两名被【槐兵】之王杀害的【花级】已确定死亡。但是，劫没有余力去管这件事。一个不愿接受的可能性如熬煮的烂泥一般在他脑中卷着漩涡。

（……莫非）

他急急忙忙地从厚重的木制书架间穿过，最后来到报刊专栏。此处统一整理收纳了帝都发行的报纸。他飞快地阅读一期期报纸，做出了一个结论。

在过去，他随神乐一同传送至王都。但这次，他不等神乐到来，飞奔而起。他无视职员的警告，奔离图书馆楼栋，并直接进入中央总部。最后，他跌跌撞撞地闯进老师待机时使用的贵宾室。

黑音抬起脸。她正在抚摸【翠姬】的头发。见到劫闯进来，她惊讶地说道

「劫同学，这是怎么了？匆匆忙忙地闯进来。妈妈我好担心」

「我找您有事」

「什么事？」

深镜黑音不解地歪着脑袋。劫直言不讳地对她讲

「是您把结城朝雾藏起来了吗，深镜老师？」

黑音停下了一切动作。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朝雾提到过，『有人能够完美地把身体治好，手术的负担不是问题』。手腕如此高超的回复咒文使用者，在帝都并不多。但劫的身边可以做到那种事的人物，只有一个。并且，能看出她心中怀着与『共存派』不同的信念。而且，她对【槐兵】持『当作武器使用』的观点。

另外决定性的事实就是，发生人员失踪的时期与深镜黑音结束帝都的手术后返回的时期完全一致。

她是人体试验的研究成员。

而且还是主力人物。

劫带着坚信，紧紧地盯着黑音。

不久，黑音重新动了起来。

她温和地点点头，首先语气温柔对劫说道

「在这里吵闹会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先到外面去吧？」

劫依从她的意见，退到走廊上。黑音丝毫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准备逃跑的意思，正常地走在前面。

「我给【翠姬】发了信号……先等白姬同学和黑姬同学赶过来。你拥有这个权利」

明明会对自己不利，深镜黑音却还是这么做了。

不久，白姬和黑姬赶到劫的身边。两人带着困惑的表情，说

「劫，我收到了你的呼唤……出什么事了？」

「深镜黑音……你……怎么回事？」

两人皱着眉头向劫靠拢。黑音依然未作任何辩解。

她只是再度迈出脚步，继续往前走。

*　*　*

黑音向中央总部深处继续深入。

来到周围均由遗物所打造的幽深之处后，黑音停下脚步。她伸出手指按压墙壁某部分，随即墙壁上的生体认证启动，一道暗门被打开。

黑音沿台阶继续深入。

不久，劫等人到达一个小小的房间。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摆放着魔导研究的书籍，但并不像卡什马尔的研究室那般豪华，给人的感觉更接近于办公室。黑音用保温容器的水泡了茶，摆上茶杯，语气沉着地讲了起来

「这是真正的茶叶喔。里面没有下毒。先来喝杯茶，然后听我说一说吧。要是听完之后不能接受，再战斗也不迟。隔壁就是用于战斗试验的房间，要打就在那里打」

「深镜老师……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来找我提意见的对吧？【百鬼夜行】的不满，我必须接受。因为，我所正在进行的实验，也全都是为了你们和学园」

「为了我们？」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劫皱紧眉头。黑音严肃地点点头。

她毫不羞愧，平静地接着讲道

「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幸福。这就是我的研究。学园每年的失踪者超过百人，甚至有人死去。既然如此，不妨利用几个人来扩充对抗【槐兵】的手段。这么做可以减少牺牲，是最稳妥的方针。为了保护人们，我们需要获得强力的兵器。这是为了创作出一种新体系，不必再拿【百鬼夜行】和孩子们去当肉盾」

讲到这里，黑音一度停下，举止优雅地喝了口红茶。

喝完茶后，她摇了摇头，如忏悔一般讲道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但是，也有一些人有权利杀我。我利用一些少女精神上的扭曲与心中的欲望，想要把她们培养成【姬】系列。唯独爱她们的人，有权利撕开我的肚子」

黑音对劫投以打量的目光。劫向她回以冰冷的目光。

大概从劫的眼睛里感受到了坚定的敌意吧，黑音微微一笑

「你是结城朝雾的朋友呢」

「没错」

「可是，她对你怀着扭曲的恋心哦？」

「没关系」

「是吗……那你要杀我吗？」

黑音的口吻，简直就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劫沉默下去。但几秒钟后，他明确地点点头。

「是」

「那就够了。来厮杀吧。【翠姬】」

黑音呼唤自己的【花嫁】，缓缓起身，带着【翠姬】去了隔壁房间。

此时，黑音轻轻嘀咕了一声。

「如果可以，真不想把这孩子用在战斗上啊」

这应该是真心吧。话语中载着真诚的音色。

但劫硬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　*　*

战斗训练场由微微发出灰色光芒的石头建造，巨大的房体之中没有任何缝隙。

黑音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她按压墙壁上的某处，随后红光闪烁，远远响起有人移动的声音。不久，人的声音也停了下来，现场重归寂静。黑音再次面对劫等人。

「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了。来战斗吧？」

「刚才那是干嘛？」

「只是对协助劝诱与研究的职员们下达了暂时撤离的命令。你总不会想把他们卷进战斗中吧？」

黑音歪着脑袋。劫点点头，同时心想。

他确实决定杀死黑音，但并非一定要杀死黑音。只要黑音肯交还朝雾并停止实验，他并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但黑音似乎看穿了劫的想法，摇摇头。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但这样可不行哦。此时此刻，我给你杀死我的权利，但是我也不会白白把朝雾同学还给你。信念与信念发生碰撞，就该做个了断。至少我想要这样」

黑音说着，微微一笑。她原本没必要与劫战斗。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然后背地里实施暗杀。但是，黑音偏偏选择了这么做。

劫接受她的选择，等待她行动。

黑音慢慢走向大厅中央。

白姬与黑姬展开机械翼。【翠姬】尚未行动。

黑音行云流水地从皮包里取出几只注射器，微笑着说道

「另外，劝你不要太大意喔。我有自信，我至少比第二教师的响谷更强」

她的语气依旧柔和，但手中的注射器哈在了自己身上。

她喉部的肉顿时膨胀起来，紧接着全身开始激烈蠢动。

劫明白过来。黑音早已事先对身体实施了改造，而她此时则按下了开关。

「劫——这是」

「嗯，我明白」

黑音丧失了人类的外貌。

名为深镜黑音的人类，消失了。

「那是我们应该杀死的东西」

变异一下子结束了。

在劫与【花嫁】们面前

是一只估计参考了【婴】制造的，巨大生物兵器。

*　*　*

「————首先，烧却吧」

「————啊啊，撕裂吧」

在黑姬白姬的蓝黑光束下，黑音被轻易切开，喷出大量的血。

但是，它的伤口立刻便愈合了。是【翠姬】的回复在发挥作用。

（要先解决那边才行吗？）

正当劫这么思考的瞬间，黑音伸出臃肿的手臂。

结果，【翠姬】被吞没进去。

「————不好！」

白姬以机械翼滑翔，伸出手臂。

就在援手够到的瞬间，啪地一声，【翠姬】把手挥开了。

「母亲Mum，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翠姬】眼神恍惚地呢喃道。

随后，『她』被吞进肉块之中。

肉再次开始增殖，几条血管伸到半空中，朝白姬他们奔袭而去。白姬用机械翼斩断企图抓住自己的血管。劫也手持白姬的羽毛将逼近的血管纷纷斩断。

肉的体积继续增长，似乎没有极限。另外，战斗训练场设有坚固的地板与天花板。

这样下去，劫他们将难逃被压死的命运。

「——劫，请给我血！」

「嗯，知道了」

劫当机立断咬破自己的手指，让几滴血液落入白姬嘴里。

白姬如亲吻一般接受了血液，她的光芒再次变为黑色。爆炸接连发生，白姬将肉的一部分彻底挖开，却还是无法将一切烧尽杀死。

肉剧烈抖动，继续增长，就如同她那不惜将同胞投入实验的无限欲望。

肉里伸展出几个人型肉芽。

那些人型肉芽朝着劫他们伸出手臂。

肉块在唱歌，呼唤着「到这边来，让你解脱吧」。

那样子，就像是一切生命的母亲。

听着那不成声的呼唤，劫心底里凉了半截。

黑音的一切，全都发自善意。

她理解劫的痛苦，并打算把劫杀死。

但是，她的呼唤岂能听从。

「——我不会死。我会杀死你」

瞬间，肉浪扑来。劫被白姬抱住，浮在半空。

黑姬也来到他们身旁，痛惜地说道

「我被神乐禁止使用真正实力。只有当【百鬼夜行】遭遇大规模危机，以及可以防御住所有人的情况下才允许解除……现在并不符合条件。抱歉，我无法使用力量。我正被他的魔力束缚住」

「黑姬，不要道歉。神乐的选择没有错。只不过，我们得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

劫一边斩断袭来的肉，一边向天花板跳去。

增殖持续下去。任凭斩断与烧却，膨胀仍更胜于破坏的速度。

数不清的拥抱朝着劫他们包围上去。

就在下个瞬间。

「————压轴登场」

响起一个轻松的声音。

黑色羽毛飘在劫与【花嫁】面前。瞬间，羽毛落在肉上，爆炸了。

精准而连续的爆炸，让肉中生出的无数任性肉芽惨叫连连。

劫与【花嫁】们不明白什么情况，朝那边看去。

只见入口附近有什么人。

他披着的大衣随风飞扬，戏谑地说道

「我一直对你那平等的博爱精神感到十分可疑。幸好在深镜黑音回来之后给祸黑劫安装了追踪装置，这才总算逮到了你的狐狸尾巴」

铿、响起锐利的一声。

他让羽毛呈螺旋状缠绕在自己周围，一边撕裂肉块一边说道

「【百鬼夜行】最强教师——神乐参战噢」

另一个祸黑劫

神乐登场。

*　*　*

「我表现得太过显眼，『世界的相位就会偏移』。战斗的主角还是你们。另外，我也不会解开黑姬君的束缚，毕竟今后会很危险。好了，就带着这些不利条件上吧。祸黑劫——最强来帮你了」

神乐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他打了个响指，爆炸接连发生。白姬的蓝光与黑姬的黑光将变的薄弱的部位撕开。劫仔细观察肉块的情况。

不久，他得出了结论，大声喊道

「表面能无限持续膨胀！不把中心部位撕裂就束手无策。神乐老师，能不能连续准确地在肉上开个洞？我和白姬还有黑姬一起进去。这总能行吧」

「没问题哦～。尽管是个天大的难题，且看我轻而易举地给你实现吧」

神乐回应，并平滑地旋转手臂。飞舞在半空中的羽毛产生了某种指向性，开始与肉接触。爆炸的连续如钻孔机一般，在肉块上掘进。

劫被白姬抱着飞了进去。黑姬跟在后面。

血液像雨一样啪打在脸上。

黑音的体内很温暖，就像进到子宫里的感觉。尽管置身这异样的状况，劫却有股莫名的舒适感。此时，白姬尖锐地喊了过去，就像一巴掌将他打醒。

「劫，不要放松戒备。这里面很古怪，充满了富有粘性的魔力。你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你属于我」

「明白了，白姬。我决不放松警惕」

劫奋力点点头。爆炸在持续，肉块继续尖叫。但是，那声音不止像哭声，听上去又像欢呼的声音。劫与【花嫁】们在洞中继续前进。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肉块似乎又开始倾诉什么。

留在我的体内吧。

这样就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悲伤。

劫强烈地明白过来。本以为无限膨胀的肉块代表着人的欲望，但其实不是。黑音所做的一切实验，真心实意只为学徒们着想，只为其他人着想。充满她里面的声音，只有『善意』的声音。

爆炸持续，劫与【花嫁】们切断缠上来的血管。

最后，他们抵达一张薄薄肉膜跟前。

劫扬起白姬的羽毛，撕裂了肉膜。

哗……大量黏稠的血液滴了下来。

那在里面

有两个人。

*　*　*

赤裸的黑音正紧紧抱着【翠姬】。

她们看上去就像一对和睦的母子。

二人只是，平静地闭着眼睛。

这一刻，劫犹豫了。他呼吸短促地为之一窒。

即便如此，他毅然将羽剑高高扬起。

剑刃触及。

这一刻，劫看到了一幕情景。

*　*　*

一个少女正在走着。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就像病号服。

她不是【槐兵】，是普通人类。但是，她唯独头发变质成绿色。

手术结束了，情况应该很顺利。但是，她的意识中断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太好了……果然没有完全坏掉呢」

那人注视着她，露出微笑。

那人帮助了无法顺利启动的她。

女性很温柔。就像是早已失去的母亲一样。

女性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她能完美运转。不论添多大的麻烦，女性也不生气，总是对她柔情似水。

然后，女性平静地说道

「我想要把所有孩子从战争中解救出来。你愿意帮我吗？」

当然啦……她点点头。

女性是她的骄傲。

即便知道了女性所怀的那份扭曲，

女性也永永远远，都是她的骄傲。

她们，只是

想要拯救别人罢了。

*　*　*

「————劫！」

黑姬的呵斥令劫恢复自我。

在眼前，母女二人已经睡着。

她们看上去是那么平静。

劫紧握凶忍。

注视眼前的两个人。

（就算她们的理想真的非常美好）

就算以最小的牺牲指引最大的幸福是唯一的手段。

他想起朝雾与和泉的死。

想起熊熊燃烧的学园，想起朋友的泪，想起残酷的结局。

想起典礼上的花瓣，

还有朝雾的微笑。

正因如此……

劫把剑紧紧握住。

「————对不起」

然后，祸黑劫做出了选择。

交错而过之际，羽剑挥出。

祸黑劫把这对融洽的母女的脑袋双双斩下。

*　*　*

鲜血猛烈飞溅。

肉绽裂开，生体部件散落。

只想拯救他人的女性被破坏。

在祸黑劫的抉择之下。

劫与【花嫁】们飞行在逐渐崩溃的肉块之中。白姬与黑姬严肃地紧盯前方，不敢放慢速度。

「休想把劫卷进去」

「嗯……绝对不行」

就这样，他们从狭窄的洞口飞到外面，以椎状回旋的状态下逃离到空中。

泪洒半空。

他们浑身是血，逃出生天。

三人转身向后看。

在背后，肉块丧失了力气，已正在溶解坍塌。组成黑音的一切，已经变成乌红的烂泥。白姬降落到地面，黑姬降落到她身旁。劫也轻轻下到地上。

一时间，现场被沉默所笼罩。

不久，白姬和黑姬轻声说道。

「劫，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劫终于成功了」

「嗯，是啊」

「真的是吗？」

神乐此时发声了。劫惊讶地朝他看去。

神乐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响，指向门外。

「你真正要找的东西，应该还没确认吧？」

听到这句话，劫飞奔而去，冲出大厅。大概因为撤离命令，周围看不到半个职员。劫扑向附近一扇巨大的门，找到紧急用的把手，强行将门开启。门后是一个单调的房间，房间里摆着许多水槽。

在水槽底部泡着的，是一个个少女。劫依次确认她们的长相，一路奔跑。

不久，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朝雾！」

他像打上去一般猛地打开水槽的盖子，把朝雾从里面抱了起来。

绿色液体哗啦啦地滴下去。朝雾还有呼吸，看来她尚未接受手术。她全身上下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肉体似乎没有置换成生体部件。

「朝雾、朝雾、朝雾」

劫不停摇晃她的身体。朝雾缓缓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像是做梦一般，说

「咦，劫……是劫……好久不见啊」

「太好了，朝雾」

「我，做了个美妙的梦……我梦见，我变成特别的了」

「你不用变成特别的」

劫抱紧朝雾。一瞬间，他想起自己用剑刺死她时的事情。

但现在，朝雾眨了眨眼睛。她缓缓地，也与劫相拥。

两人静静地，紧紧抱在了一起。

就这样，祸黑劫

将他一个珍视的朋友

将结城朝雾

活着夺了回来。

第三卷 15.最后的冒险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白姬】

我，预感到了。

我们预感到会『演变成这样』。

我对此没什么想法。残酷的日子，今后还会继续下去吧。我并不担心这件事，也不觉得悲伤。我只会尊重【花婿】的决定。我非常满意。因为，我的【花婿】是照进这个世界的光芒。仅此而已。

不论什么发生改变，唯独一样东西不会变。

那就是，我对祸黑劫由衷的爱。

只要还有这份感情，我便追随他去任何地方。

不论前方是天堂或者是地狱。

哪怕世界的终点到来，我都与君相随。

我们永远在一起。

*　*　*

若在这里结束，也算是个美好的故事吧。

但劫他们还有着名为人生的后续。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抉择。

周围充满蓝色的光。

劫携白姬黑姬下到【中央迷宫】的深度【十】。

他们历经战斗，来到以前曾经来过的异样【培养巢】的跟前。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过去存在的东西已经被神乐驱除并破坏。

但劫与【花嫁】们刚刚走进去一步，视野便发生质变。

强制传送执行。

回过神来，他们身在一个摆有白色长桌的房间里。

在那里，【槐兵】之王一个人坐着。他将不知从哪儿弄到的人类书籍倒扣在桌上，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向劫搭腔。

「是来听我说话吗？」

「我想向你要个情报」

劫作出回应。【槐兵】之王大方地点点头。他的态度，就像看着小猫小狗打闹似的。劫那透着慈爱的目光感到烦闷，直接问了出来

「已经不存在的别国，真的已经毁灭了吗？」

「————并没有」

【槐兵】光明磊落地给出回答。劫点点头，心想不出所料。迄今为止告知学徒们的情报之中，许多包含着谎言。就算历史本身是伪造的都不值得惊讶。

【槐兵】之王深深地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扣，这样开了个头

「稍微讲讲往事吧。另外，也讲讲对于你们来说可称作真相的事情吧」

劫粗暴地拖出附近的椅子，与他面对着面隔桌而坐。

于是，劫开始倾听【槐兵】之王的讲述。

【侵蚀期前】——帝国历BE二十五年。

【槐兵】突然出现，袭击帝国。人类陷入混乱。据说当时的死者超过总人口的六成。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外交断绝，孤立无援。

从此以后，看不到尽头的孤军奋战便被迫开始了。

当下，据说曾经存在的『他国』被遗忘已久。帝国通过发展独到的魔导技术，构筑起坚固的防卫设施。然后时至今日，短暂的和平得以建立。

「但是，更久远的过去却无人提起——在我们出现之前，帝国便已经陷入了战争状态喔」

战争在帝国同三个国家之间进行，并深陷困局。若非【槐兵】出现，帝国很可能已经灭亡。但由于新的敌人出现，战争被强制终止。此后，帝国被迫同【槐兵】展开战斗。但是，真正的事实却有所出入。

「帝国分析了【槐兵】的能力，借【废弃编号5】定期引发【逢魔之时】，通过削减总数来实现对【槐兵】的整体控制」

也就是说，帝国根本无意停止这场没有至今的战争。

【槐兵】于帝国而言，是阻挡敌对三国的强力屏障。帝国付出了无数牺牲，却从未考虑过歼灭【槐兵】。

所有学徒也都不过是事先计算在内的献祭品。

另外，在【槐兵】的栖息领域之外，他国依然存在。

尽管其他三国自己的士兵也要与【槐兵】战斗，但【槐兵】的侵蚀并未构成太大威胁。在那里，劫等人现在所没有的和平，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本来，【逢魔之时】执行后，我这样的存在尚不会出现才对。但是，现在数量已经失去控制，结果【槐兵】制造出了我。今后，我们同人类之间的战争将愈演愈烈吧。这里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

「……什么问题」

「帝国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你们学徒。对你们而言，真正的敌人看来并不是我们」

【槐兵】之王缓缓歪下脑袋。白姬与黑姬向劫瞥了一眼。

劫抿住嘴唇。【槐兵】之王十分欢乐地继续问过去

「好了，你要怎么办呢？」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劫，讲了出来。

【槐兵】之王就像早就知道一样，笑着摊开手。

「什么交易呢？」

劫深吸一口气，然后呼了出去。他眼前翻过自己亲历过的一幕幕情景，注视最坏的结局，注视自己斩落的脑袋，注视世界的真相。

继续前进，则无法回头。

明知如此，劫毅然道出决心

「我要让我和同伴们离开学园————想让你助一臂之力」

*　*　*

交易的内容其实非常简单。

【百鬼夜行】停止对【槐兵】的杀戮，但对象不包括袭击的个体。【槐兵】方面则由王下达命令，尽可能停止对【百鬼夜行】发动攻击。另外，当出现不听从王命令的失控【槐兵】时，对其破坏则不予追究。

根据以上措施，【槐兵】之王协助本视为威胁的【百鬼夜行】逃亡邻国。

「没问题，对我没有损失。我尊重你的选择」

【槐兵】之王点头了。

就这样，命运已经敲定。

劫做出了抉择。除了自己的【花嫁】与【百鬼夜行】，还有两名朋友之外，将所有人抛弃。

只为不再失去珍视的东西。

*　*　*

劫将自己所见所闻向神乐和盘托出，并告知了自己的决心。

神乐露出无法形容的表情，但冷静地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学园方面对【百鬼夜行】的容忍也到极限了，下次同【槐兵】发生大规模战争，肯定会把你们榨得一滴不剩吧……是急流勇退的时候了。你们离开吧。要把朝雾同学还有和泉同学也带上吗？」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他们点头同意。但……」

「朝雾同学会同意吧。因为能陪在你身边。和泉同学可能不太好劝吧……朝雾同学要跟你去的话，他应该会跟着你」

「老师您怎么办？」

劫问了出来。神乐浅浅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一阵沉默之后，神乐答道

「我留下来。真到关键时刻，我就一个人对抗别国。我现在还想守护普通学徒呢……对了，别忘了征求响谷愁的同意。因为他是第二教师啦」

神乐笑了笑。

于是，劫也向响谷愁讲述了一切。

本以为会遭到反对，没想到竟然同意了。

「……深镜黑音的事情我听说了。学园也已经快到极限了，今后恐怕会以把你们耗尽为方针来行动吧。既然如此，你们主动想要消失，我也没理由反对。不过，我有个请求……能不能把【傀儡众】也带上？」

「带上【傀儡众】？」

「他们继续留在学园也免不了兔死狗烹的命运。请把他们带走吧」

响谷愁这样讲时，确确实实是教师的面孔。

最大的问题还是说服【百鬼夜行】的所有人。为此，劫只好亮明自己的能力。做好决定后，他在神乐的帮助下，站到【百鬼夜行】所有人的面前。

已有几人欠缺的成员们，好奇地望着劫。

劫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漫长的讲述。

「————实不相瞒，我有一番话不得不对大家说」

就这样，劫讲了出来。

讲述了一万五千次的轮回，讲述了他所获悉的真相。

*　*　*

「……大家可以相信吗？」

「谁能信啊。但学园的事情隐约体会到了」

「劫竟然一直怀着这么大的秘密」

「邻国吗……听起来挺远啊」

「实话说，此行没有生命保证。就算这样，也总比留在这所学园更有希望」

劫站在讲台上，这样讲道。在神乐的帮助下，将预定携带两只能够自动生成的精灵，粮食和水得到保障。另外还预定盗取运输车，但不知道能撑多远的行程。【槐兵】的威胁也依然存在。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炸开了锅，开始讨论劫提出的选项。

但是，此时响起一个犹如一刀两断的尖锐声音。

「普通学徒的性命你要怎么办」

劫看向对方。

在那里，是一名黑色男生。

过去在【最坏的结局】中恰恰被普通学徒刺杀的人——笹野江说道

「你是【幻级】。我等【百鬼夜行】乃是藏身黑暗之中，为学园效力之人。祸黑劫，你应该说过，你绝对不会忘记这份荣耀」

皮靴声响，笹野江走了出来，站到劫的面前。白姬黑姬准备行动，但被劫单手拦住。劫直直地盯着乌鸦面具下的眼睛。

然后，他将过去没有告知的事实，讲了出来

「这所学园根本没有你来守护的价值啊，笹野江学长」

「————蠢货」

冲击瞬间袭来。

腹部被打，劫倒在地上。但他马上又站了起来。

他对逼近的笹野江释放回旋踢，笹野江单手接住并把劫远远扔了出去。劫非要高空，以天花板为立足点直接借势发力。

他俯冲而下，笹野江直逼眼前。

笹野江的手放在剑上。白姬大喊

「劫！」

「到此为止」

水银状的剑被白井拦下。不知何时，百合惠也站了起来。

二人向劫投去平静的目光。

笹野江被【幻级】同伴制止，停止行动。

白井静静地对劫说道

「劫啊，你讲的应该都是事实吧。那么，被迫面对【最坏的结局】的我们就拥有背叛的资格。但是，问题不是资格。我们是最强的【幻级】，我们不能没有荣耀，不能对普通学徒的生死置之不理」

「是啊，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就是为此活着的」

「听懂了吗……蠢货」

白井、百合惠还有笹野江纷纷说道。劫对他们的反驳点了点头。那种事，他觉得自己当然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幻级】会是这样的答复。

笹野江静静地看向劫，然后宣言

「你带【百鬼夜行】离开吧。我们会代替你守护这里」

【幻级】被学园疏离，最终恐怕难逃一死。

但是，这正是他们荣耀所在。既然如此，自无需多言。

劫无比感慨地回答笹野江

「我知道了，祝你们旗开得胜」

「你也是，千万别死了」

这便是，最后的对话。

劫与【幻级】诀别了。

你心怀荣耀赴死。

我抛弃荣耀偷生。

*　*　*

「虽然我也想留下来……但不放心让你们自己离开」

「我选择同伴。不会只让劫同学你们承受这趟艰难的履行喔」

「……实话说，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学园的真面目。我跟朋友走」

「椿小姐对人类不感兴趣。既然你们要走，那我也走」

同伴们接受了劫的提议。

傀儡众似乎也接受了响谷的提议。海洁正式提出了同行的意愿。朝雾与和泉几乎完全不相信，但因为经历过被掳去当实验实验材料的事情，二人决定与劫同行。

就这样，所有人确定了各自的命运。

*　*　*

出发那天，劫进到了运输车里。

他确认神乐教给他的驾驶步骤。正当他埋头研究的时候，冰上搬来了行李。各种各样的物资纷纷堆上载货台。劫对冰上说道

「学长最后和美铃学姐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还装傻」

或许现在不该问这个，但又觉得正是现在才该问清楚。冰上听到劫的回应，露出害羞的表情。但最后，他点了点头。

「……说实话吧。我喜欢美铃君，对她的爱跟对【花嫁】的爱是不同的。我也一直想和她在一起。其实，【斑蛇】也赞成了我。我已经考虑过了，只要美铃君的【我的信徒】同意，我就去表白」

「一定会同意的」

劫答道。两人最为【花嫁】着想的心，今后应该也不会改变吧。在此之上，最爱他们的【花嫁】肯定也不会妨碍他们想和对方在一起的心愿。听到劫这么说，冰上放心地点点头。劫笑起来，说

「希望一切顺利」

「嗯，谢谢……好了，太阳出来就出发呢」

「……嗯」

「你，不会不甘心吗？」

冰上直截了当地问了过来。

劫闭上眼睛，回忆迄今为止的岁月。

与白姬相遇，并被她拯救；体验了轮回一万五千次的地狱；目睹了【最坏的结局】；确认到了即便这样，在那残酷的每一天中依旧存在着确确实实的收获。

现在，劫就像当初被自己斩下脑袋的她们一样，决定抛弃学园。

一切为了珍视的人。

只为自己珍视的人们拥有未来。

「不甘心当然有。但我手就这么大，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我活下去的目的，只有这些。

劫斩钉截铁地说道。冰上点点头。准备完后，劫从运输车中探出脸。煞风景的车辆现在正隐藏在后门附近。劫穿过魔导装置生成的迷彩，下到地面。

此时，他发觉白姬和黑姬正看着自己。

劫向两位【花嫁】挥了挥手。白姬被黑姬背后一推，走了过来。

她与劫面对着面。

劫抓起白姬的手。

这是劫最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是劫最希望继续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劫满怀祈愿，让话语脱口而出

「以信赖，以爱，以命运献予你——我发誓。我将为了你，保护你」

白姬轻轻一跳，朝着劫拥了上去，把脸贴在他身上。

就像孩子对父亲撒娇。

又像，恋人爱着恋人。

然后，白姬回以坚定的誓约。

「从此，将永远伴君左右。以拘束，以隶属，以信赖献予你——我发誓，劫。为了你，我会将逼近的死亡全部杀光」

两人紧紧相拥。

彼此许下誓言。

誓约，已经许下。

就像真正的新郎花婿和新娘花嫁。

怀着对彼此，真挚的爱。

不消片刻便是拂晓。

崭新的——也是最后的冒险，即将开始。

第三卷 后记

第三册问世。

好吧，读完这一卷的您应该注意到了，本次是《终焉之花嫁》的最终卷。出于销量问题，这个故事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我对此致以深深的歉意。

但是，还不知道【百鬼夜行】后面会怎样，就以半途完结的形式断在了吊人胃口的地方。后面的故事在同人志上稍稍续写了一些，若承蒙您感兴趣购买，这将是我的荣幸。

应该说，《终焉之花嫁》越到后面就越残酷，继续写下去肯定就会有人死掉了，所以停在这一幕对于书中的人物们来说兴许也算最好的结局吧。感谢您见证劫等人迄今为止的拼搏。

但愿有缘能在下个故事继续相见。

不好意思，接下来进入本人惯例的道谢环节。

感谢村カルキ老师依旧在这一册中同样献上了美妙的插画，本人深深感受到您对《终焉之花嫁》中角色们的垂爱。责编Ｉ老师人和Ｏ老师，不好意思给两位添了好多麻烦。尤其是I老师，请务必保重身体。然后是我重要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姐姐，我对你们只有满满的感谢。还有设计师以及参与出版的各方全体人士。

我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我还要向最最重要的各位读者朋友致以深深的感谢。

本系列到此共计短短三册，但大家将劫和大伙的战斗见证到了最后，我感激不尽。

祝愿劫和大伙踏上一段幸福的旅程。

好了，再见，盼有缘再会。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电子书特典『哪怕，世界终结』

黑

黑色飘落。

她坐在降临的黑色中心。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祸黑劫心里这样想到。他站着，一手撑着伞。他身旁有个白色的身影。长长的秀发翻飞而起，她率先迈出了脚步，嘴巴无声地动起来——出发吧。

——出发吧，劫。

那眼睛如天空般湛蓝。

发丝像雪一样晶莹剔透。

劫随她一起向前走。不久，二人到达黑的中心。一位女性正静静地地坐在那里。披着乌黑长发的她，抬头向劫望过来，默默地眨了眨眼。

啪，劫合上伞。

瞬间，那伞分解了，碎片呈螺旋状消失在空中。

之后，只留下了劫和两位【花嫁】。

「黑姬，白姬」

劫向两人呼唤。两人点点头。劫来到黑姬与白姬中间，坐了下去。三人一起在如同镜面的地板上席地而坐，抬头向上望。黑色继续飘落。劫轻轻嘀咕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如果——我们一直战斗，一直战斗，一直战斗下去……」

黑姬讷讷地呢喃。

白姬顺着说下去

「最后抵达的，说不定就是这样景色呢」

黑

黑色飘落。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劫心中认同。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在战斗的最后等待他们的，不可能是平静的景色。说不定，真有一天所有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们三个在一起，望着黑色从天空中纷纷飘落。珍视的朋友也好，赖以生存的土壤也好，一切不复存在。

就算这样——劫说出心中所想

「就算这样，也不错」

黑姬抬起来。白姬轻轻微笑。

劫面对她们，说

「只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黑姬和白姬点点头。两人把脑袋靠在劫的肩头。

黑色淅淅沥沥地飘落。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如果这是无休无止战斗到最后的景色，那应该称之为绝望吧。

即便如此，劫也接受。

只要白姬黑姬在身边。

哪怕世界终结————。

此时，祸黑劫醒了过来。

「早上好，劫。你竟然睡懒觉，好少见啊！」

「早上好，劫。不常见你睡懒觉呢」

白姬和黑姬就在眼前。两人异口同声。

劫准备回一句早上好，但不安的预感在脑中穿过。

刚才看到的，会不会是预知梦呢？

但是，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两位早上好」

祸黑劫还是对两位【花嫁】露出微笑。

哪怕，世界终结。

after story 会话剧I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霄蜗牛

翻译：skyscanner

『首次登场篇』

白「劫，终于轮到我们登场啦！」

劫「是啊，终于到我们了」

白「我是白姬！是劫的【花嫁】」

劫「我是祸黑劫，呃，是白姬的【花婿】」

白「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粮我的主人我的君王我的奴隶我的喜悦，也是我的命运」

劫「嗯……大概就这样吧？」

『二人的关系是？』

白「我是劫的【花嫁】！我还是他的翅膀，他的命运。我对他的爱胜过对自己。为了他，我愿意化身盾牌，保护他不受天下间一切威胁的伤害」

劫「白姬，白姬，我不希望这样」

白「什么」

劫「我不希望你受伤」

白「劫！」

『白姬是什么人？』

劫「白姬是我的【花嫁】，我珍视的人……准确说，其实并不是人类」

白「我属于【槐兵】最强的姬系列，是不存在的编号七。我还拥有机械翼喔」

劫「也就是说，强得一塌糊涂」

白「我的力量为守护劫而存在。我引以为豪」

『【槐兵】是什么』

劫「【槐兵】Kihei是鬼兵，也可写作机兵。多为生物体与无机物并存的形态，分不清像虫子还是像机械。它们不断屠戮人类，却不以人类为食。是人类的公敌」

白「但是，我也是一部【槐兵】」

劫「里面的隐情说来话长……还是下次再说吧」

『【花嫁】是什么』

劫「【槐兵】会杀人，但它们之中的一部分需求人类成为主人，要求契约。对象【槐兵】叫做【花嫁】，契约者叫做【花婿】」

白「我与劫缔结契约，成为了她的【花嫁】。从此，我就属于他的了」

劫「然后，我也是白姬的人了」

『契约是什么』

劫「【花嫁】与【花婿】缔结契约后将彼此相爱，成为彼此守护的主从关系……也可以称之为伴侣。成为【花嫁】后的【槐兵】是我们人类的同伴」

白「就像我时时刻刻都是劫的同伴，是吧？」

劫「是的。而且，我也时刻都是白姬的同伴」

白「呵呵」

劫「嗯」

『魔导学园是什么？』

劫「我所在的学园同【槐兵】作战。全体学员都是学生，同时也是为国效力之徒。学园设有战斗科、探索科、治疗科等专业，我在……」

白「我和劫」

劫「对，我和白姬属于【不存在的第百班】没特殊部队【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是什么？』

劫「是公开中不存在的第百班，凌驾于战斗科之上，由神乐所率领的学园最强特殊部队。光有强大的力量无法加入我们，我们班只接受将【槐兵】纳为【花嫁】的人」

白「除我们之外，还有二十五组【花嫁】与【花婿】」

劫「大家都很有个性」

『关于【姬系列】』

劫「白姬好像是【槐兵】最强的姬系列中【不存在的编号七】。她拥有机械翼，展现出凌驾于其他【槐兵】的力量」

白「我的翅膀当然也是属于劫的。分离出羽毛还能够当剑使用喔」

『关于约定』

白「是我对劫的誓言。【以拘束，以隶属，以信赖献予你——我发誓，劫。我会为你杀死一切】」

劫「唔，也有伤脑经啊。我不想看到白姬杀人」

白「什么！」

劫「但白姬这么珍惜我，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

白「……劫」

『关于约定2』

白「不知道未来究竟将发生什么，学园时刻处在同【槐兵】的战斗当中。但是，我一定会坚守到底，不论再大的艰难险阻」

劫「我也会誓死守护白姬」

白「劫，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劫「嗯，我答应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美铃和冰上——首次登场篇』

冰「我是三年级的冰上龙」

美「我是橘美铃。请亲切地喊我美铃姐姐」

冰「你突然这么说，会让别人无所适从吧？」

美「没关系。大家都喜欢美丽的大姐姐」

冰「嗯，言之有理」

美「别认同啊」

『美铃与冰上——对二人的看法』

冰「在【百鬼夜行】，我是祸黑劫君的学长。但实话说，他和他的【花嫁】比我更强」

美「【百鬼夜行】内有等级制度，我和冰上的等级比劫同学要低，是辅助他的立场呢」

冰「嗯。他们是重要的后辈，我会用心守护他们」

『椿与矢车——首次登场篇』

矢「……我是一年级的矢车累」

椿「我是四年级的阳炎椿」

矢「为什么非要让我说话啊……没天理」

椿「矢车太正经了呢。随便讲两句，笑一笑就完事啦」

矢「学姐你好精明」

椿「没礼貌，我只是活得自由自在啦」

『椿与矢车——对二人的看法』

矢「在【百鬼夜行】，祸黑劫跟我同期……我和他一样是转科生。不过我比他先来」

椿「我是劫的学姐。别看我这样，其实已经四年级了。别欠揍喔」

矢「学姐看上去完全不像四年级」

椿「我看你就欠揍」

『神乐与笹野江——首次登场篇』

神「我是神乐，普普通通的神乐。【百鬼夜行】是仅由【花嫁】与【花婿】构成的特殊部队，而我是他们的责任教师。然后这位是……」

笹「……」

神「笹野江同学。对不住啦，虽然他强得一塌糊涂，但完全不会说话啦！」

笹「……」

神「别连我也无视啦！」

『神乐与笹野江——对二人的看法』

神「我是祸黑劫的班主任喔～。还是学园最强的教师～」

笹「……」

神「然后，笹野江是劫同学他的学长，是【百鬼夜行】中最强的学徒之一……大家也看到了，他完全不说话」

笹「……」

神「唔，又在无视我！」

『白姬与劫——围绕二人的人们』

劫「于是就这样，我们在【百鬼夜行】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

白「有前辈，有同期，还有老师，遇到了好多人啊」

劫「身在【百鬼夜行】的时光战斗不止。但是，我与许许多多的人结下了纽带」

白「……」

劫「当然，我与白姬牵绊坚不可摧」

白「劫！」

劫「在我心里，白姬是最最重要的人」

白「劫～！」

after story 会话剧Ⅱ

『序』

劫「尽管战斗在我们的魔导学园中不分昼夜地展开着，但这里也有日常的时光。我想将我们度过的温暖时光，稍稍分享给大家。下面将讲到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白「我珍爱着与劫共度的每分每秒。希望能将这份感受分享给大家」

『二人的膝枕』

劫「……唔、唔唔」

白「劫，快上课啰」

劫「不好意思，不知不觉睡着了……哇」

白「呵呵」

劫「对不起，白姬，让你给我做膝枕了」

白「我看劫你躺了下来，就让你睡在我腿上了」

劫「重不重？」

白「不喔，这是段很美妙的时光」

白「平静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在短暂的时光中能像现在这样和你相互接触，我感到非常美妙。我好想你时时刻刻都睡在我的腿上，我随时欢迎喔」

劫「白姬……谢谢你，但总觉得很害羞啊」

白「不需要害羞，我本就属于你」

劫「也对呢」

白「是啊……只是」

劫「只是？」

白「只是，有机会能不能也让劫给我做一次膝枕呢？」

劫「当然没问题，我很乐意」

白「真的吗？谢谢你，劫。我太开心了」

劫「只要白姬你想要，我随时愿意」

白「还要摸摸脑袋」

劫「嗯，乐意之至」

白「呵呵，好开心啊。好舒服，就像梦里一样」

劫「啊……打铃了。要开始上课了，得赶紧走了。堂课虽然不怎么受重视，不出席会挨神乐老师骂的」

白「被翘课的神乐很吓人呢，咱们抓紧时间吧」

劫「嗯……白姬，还有件事」

白「是」

劫「谢谢你给我做膝枕」

白「嗯！」

『二人在食堂』

劫「白姬，今天点了什么？」

白「我点了蘑菇意面。劫，你点了什么？」

劫「我点了蛋包饭。不过意面好像更好吃」

白「待会儿分你一半吧？」

劫「嗯，就这样吧」

白「呵呵，能和你分着吃，真不错」

劫「是吗？我也觉得挺开心，但有那么值得开心吗？」

白「是呀。我是【槐兵】，本来不需要人类的食物」

劫「喔，是这样没错」

白「但是，我们会一起讨论菜品，有时犹豫不决，有时一起分享」

劫「嗯」

白「能够这样，我感到非常开心。我好幸福」

劫「是吗。能和白姬一起吃饭，我也很开心」

白「你感到开心，我也很开心。吃饭真不错，全是开心的事」

劫「是啊」

白「能待在你身边，我好幸福。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

劫「……白姬」

白「另外啊」

白「机会难得，我们来相互喂食吧。就是所谓的喂食游戏。呵呵，好像很有意思」

劫「喂食游戏……虽然很害羞，白姬你想玩就奉陪吧」

白「劫果然很宠着我呢」

劫「才不是宠，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白「我珍爱的劫啊，世人称这个就叫宠爱啊」

『二人与花』

白「劫、劫」

劫「怎么了，白姬？」

白「虽然还在执行探索任务，不过来看看，这里开着花。小小的，非常可爱」

劫「真的啊。纯白的花，好漂亮，就像你一样」

白「……劫时不时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啊」

劫「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劫「要怎么办，摘下带走吗？过了一会儿就要返程了，但这点时间应该有的」

白「不了，花摘下来会枯萎，就让她开在那儿吧」

劫「嗯，你说的对。这样更好」

白「我想让她继续生长在我们的回忆中，不向恶劣的环境低头，一直怒放下去」

白「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开着花呢」

劫「是啊……好怀念啊」

白「那一刻，那一幕，我永生不忘。那天，你成为了我的祭品，我的主人我的奴隶，我的命运——我的新郎」

劫「白姬……我也不会忘记。你成为我新娘的那天，我永生不忘」

白「我是你的命运，你也是我的命运。我们永生永世命运相随，纵然那里的花朵全部凋落」

劫「嗯，你是我命运的女孩」

白「就像你发现了那白色的花朵一样，谢谢你找到了我」

劫「我也庆幸遇见了你……啊，探索结束了。咱们走吧」

白「嗯，一起走吧」

『二人与冰上』

冰「你们两个今天也特别融洽啊」

劫「冰上学长，你好」

白「你好啊，冰上」

冰「嗯，【花婿】珍爱【花嫁】非常好。于是，你们在做什么？」

白「跟劫甜甜蜜蜜腻腻歪歪！」

劫「腻腻歪歪」

冰「原来，如此？」

冰「也就是说，什么都没做的意思？」

白「这你就错了！」

冰「？」

白「这是重要的回复时间。我这样把劫抱得紧紧，在体内就能积蓄魔力，然后把他的敌人通通干掉！」

冰「原来是这样吗？我错怪你们了」

劫「不好意思，冰上学长。是骗你的」

劫「白姬随口乱说的，其实没有任何效果」

白「才不是！跟劫黏在一起，我的精气就能够得到滋养！」

冰「我懂我懂。我还是告辞吧」

劫「？」

冰「对白姬君来说，应该非常珍惜跟劫君你腻在一起的时光吧。我可不能打扰」

白「放心吧冰上，不碍事喔。跟同伴之间开心交流，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劫「白姬说的没错」

冰「是吗，那我去给两位泡点茶吧」

白「太好了，有劳！」

劫「非常感谢」

冰「嗯，那就稍等吧。待会儿一起享受休息时光吧」

『二人与美铃』

美「好了，白姬同学，非常合身喔」

白「谢谢你，美铃」

劫「白姬，美铃学姐做了什么？」

美「是劫同学啊。我用精灵的合成涂料帮白姬同学涂了指甲。瞧，苍蓝中银光灿灿，很像黎明是的天空对吧？」

劫「真的啊，好漂亮」

白「劫，多夸夸我！我喜欢听你夸我漂亮！你的夸奖让我好幸福」

劫「嗯，很适合你，非常可爱」

白「劫，你也很帅，时时刻刻都非常出色。最喜欢你了」

美「呵呵，你们两位都好可爱啊」

劫「谢谢你，美铃学姐」

美「白姬同学的指甲保持自然就很漂亮，但偶尔装饰一下也不错。只要是女孩子，都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喜欢的人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白「美铃，我深深地感谢你。你是一位温柔杰出的女性」

美「总觉得，心里好痒啊」

美「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白「等等。让我也帮你涂个指甲当做回礼吧？」

美「白姬同学帮我涂吗？虽然我自己也能涂得很漂亮……机会难得，那就有劳了」

白「包在我身上。我会加油的！」

劫「好美的画面，你们就像一对姐妹」

『二人与神乐』

神「好了，今天的课程全部结束啦～……话说，你们之间真的好融洽啊」

劫「啊，神乐老师」

白「这不是神乐吗。我是劫的【花嫁】，关系融洽是理所当然的」

神「嗯。【百鬼夜行】的孩子们，大家都跟自己的【花嫁】关系融洽呢。但是啊，你们关系特别好喔」

神「你们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让人家好羡慕啊～。我却孤零零一个人呢」

劫「可老师您看上去是自愿单身啊」

白「神乐你总是一个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神「说得若无其事似的，你们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劫「并没有」

白「并没有」

神「你们俩……」

劫「老师您也有过想要共同相处的人吗？」

神「当然有啦～。我跟她啊……就像你和白姬君一样的关系呢」

白「天啊，竟然有这种事？」

神「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其实对珍爱的人特别珍爱喔」

劫「没看出来」

白「没看出来」

神「你们俩……」

神「算了。所以呢，我看着你们会觉得羡慕，也会觉得耀眼啊。你们要好好珍惜彼此喔」

劫「是，我会的」

白「用不着你说！」

神「行行行，记住就对了。我作为老师会帮你们祈祷喔，你们不论疾病还是健康永远都能在一起」

『二人与椿』

椿「白姬很可爱，但劫不可爱。你们不觉得吗？」

劫「就算冷不丁地这么说……」

白「椿！劫超可爱的！瞧，怎么看都超可爱！世界第一可爱！你不这么觉得吗？」

椿「不觉得。表情太少了，跟笹野江似的」

白「劫的表情比笹野江丰富多了！」

椿「在我看来，他俩都跟石头似的」

白「才没到笹野江那个程度！」

劫「……笹野江学长风评火热被害中」

椿「他俩的脸都太僵硬了」

白「我不认同！劫绝对超可爱的！」

椿「啊，不过」

劫「不过什么？」

椿「劫跟白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挺不错。时不时会笑，我觉得挺好」

白「可不是吗？我的劫笑起来最棒了！」

椿「要是平时也能笑一笑就好了。我们时常踏上战场，要是忘记笑容，连心也会变成石头喔」

劫「……椿学姐」

椿「所以说，来笑一个」

劫「请不要扯我的脸」

白「椿！只有我能扯劫的脸，那是我的特权！」

椿「拿你没辙」

劫「谢谢你，白姬」

椿「这表情就对了」

劫「？」

椿「平时也能像现在这样露出平静的笑容就对了……知道了吗？这件事很重要」

『二人与矢车』

矢「……你们总黏在一起呢」

劫「有吗？我倒是觉得很平常」

白「没错。我们时刻在一起，永不分离」

矢「……好吧，来了个正相反的答案。劫你毫无自觉，已经病入膏肓了」

劫「病入膏肓？」

矢「谁还能像你这样，躺在膝枕上说出那种话啊」

矢「……算了，【花嫁】与【花婿】关系融洽十分可贵」

劫「嗯，是啊」

白「没错，所以我们彼此关怀」

矢「我……有些羡慕你们」

劫「？」

矢「你们看……我的【花嫁】毕竟是【炎之使徒】」

劫「哦，因为一直熊熊燃烧，所以平时待在特制的马厩中」

矢「不能时刻在一起，真的相当难受啊」

劫「是啊……制约也十分严格，让人感到寂寞啊」

白「让我离开劫的身边，我可活不下去呢」

矢「毕竟在校内生活，这也没办法。我也习惯了」

劫「对了。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找【炎之使徒】吧」

矢「……我是正准备去的，你们也要去？『她』一定会开心的，但会不会打扰你们休息？」

劫「当然没问题。矢车的【花嫁】是我们的同伴，我希望更加拉进彼此」

白「我也赞成，让我们四个加深交流吧」

矢「嗯，谢谢……那就一起出发吧」

『二人与笹野江』

白「啊，笹野江正走在路上喔」

劫「真的啊。你好啊～，笹野江学长～！」

笹「……」

劫「笹野江学长～……咦，没听到吗？学长还好吗～？是神乐老师找学长有事吗～？喂～，笹野江学长～」

笹「闭嘴，蠢货！」

劫「遇见就是一种缘分，笹野江学长也来喝杯茶吗？」

笹「……不喝」

白「不用客气。这茶用茶叶记得是冰上给的天然素材，很贵重的。上得了台面」

笹「我没客气」

劫「那就来一杯吧」

笹「你们搞什么鬼」

劫「好了，请用」

笹「……」

劫「不喝就凉了」

笹「……」

白「是这样啊……呜呜，笹野江不肯喝，我好遗憾啊。心头好像有股……非常悲伤的感情」

笹「…………（一口喝下）」

劫「啊，喝下去了」

白「啊，喝下去了」

笹「……你们两个」

笹「够了，我要走了。别为无聊的事叫住我，两个蠢货」

劫「是，我知道了。再见」

白「再见」

笹「……」

劫「谢谢学长陪我们」

白「谢谢你，笹野江」

笹「……茶味道还不赖」

劫「呵呵」

白「呵呵」

笹「……笑什么笑」

『二人与战斗』

劫「哎……总算成功了」

白「未发现敌影，应该歼灭完毕了。劫，你辛苦了。你已经足够强大了」

劫「可我都是托了白姬你的福才能够战斗」

白「没关系。我的力量和翅膀都属于你。【花嫁】与【花婿】就是这样的关系」

劫「羽毛还给你。不好意思，总是拿来当剑用」

白「没关系。我们战斗中通力协作是理所当然的。能够将我的一切力量借给你，保护你，我非常开心」

劫「……白姬」

白「不论今后出现怎样的【槐兵】，遭遇多强的敌人，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劫「我也必须变得更强」

白「劫，你已经足够强了」

劫「我也想要能够好好保护白姬。所以，我一定要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白「……劫」

劫「谁让我是白姬的【花婿】呢。我必须拥有相称的力量……然后，不论遇到再大的灾难，我一定都会保护你」

白「劫，你的心意让我非常开心，你果然是我命运之子……不，越了解你我就越喜欢你，对你的喜欢超过了命运。我非常庆幸成为你的【花嫁】」

劫「我也很庆幸成为白姬的【花婿】」

白「……劫」

劫「好了，回去吧，回到我们的学园」

白「嗯，一起回去吧」

『二人与夜晚』

劫「白姬，该睡觉了吧」

白「等一下，再等一小会儿」

劫「向美铃学姐借的书好看吗？」

白「我现在看到没有尽头的冒险故事正在展开，跌宕起伏的故事令我心潮澎湃」

劫「那就好。那我就等到你觉得适合告一段落的地方吧」

劫「白姬……白姬？」

白「……嗯……呼喵～」

劫「白姬，你看书看着睡着了……白姬，好好睡进被窝里」

白「……让我再睡一小会儿～」

劫「彻底睡迷糊了……嘿」

白「唔」

劫「到我身边来，一起睡吧」

白「唔～，劫」

劫「乖，乖」

白「唔喵～……啊，劫」

劫「怎么了白姬？要睡了啊」

白「今天也过得很开心啊」

劫「……是啊。有你在一起，又是开心的一天」

白「小说里的冒险故事很棒……但我希望永永远远继续下去的，是像今天这样平静的日子」

劫「嗯，我也这么觉得」

劫「好了，这次真的要睡了」

白「好的。晚安，劫」

劫「晚安，白姬」

白「希望明天也是有你陪伴的美妙一天」

劫「希望明天也是有你陪伴的，无可替代的一天」

白「最喜欢你了，明天见」

劫「嗯，明天见」

『二人与冰上与美铃』

冰「白姬君，劫君」

劫「冰上学长，美铃学姐」

美「来得正好，要不要来杯茶？」

白「莫非还有蛋糕？」

冰「当然，这里还有我亲手制作的绝品」

白「劫，我们来喝茶吧！」

劫「打扰了」

冰「嗯，欢迎」

劫「冰上学长厨艺很高超啊」

冰「正所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当然，我过去也曾做得很烂」

美「可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手艺已经相当了得了啊」

冰「过奖啦，美铃君。你说谁是不忘努力的烹饪大师？」

没「谁都没说啦」

白「蛋糕很好吃！」

劫「啊，白姬。奶油沾到脸上了」

白「劫，帮我弄下来。你应该宠爱我」

美「喏，用纸巾吧」

劫「谢谢。来，白姬」

白「唔唔、唔」

冰「蛋糕还有。休息时光转瞬即逝，就让我们好好享受吧」

劫「谢谢两位请客」

白「我吃饱了」

冰「嗯，下次再一起喝茶」

美「下次就用我珍藏的茶叶吧」

劫「很开心能认识两位前辈」

白「没错！」

冰「呵呵，嘴真甜」

美「下次再来一起喝茶吧……在战斗停歇之际」

『二人和矢车和椿』

椿「矢车，给本小姐等一下！」

矢「来的正好，快让我躲躲！」

劫「矢车？……椿学姐，出什么事了？」

白「你们两个突然间是怎么了？」

椿「都怪矢车，把本小姐藏起来的猫耳弄坏了」

劫「什么？」

椿「它是用来搞恶作剧的，我准备把它戴笹野江脑袋上」

矢「你们敢想象那么做的结果吗？所以我就偷偷弄坏了」

劫「弄坏是不好，但我理解你的心情。椿学姐，不可以搞恶作剧」

白「既然要戴猫耳，就给给劫来戴。超可爱」

劫「白姬，你也别添乱啦」

椿「难得的乐子被搅黄了，椿小姐正在气头上。其实也没那么生气，让矢车赔我点什么就行了」

矢「让我怎么陪啊」

劫「那正好，我和白姬在庭院里做了花冠」

白「就把它进献给椿吧」

劫「嗯，非常合适」

椿「这个……做得挺可爱啊。椿小姐很满意」

劫「椿学姐喜欢就再好不过」

矢「哎……得救了。谢谢两位」

劫「你受累了」

白「也给矢车一个花冠吧」

矢「哇……我觉得我戴不合适。但还是谢谢」

『二人与笹野江与神乐』

神「我说笹野江同学？你也该出席了吧？翘这么多课实在太过分了吧」

笹「……无聊透顶」

白「咦，这不是神乐和笹野江吗？」

劫「他们在一起，很少见啊」

神「你们也来劝劝啊～。笹野江同学仗着自己最强就过分藐视堂课啦」

劫「这么说，笹野江学长堂课的分数很糟糕吗」

神「不喔，每次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劫「翘课怎么还这么高分！？」

神「因为【槐兵】的相关知识非常厉害啦」

白「既然这样，就让他翘课不好吗？」

劫「意见同上」

神「你们也真是的～」

笹「……无聊透顶」

神「实话说啊，大家在教室里都太随便了，让教书的我好寂寞啊。所以要是笹野江同学认真上课，会不会大家也跟着认真起来呢？」

劫「老师，这个希望很渺茫」

神「不要一句话打破人家的梦想啊！」

白「劫有在认真上课，这还不够吗？」

神「但也就他一个人啊～」

笹「我能走了吗？」

神「不可以，休想逃」

白「我觉得可以逃了喔？」

劫「同上」

笹「……（拔腿就跑）」

神「啊，逃掉了！老师我拿出真本事追上去啰～」

白「超高水准的抓鬼游戏开始了呢」

劫「笹野江学长，加油」

神「站我这边的一个也没有呢」

『二人与点心』

劫「白姬，白姬」

白「劫，怎么了？」

劫「你看这是什么」

白「这不是饼干吗！」

劫「是冰上学长给的。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可以先吃」

白「不，我等你」

劫「这样啊。那就一起吃吧」

白「好！」

劫「久等了，白姬」

白「劫，我等不及了！快来一起吃吧」

劫「你可以自己先吃啊」

白「重要的不在于点心。跟劫一起吃的时候，点心要好吃好几倍……真的哦」

劫「是吗。我倒是觉得味道没有变化，不过」

白「不过？」

劫「白姬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白「呵呵，劫能这么说，我也很开心」

劫「都很开心呢」

白「嗯」

劫「呵呵」

白「呵呵」

劫「来，一起吃吧」

白「嗯，一起吃」

劫「白姬，请用」

白「这个时候，要说『啊～』」

劫「好的，白姬。『啊～』」

白「啊呜。啊呜啊呜。果然劫喂的饼干更甜上好多倍」

劫「那真是太好了。来，再来一块，『啊～』」

白「啊呜，啊呜啊呜。劫」

劫「怎么了」

白「好甜，太棒了」

劫「……嗯，是啊，白姬」

『二人与约定』

劫「自从遇到你，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啊」

白「是啊，我们跟冰上、美铃、椿、矢车、神乐还有笹野江一起聊天，一起上课，一起战斗，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劫「嗯，回忆也越来越多」

白「那些都是珍贵的记忆。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事」

劫「白姬，我也不想忘记。遇到你之后的一切，在我心里都是无比珍贵的时光。遇到了你，我心中的空隙才被填满」

白「我们在一起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我的一切全部属于你，你的一切全都属于我」

劫「嗯，是啊」

白「正是这样」

劫「我们以后也要继续在一起，继续积累一起的回忆」

白「就这么定了。我是你的翅膀，我时刻与你相随」

劫「我也会永远和白姬在一起」

白「呵呵，好开心。我们不要分开，我也不会分开。劫，我们永远在一起」

劫「嗯，我也不会和你分开。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劫「不论疾病还是健康」

白「我永远爱你，尊敬你，与你相随与共」

劫「……如果有一天失去了你」

白「？」

劫「我哪怕失去自己的任何东西，也一定要将你夺回来」

白「我也是。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夺回来」

劫「那约好了喔」

白「约好了」

after story ◆一个晴日里

劫等人所居住的魔导学园，存在目的便是同【槐兵】作战。【槐兵】是鬼兵，也可写作机兵，怎样表述都无妨。

他们外观即有有机感又具备无机感，看起来又像虫子又像野兽。其中还有酷似人类的个体。【槐兵】会袭击人类，但不是为了进食，只是不断执行纯粹的杀戮。

【侵蚀期前】——帝国历BE二十五年

【槐兵】突然出现，袭击帝国。人类陷入混乱。据说当时的死者超过总人口的六成。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外交断绝，孤立无援。

从此，看不到尽头的孤军奋战便被迫开始了。

当下，据说曾经存在的『他国』被遗忘已久。帝国通过发展独到的魔导技术，构筑起坚固的防卫设施。

然后时至今日，短暂的和平得以建立。

这所学园是其策略的一部分。

这里的学舍云集了大量的学生。

包括祸黑劫在内的所有学生，都是【学徒】。

他们是学生，也是士兵。是学习知识的人，为国效力之徒。【学徒】们的存在便是为了同【槐兵】战斗。

而在学徒之中，特殊部队【百鬼夜行】所背负的使命尤为巨大。

但是，即便是如此特别的他们——依旧拥有名为日常的东西。

「好了，来吃吧。不要客气」

——为同伴下厨是我的爱好。

劫望着摆在眼前的盘子。色香俱全的肉料理正腾着热气。

学园的餐品所使用的原材料全都是由精灵生产的合成口粮。

单眼缠着绷带的学长——冰上亲手烹调的菜品也不例外。但是，他的手艺非同一般，而且还会用过独家渠道获取天然食材。

「今天的酱汁里也用到了【探索科】捎来的水果。合成肉特有的风味应该清除掉了，你觉得怎样？」

「非常感谢。看上去非常好吃。但是，冰上学长」

手里拿着的刀和叉一动没动，劫抬起头。在他身旁，银白头发的美少女——劫的【花嫁】白姬正兴奋地跳个不停，嚷着「劫，快吃吧。然后还应该喂给我吃」。劫听着她的声音，对冰上接着说道

「……学长你这个样子，怎么回事？」

「这个好像是叫『烹饪服』的东西！」

冰上坦坦荡荡地回答道。劫想不通，不知该如何回应。冰上的衣服白色基调，轻飘飘的设计，该怎么说好呢……有种『妈妈』的风格。那件衣服穿在冰上身上虽然非常合身，但莫名地令人忍不住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当时正在做菜，把制服的袖子弄脏了，刚好不知该怎么办呢。于是我参考过去的文献，找到了这身服装。据说是过去在东方别国常常使用的服装。然后，美铃君就帮我做了一套」

「这衣服，是美铃学姐做的？」

劫疑惑地问道。冰上身边，透着成熟之美的学姐——美铃柔媚地点了点头。

淡茶色的长发摆动起来，她也同样坦坦荡荡地说道

「因为觉得会很有意思！」

「有、有意思就……」

这样真的好吗？劫又看向冰上。但是，冰上看上去非常满意。

是这样吗……劫点点头。既然本人觉得好，那就没问题吧。

何况，烹饪服与冰上异常合身。

劫说了声「我开动了」，重新拿起刀叉。

接着，她将切好的肉伸进了白姬嘴里。

after story ◆某学徒的生还记录

魔导学园的【学徒】是学生，也是士兵。

是学习知识的人，为国效力之徒。

【学徒】们的存在便是为了同【槐兵】战斗。

所谓【槐兵】即是异形的怪物。他们大致是机械与野兽、虫子相融合的形态。它们一味地袭击人却不吃人，只为不断执行纯粹的杀戮。简而言之，它们是人类的公敌。

创建学园的目的，就是同【槐兵】战斗。

但学园的校舍有作为史前时代遗物的高水准魔导壁包围，学徒生活的安全性有所保障。但是，学徒不被允许蜗居学园之内乐享安稳，身在【战斗科】的学徒尤为如此。

————在壁外，人会轻易死掉。

某学徒痛彻地体会到这个说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啊！」

【战斗科】学徒一边大喊，一边从身着的魔导甲胄的炮台释放雷魔法。魔导甲胄乃研究科所开发的，最伟大的成果之一。

一般学徒无法以肉身同【槐兵】作战，但穿上藉由最前沿研发成果制造的魔导甲胄后，终于能够与【槐兵】抗衡。但要问魔导甲胄的原理，其实就算是问研究所，对大部分给出的答案也是『不清楚』。

魔导甲胄运用了【槐兵】的生体部件。其工作原理，仅仅建立在『这样用，就能这样动』这种过去的研究成果上，绝不代表对【槐兵】本身已完成解析。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能以魔导甲胄对抗的，只有【槐兵】中很有限的一部分。

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形态酷似人类的强大【槐兵】。

【战斗科】接到通知，有一群【槐兵】正在靠近帝国。他们前往讨伐，然而反倒被逼至几乎全灭的绝境，勉强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但是，他恐怕马上也将一命呜呼。

酷似人型的强大【槐兵】用那刀刃状的手臂把同伴们喉咙撕开，脑袋斩下，四肢切断。

周围到处滚落着碎肉。

他甚至无法看清那东西的动作。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但正在他瑟瑟发抖的时候。

「————保护吧，【少女守护者】」

传来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随即，他的面前出现一道岩石形成的墙壁。响起尖锐的声音，【槐兵】的刀刃被弹开了。他感到十分疑惑。此时，那头又出现了奔袭的红色火光。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看到像马一样的影子。但是，他的视野挨次被岩石墙壁堵住。这个墙壁是什么？为什么凭空出现？就在他混乱的时候，一名金发少女出现在他身旁。

「你没事吧？伤的情况……并没有呢。还能救下一个人，这可真少见」

「那、那个，我……」

「尽管放心吧，你已经得救了。之后就闭上眼睛吧。被人盯着看，我们也会伤脑筋」

被少女这么一说，他闭上了眼睛。吵闹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不久，他被什么东西抱了起来，感觉就像被巨人的手臂抬着。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学园。

大家都为他开心，称这是奇迹。同时，他听到了一件事。他之所以能平安回来，多亏校内最强部队出动。但是，关于那支部队——第百班的信息，他却怎么查也查不到。

于是他心想。

我仿佛遇到了『不是人』的一群人。

就像是东方国度曾经流传的【百鬼夜行】。

after story ◆笹野江的脸拉长了

祸黑劫等人所生活的魔导学园是帝国防卫措施之一，用以对抗人类的公敌——【槐兵】（袭击人类却不吃，只顾纯粹杀戮的异形）。所属学园的学徒，背负着同【槐兵】战斗的义务。

而特殊部队【百鬼夜行】在学徒中的地位尤为特别。

表面上并不存在名为【百鬼夜行】的部队。他们的存在一直被隐藏。他们通过缔结契约将人类公敌的【槐兵】纳为同伴，以此抗衡甚至凌驾敌人。因此，他们享誉学园内最强部队的盛名。

而他们之中有一位鹤立鸡群的学徒。

他就是笹野江。

笹野江身袭黑色军装，时刻戴着面具。

他的【花嫁】是【槐兵】最强的【姬】系列之一，他将【花嫁】带在身边走在路上的样子，俨然如同人外的存在。笹野江不喜欢交流，在怪人居多的【百鬼夜行】中都尤为显眼。

笹野江喜欢孤独。

最强喜欢孤独，自然没人敢妨碍他。

但是，哪里都不乏胆大妄为的好事之徒。

这件事就发生祸黑劫加入【百鬼夜行】前不久。

「笹野江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我给他画了猫胡子也完全没反应，表情没半点变化。笑一个会死吗，喂」

「椿君——————————————嗯！」

暴行来得太过突然。

食堂里，椿走近刚吃完饭的笹野江，从身后抓住笹野江的脸颊，然后奋力往两边扯。

冰上死死地抱住脑袋。她无礼的行径已堪称冒犯。但是，椿这么做也并非平白无故。

椿不喜欢被当作学姐对待，她其实比冰上等人还要年长。并且，她与笹野江同学年。笹野江平时总被人敬而远之，主动靠近他的人并不多见。既然如此，本小姐不上还等谁上？尽管椿怀着这样的使命感，但对笹野江来说是多管闲事。

笹野江一言不发，任凭椿拉扯自己的脸。

嗯？这时，椿有了反应。

「拉……拉长了」

「…………」

「欸，喂，拉长了啊！明明表情肌肉都死透了，怎么就拉长了啊？太有意思了！瞧啊冰上，来看看啊！我拉我拉我拉～」

「快住手啊，椿君。还不赶快放手。笹野江学长，真是对不住」

冰上抱起椿，如脱兔之势逃离现场。

笹野江的脸弹性十足地拉长之后又猛地恢复原状。

周围【百鬼夜行】的大伙都见证了事态发展。当椿离开的同时，他们便开始窃窃私语。

「拉长了啊」

「嗯，拉得超长」

「原来能拉长啊……笹野江学长的脸」

现场吵闹起来。但身为当事人的笹野江却一言不发，站了起来。

他默默离开食堂。「不可以突然拉别人的脸」附近听到冰上说教，还听到椿不服气的回答。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笹野江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那么长吗？」

笹野江不解地嘀咕起来，兀自歪着脑袋。

after story ◆午后带着三明治

劫等人所居住的魔导学园，存在目的便是同【槐兵】作战。

【槐兵】是人类公敌。它们一味地袭击人，是一群不为进食，只为不断执行纯粹杀戮的异形。

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被迫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孤军奋战。

于是，这所学园作为帝国防御策略的一部分得以创建。

这里所有学生，全部都是【学徒】，背负着与【槐兵】战斗的义务。

在其中，劫所在的【百鬼夜行】有着特殊的定位。

表面上，【百鬼夜行】这支部队并不存在。他们与人类公敌的【槐兵】缔结契约，令其成为同伴，藉此并肩战斗。因此，【百鬼夜行】的存在被隐藏了起来。

缔结契约的【槐兵】称为【花嫁】，契约对象则称为【花婿】。

【花嫁】爱着【花婿】。

不论战斗的时候，还是和平的时候————

「——好舒服的风啊，白姬」

「是呀，劫。而且，能像现在这样和你待在一起非常舒服。现在，我感到无比幸福」

金灿灿的和煦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在午后温润的空气中，劫让自己的【花嫁】——白姬枕在自己的腿上。白姬非常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在他们身旁，放着学长冰上让劫带来的午餐篮和水壶。

「劫给我做膝枕，我太幸福了。要是这样的时光永远持续下去该多好啊。我真的这么想喔？」

「……是呀，就算永远这个样子，只要和你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吧。话说，你要吃三明治吗？这是冰上学长一番美意，亲自下厨制作的，一定很好吃」

「啊，对呢。不能糟蹋冰上亲手制作的餐点」

白姬这样答道。劫点点头，拿起一份三明治。

正当他准备催白姬起来时，白姬轻轻伸出她那纤细的手。

她就像看到了耀眼之物，眼睛眯起来，触摸了劫。她分开刘海，在脸颊上抚摸，然后手停了下来。接着，她呵呵一笑，温柔地张开嘴

「劫～」

「嗯」

「我的劫」

「是的，我是你的劫」

「我的【花婿】」

「嗯，我的【花嫁】」

白姬以抚摸珍爱之人的柔情，再次一只手捧起劫的脸。两人不约而同地噗嗤一笑，笑得非常开心。最后，白姬坐了起来。

「好了，接下来吃午餐吧」

「嗯，一起吃吧」

「劫，啊～」

「好好好」

劫点点头，将三明治送到白姬嘴边。白姬灵巧地咬了一口。

白姬觉得非常好吃，重重地点点头。劫欣慰地微笑起来。

这是平平淡淡的午后一幕。

【花婿】与【花嫁】的一段幸福时光。

after story ◆披红的二人

天空一片火红。

此刻正值黄昏时分，加之云朵反射的火光，天空红似燃烧。

周围的树林燃起火焰，大地之上也撒满鲜血。站在这红色的景色中心的，只有戴面具的学徒。

除了他，再无『活着』的人。

不过瓦砾之上坐着一个小个子的少女。但她其实并非人类，而是面具学徒——笹野江的【花嫁】，【红姬】。

他们所属的魔导学园，以对抗人类公敌【槐兵】而存在。学园中，特殊部队【百鬼夜行】的地位尤为特别。他们通过缔结契约将人类公敌的【槐兵】纳为同伴，享誉学园内最强部队的盛名。而当中最为强大的学徒就是笹野江。

【红姬】是【槐兵】最强的【姬】系列之一，笹野江本人也拥有超凡的实力。可纵然如他这般强大的人，在营救人任务中也少有成功。

这是因为，当学园接到紧急联络时，遇难者大多已经丧命。这次也是一样，大部分学徒的肚子被刨开，周围散落着『被玩弄过的』遗体残骸。笹野江和【红姬】身上，包括【槐兵】身上都沾满了血。

鲜红的液体打湿了笹野江的脸，【红姬】的指尖与靴子也早已弄脏。

但是，扫荡任务已经结束了。所有槐兵都已死于笹野江剑下。【红姬】冷冷说道

「扫荡结束。你我面前无人可挡……返回吗？」

「不……还没完」

笹野江低语道。瞬间，他拔剑一挥。

由【红姬】羽毛制成的流体之刃从剑鞘溢出，红色之中银光一闪。

随即，从森林深处——史前时代建设的遗迹入口那边，又出现了新的敌影。那些敌人酷似虫子，形态异样。他们拥有八只带着锐利钩爪的手脚。

「————杂碎啊」

「同意」

「————【红姬】，你留下待命」

笹野江下达指示，屈身蓄势。

接着他身影消失。下一刻，笹野江已至敌前。银刃一挥，【槐兵】被纵向斩断，垮了下去。

如此绝技，绝非寻常人能够使出。笹野江接连斩杀三只敌人，收剑回鞘。

「结束了呢」

【槐兵】的人工血液撒了一地。

笹野江冷冰冰地看了看鲜红的地面，目光又转向头上。天空依旧是红色，红得像血。笹野江心想。

黄昏时分，换个说法就是逢魔之时。

「令人讨厌的时间——回去了，【红姬】」

「领命」

光凭他们无法回收尸体。剩下的工作还是交给同胞好了。

【红姬】轻盈地浮向半空，跟在笹野江身后。但是，她轻轻抓住笹野江的斗篷。笹野江便由她抓着。

红天之下，二人消失在森林深处。

最强永不回头，永不悲叹。

他很清楚。没能救下人根本听不到祈祷的话语。

二人离去。

留下身后无数尸骸。

after story ◆【花嫁】与【花婿】的诠释

祸黑劫等人所生活的魔导学园，创设目的便是对抗【槐兵】。【槐兵】一味地袭击人却不吃人，只为不断执行纯粹的杀戮。但唯独学园内最强部队【百鬼夜行】将【槐兵】纳为同伴。但不知为何，【槐兵】之中的一部分其实需求着人类成为主人，当发现适合的人是便会要求契约。

与人类缔结契约而成为伙伴的【槐兵】便叫做【花嫁】，契约者便叫做【花婿】。【花婿】大多数在缔结契约时被【花嫁】救回一命。

因此，【花婿】爱着【花嫁】。

尤其是在，和平的时候。

「唔……下一道菜该怎么办呢。我想让大家大吃一惊，同时又希望大家感到开心……考虑到合成口粮的风味太重，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合适啊」

在安排于中央总部的卧室里，冰上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里拿着菜谱。他翻着菜谱，觉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周围静悄悄。但就在此时，书页微微摆动。空气在悄无声息地流动着。

「啊，想来玩吗？当然没问题。过来吧，我的爱妻」

话音刚落，一只盘在椅子周围的蛇形【槐兵】便出现了，【槐兵】体表有红与黑的光斑。『她』是冰上的【花嫁】，名叫【斑蛇】。『她』来到冰上身边，冰上抚摸『她』的脑袋，并吻了一下，笑着对异形的【花嫁】说

「你也来一起看书吗？机会难得，就让你来决定做哪道菜吧」

【斑蛇】默默地点点头。冰上为了方便『她』看，把书在『她』面前摊开，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斑蛇】轻轻探出头，在书页上敲了敲。

冰上点点头，目光落在对应的文章上。

上面记述了使用蘑菇的煎蛋卷做法。冰上突然想起来。椿说过想吃用到蛋的餐品。货真价实的蛋很难入手，但只要请【探索科】的熟人帮忙，应该能在下次茶会之前做好准备。

冰上钦佩地点点头。

「你记得椿君说过的话吗！你太体贴了，你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大伙呢。你这么温柔，让我非常开心啊」

「…………」

【斑蛇】不具备发声功能。『她』似乎很开心，用脑袋轻轻碰了碰冰上的后背。冰上坐的椅子没有靠背。他为了让【斑蛇】轻松地碰到自己，主动敞开了后背。冰上在书页上贴上便签。

然后，他情意浓浓地抚摸【花嫁】的脑袋。

「好了，我心爱的你。真期待看到大家开心的样子啊」

【斑蛇】重重地点点头。

『她』再次来到冰上身边，和他一起看书。

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

一对夫妇间司空见惯的交流。

after story ◆女王跳舞，臣子微笑

大地之上洒着灿烂的阳光，花色的花朵在绽放。

美铃身在此情此景之中，染血的外套与军装随风翻飞。但是，她身上的红色并非是她的鲜血，而是【槐兵】的人工血液。史前时代的遗迹入口附近，美铃与【槐兵】发生激战，并将对手全歼。

这种事对于常人来说可谓天方夜谭，对美铃来说非常正常。

因为她有【花嫁】陪伴。那位【花嫁】——【我的信徒】站在美铃身旁，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

「不愧是【我的信徒】。正因为平日里一直被关着，行动时的华丽才表现得淋漓尽致。非常出色」

美铃对【花嫁】的活跃表现予以称赞。

【我的信徒】对她点了一下头。那个样子，像是备受宠爱的伴侣，又像追随女王的臣子。

这次的任务仅由美铃与【我的信徒】负责。之前接到有人执行探索任务中在遗迹一层部分失联的消息，本次任务的内容则是搜索失联者，仅凭美铃与【花嫁】足以胜任。她们就是如此强大。

美铃的【我的信徒】是战斗特化型【花嫁】，通常的【槐兵】绝非对手。这次看来也进行得非常顺利。又一部【槐兵】从遗迹入口出现。那是一只形态似是虫子的常规【槐兵】。它活动着八只脚，逼近美铃与【我的信徒】。

外套下摆飞扬起来，美铃短促地下达命令。

「————预备set」

【我的信徒】压低姿势。下一刻，『他』飞奔而去，行云流水地从左侧逼近【槐兵】。

就在【槐兵】准备旋转的瞬间，【我的信徒】突然跃向另一侧。方向突然转换，【槐兵】的驱动跟不上反应。美铃完全不给敌人转入攻击状态的机会，接着下令

「————猛击period」

【我的信徒】以手臂上锐利的机械部分击穿【槐兵】的头部。人工血液高高地喷向半空。与此同时，风又刮了起来。

黄色的花瓣散落在鲜红之中。

美铃就像女王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那儿。拿下十足成果的【我的信徒】，像一名骑士一样回到她的身旁。

美铃伸出美丽的手，抚摸『他』的脸。

「好了，我心爱的，可爱的孩子。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一切，会去享受喝茶的时光吧」

美铃娇柔地轻声说道。【我的信徒】点点头。

在花瓣的装点中，女王像跳舞一样咕噜转了一圈。

然后带着她的【花嫁】兼臣子，走向遗迹之中，处理这次的委托。

after story ◆与你独处叶荫光斑下

【中央总部】中庭的林木之间，有团摇曳的火焰。

照理说，这属于异常情况。为防止火势蔓延，必须立刻将它扑灭。但是，那火焰并非寻常的火焰。

那是熊熊燃烧的马型【槐兵】——【炎之使徒】所释放出的火焰。

『她』无时无刻不在身披火焰。尽管有十足的担忧火势蔓延开来，但这次【炎之使徒】的身旁有【花嫁】密切陪伴。身为【炎之使徒】伴侣的矢车累获得了批准，正沿规定路线带『她』散步。

【炎之使徒】平时被隔离在特制的马厩之中。但平时里照不到太阳，也不通风，这对身体不好。

所以，至少该让『她』在【中央总部】里散散步吧。矢车累坚持自己的观点。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你也觉得很舒服吧？」

矢车拉开一直缠在嘴巴上的布，把脸露了出来，对【炎之使徒】轻声说道。

【炎之使徒】不会说人的语言，但似乎能听懂矢车说的话。『她』把脸靠近过去，就像在回应自己的伴侣。『她』小心不让火焰伤害到矢车，控制了动作的幅度。面对『她』贴心的爱的表现，矢车也作出回应。

他轻轻抚摸【炎之使徒】。

『她』看上去非常舒服，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眯了起来。

矢车又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

「我会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你是独一无二的喔。今天一整天都陪着你吧。批准也已经拿到了……让我们一起感受着风儿，直到太阳下上吧。感觉真不错，今天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矢车这样说着，对自己的【花嫁】露出微笑。【炎之使徒】鼻子轻轻打了个鸣，非常开心。两人迈出脚步。【炎之使徒】极力控制火焰，避免烧到附近的植物。

矢车一边见证着『她』的努力，一边定时跟『她』讲话。尽管矢车最近开始对熟络的同伴们渐渐敞开心扉，但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不爱说话的他。

「快看，那边开着花啊」

「要凑过去看看喷泉下面吗？你应该能看到自己的脸」

「蝴蝶飞过来了。我知道，不能让它被你的火焰烧到，得放过它呢」

两人亲密无间，相依相偎地继续往前走。

一批火焰之马，一个少年。

对他们来说，这次散步毫无疑问就是约会。

after story ◆那仿佛一段故事

劫等人所居住的魔导学园，存在目的便是同【槐兵】作战。

【槐兵】是人类公敌。它们一味地袭击人，是一群不为进食，只为不断执行纯粹杀戮的异形。

帝国领土遭到无数【槐兵】侵犯，被迫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孤军奋战。

于是，这所学园作为帝国防御策略的一部分得以创建。

这里所有学生，全部都是【学徒】，背负着与【槐兵】战斗的义务。

在其中，劫所在的【百鬼夜行】有着特殊的定位。

表面上，【百鬼夜行】这支部队并不存在。他们与人类公敌的【槐兵】缔结契约，令其成为同伴，藉此并肩战斗。因此，【百鬼夜行】的存在被隐藏了起来。

缔结契约的【槐兵】称为【花嫁】，契约对象则称为【花婿】。

【花嫁】爱着【花婿】。

不论战斗的时候，还是和平的时候————

【中央总部】中庭，晴朗的午后，椿正开怀地睡着午觉。

她像猫咪一眼蜷着身子，沐浴着舒服的阳光。但是，她并非睡在地上，她的身体竟然悬浮在半空中。准确说，她在自己的【花嫁】——【少女守护者】肩上。这里是椿特别中意的位置。

椿正一边放松，一边讲着睡前故事。

「然后喔？你猜冰上在食堂里说了什么？『把胡萝卜剩下的话，是长不大的喔，椿君』。这叫多管闲事。胡萝卜里又没有促进长高的成分。我心爱的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对椿的提问，【少女守护者】缓缓点头。「是吧？」椿摆出得意的表情。

椿总是对【少女守护者】左一言右一语，讲述教室里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而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少女守护者】基本上也都在场。但是，『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厌倦，全都好好地听在耳朵里。不久，椿合上了嘴。

她像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换了个话题。

「对啦……上次讲到哪里了呢。想起来了，是砂之巨人带公主逃离城堡的地方。现在讲，两人后来怎么样了……」

椿开始讲故事。但是，这篇童话并非已存世的作品，而是她一点一点即兴创作的，砂之巨人和公主的逃亡记。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女守护者】正两眼放光，满怀期待地听着故事。不久，椿以「两人发现了梦幻的洞窟」为故事作结。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把后续讲给你听」

『……！……！』

【少女守护者】把『他』巨大的手谨慎地动起来，鼓掌。椿的嘴巴弯成猫咪的样子，「乖、乖」地抚摸自己【花嫁】的脑袋。

就这样，她再次躺下，以做梦似的眼神接着说道

「故事的结局已经定好了。砂之巨人会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对，就像你和我一样喔。期待两人的旅程吧」

椿露出微笑，不久闭上了眼睛。【少女守护者】就像摇篮，缓缓摆动自己的肩膀。午后的阳光，和煦地洒在二人身上。

仿佛故事中的一幕，他们十分幸福。

after story ◆为你梳发，与你连心

（…………奇怪？）

一天，祸黑劫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事情在淋浴之后。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但白姬的白银发丝却十分干爽。

以头发的量来算，照理说白姬的头发应该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干。可是她那富有光泽的银白头发已经干爽地垂落在床单上。劫不解地问她

「白姬，该不会你的头发不需要弄干吧？」

「是的，劫。空气中的灰尘与【槐兵】的机械油需要洗净，但弄干只需要一瞬间。我不会让任何一根发丝湿漉漉的喔」

「原来是这样啊」

白姬自豪地挺起胸膛。劫拿起编入了炎与风魔法的小型魔导装置，同时另一只手拿着梳子，十分遗憾地说

「那么就不需要我帮忙吹干，也不需要我来帮你梳头了呢」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把头发弄湿再过来」

「为什么啊」

白姬飞快地去了趟淋浴室，然后回到房间，立刻把湿漉漉的脑袋朝着劫伸了过去。劫有些发愁，拿起一撮美丽的头发。既然白姬希望这样，那么帮她弄干头发也是应该的吧。劫抓着毛巾，开始轻轻地把大部分水分吸干。吸完后，他用魔道装置从白姬的头顶缓缓送去热风。白姬露出非常舒服的表情。

劫她对问道

「舒服吗，白姬？」

「嗯，很舒服。好温暖，你的手也让我很温馨」

「你这么说，我很害羞啊」

「呵呵，但我是实话实说」

「别闹啦」

白姬像猫咪一样把脸蹭上来。

劫提醒她，并小心翼翼地不让热风直接吹在她皮肤上。劫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细致地帮她弄干银白色的发丝。

发丝在手里，像绢丝般顺滑。

劫感受着这舒服的感觉，说

「下次向美铃学姐借个发饰吧。虽然这样已经很漂亮了，但装饰之后一定会更漂亮。缎带……这么丝滑的头发，系上了会不会自己松开呢？」

「只要是劫帮我戴的，不管什么我都开心。我感到非常幸福」

白姬猛地一跳，非常开心。不久，头发完全弄干了。

劫关闭魔道装置。

「白姬，弄好了」

「非常感谢。让你帮握弄干头发，真的很舒服啊」

但白姬依旧留在劫的跟前，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劫不太明白，歪起了脑袋。白姬期待地朝身后偷瞄。

劫明白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下。

但他心想机会难得，便把手放在白姬顺滑的脑袋上，然后竟把漂亮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

白姬「呀～」地开心尖叫。

就这样，两人吵吵疯闹，疯了好一会儿。

白姬的头发不管怎么弄乱，马上又会恢复顺直。

「好了，就玩到这里吧。要是继续这么玩，真的弄乱就不好了」

「唔……我觉得估计没问题……但差不多该休息了，没办法啊」

白姬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

劫再次奋力地抚摸她的头发。白姬又「呀～」地开心尖叫。最后，劫轻轻地，非常温柔地抚摸白姬的脑袋。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晚安，白姬」

「好的。晚安，劫……那个……」

「嗯？」

白姬有话想说，但吞吞吐吐。劫有些疑惑。白姬转向他，害羞地微微一笑

「你还会帮我弄干头发吗？」

白姬一边摸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这样说道。她是【槐兵】，不是人类。其实，她根本不需要那么做。

劫明知这样，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当然了」

听到自己【花婿】的回答。

白姬绽放出花儿般的微笑。

after story ◆这位学姐，名阳炎椿

与椿之间的决斗过去了十多天。

自决斗过后，不知为何椿总在劫和白姬身边出没。

明明败给了劫，她却似乎对劫十分中意。

事情就发生在这样一天的傍晚。

「咦？我的晚饭不见了」

劫看着自己的盘子，嘴里嘀咕。

【百鬼夜行】的伙食基本与中央总部职员的供应相同，但品种丰富多样。劫从中选择了三明治。虽说餐品使用的素材全都是合成口粮，但将烤过的肉配上蔬菜再佐以特制酱汁夹在面包之中制成的三明治堪称绝品，味道远远好过普通学徒开的店里所销售的商品。

但是，餐品一放到桌子上便立刻消失了。

劫十分困惑。这时，白姬直直地指向他身旁。

「劫，犯人就在这里」

「什么」

经白姬这么一说，劫看了过去。只见那里有个人，手里抱着三明治。金发间露出的那对的眼睛正绽放着光辉。

她是学姐，阳炎椿。椿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羞愧地抓着劫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并重重地点点头。

「这个也挺好吃啊」

「那真是太好了……不，这并不好」

只要提出来，再要一份晚饭应该不成问题，但晚饭小偷纵容不得。劫伸手要去抓椿，但椿却敏捷地逃走了，一下子窜到了劫的身后。看到骚乱的【百鬼夜行】成员们开口说道

「喔，这景象好久不见」

「新来的被喜欢上了呢」

「这、这作为被喜欢的证明会不会不太合适？」

劫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这个时候，椿仍在到处逃窜。劫也在椅子间穿梭，追赶着椿。「上啊，上啊」围观的同伴们纷纷起哄。两人就这样到处你追我赶。

整到还差一点就把椿抓到的时候，另一只手逮到了椿。

「喂，椿君。别一上来就欺负新人啊」

「我吃我吃我吃」

「哎，为时已晚啊」

椿已经把三明治全吃进去。逮到她的冰上感到非常无语。劫也交抱双臂，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时候，椿把嘴里的三明治吃得一干二净，像猫咪一样呵呵一笑

「今天的餐品，蘑菇汉堡排绝对比三明治好吃，你要汉堡排就对了。据说蘑菇是【探索科】暗中供应的真品」

「糟了……我也应该选它啊。想让舌头记住使用野生素材的料理是什么味道啊」

冰上努起嘴，发自内心地感到遗憾。劫愣愣地眨了眨眼。椿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刚才的三明治就算本小姐的吧。你快去拿汉堡排就对了。你再傻愣着，下一份本小姐继续吃掉喔」

「那个，椿学姐」

「什么事？」

「我是不是该向你道谢？」

劫在烦恼中这样问道。椿眨了眨翠绿色的眼睛。

最后，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好傻，东西被抢了还说谢谢」

椿这样说道。尽管如此，但重新去取的蘑菇汉堡排确实是首屈一指的美味佳肴。

在他吃饭的时候，椿嘟哝着「吃饱了吃饱了」擅自靠在他背上。白姬不肯退让，也把脑袋放在劫的肩上。

从此，劫便被椿的各种恶作剧弄得人仰马翻。

她就像一只随心所欲的猫咪。

同时，有件事不得不去思考。

祸黑劫深深体会到。

名为阳炎椿的学姐，就是这样的人。

after story ◆醒醒吧，卿卿我我要适可而止

白姬和劫就像家人，每天睡在一起。

每个夜晚，两人对彼此就像唯一的亲人一样，总是腻在一起。

准确地说，劫紧紧地抱住白姬，白姬也拥抱劫，闭上眼睛。两人每天都这样一起入睡，一起醒来。但是，到了早上会发生一点小小的问题。

那顶多只是直到为出门做准备之前的，短短一段时间。

可是在这段时间里，白姬总是不肯松开劫。

「白姬，白～姬～，到早上咯。快起床了」

「唔唔，劫……」

「【花嫁】还会赖床吗？」

「不是的，其实我已经完美地清醒了。但是，我实在不愿意跟你分开，所以正在诚心诚意地撒娇耍赖。事情就是这样，我要继续撒娇耍赖」

「好自然的回答。白～姬～」

「唔唔，劫，不要不要」

白姬摇摇头，贴着劫的胸口不肯离开。这下伤脑筋了。

尽管平时就是这个样子，但确实挺麻烦的。

「白姬，到早上咯，醒醒吧」

「我醒着呢！」

「回答好精神！」

白姬又紧紧地抱住了劫。劫又不忍心强行把她推开，左右为难。白姬变本加厉，把脚也缠了上来。

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抱成这个样子，劫实在忍不住提意见。

「白姬，白姬，请顾及一下青少年的心情啊」

「那种心情我不懂。再抱五分钟应该没问题！」

白姬又把脸在劫的身上蹭。劫已是伤透脑筋。白姬又温暖又柔软，实在不想把她放开，但这种话绝不能说出口。要是继续这样黏在一起，曾被换做【白面】的劫也会把持不住。

劫很无奈，把手插进白姬腋下，像抱起小猫那样把她抱起来。就这样，他顺利地将白姬举了起来。白姬手脚乱挥，奋力反抗。

「为什么啦～」

「没什么为什么啊。到早上了，要起床了」

「有什么问题嘛～，劫～」

「这样可不好！白姬！」

正当劫回答的时候，他一时大意了。只见银发飞舞，白姬灵巧地转过身来，奋力地抱住了劫。劫再次被按倒在床上，惊呼了一声。

白姬压在劫的身上，心情愉悦。劫禁不住捂住脸。

就在这个时候。

「打扰了。不好意思一大早过来打扰，通知早上的课有变动……」

「哎呀？」

冰上和美铃一起出现。劫定格在被压在下面的姿势，一时愣住了。白姬依旧心情愉快。

她兴奋地摆着双腿，欢快地说道

「早上好，冰上，美铃！真是个美丽的早晨！」

「早、早上好，学长学姐……」

「首先我对没敲门就进来表示抱歉。另外，【花嫁】和【花婿】关系好确实是好事，但是……你、你们这样卿卿我我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冰上，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冰上嘀咕着「同【花嫁】之间的关系固然重要，但这属于不纯异性交往」之类的苦恼起来。而另一边，美铃十分冷静。

她一下就把白姬抱了起来，一边帮白姬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以长辈的口吻对白姬说

「好了好了，撒娇没什么问题，但不能让【花婿】太伤脑筋啊」

「说得对……美铃学姐，我就是这个意思」

「唔……有吗？虽然我也觉得有些不讲理」

白姬两手交抱，开始苦思。但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笑着两手拍在一起。然后她歪着脑袋，神采奕奕地说

「不过，我学到了一个不错的词」

「什么？」

「我和你下次再继续『卿卿我我』吧？」

白姬说着，露出微笑。

就这样，祸黑劫的甜蜜受难还将继续。

after story ◆张嘴，啊～

【百鬼夜行】的伙食，基本上与中央总部职员的供应相同。菜单中有许多品种可供选择，内容也很豪华，经常会为当天吃什么而苦恼。

因此，『虽然选了这个但还是想吃那个』的情况也会发生。

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可谓是顺理成章的发展。

「来，白姬。张嘴，啊～」

「啊～」

白姬嘴大大地张开，像只待哺的幼鸟等着勺子送过来。劫将凉置的炖菜送进了白姬的嘴里。白姬十分开心，嘴里鼓鼓地嚼着。接着，她手伸向自己的餐碟，卷起上面放的通心粉，递到劫的面前。

「劫，张嘴，啊～」

「啊～」

从刚才开始，两人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互动。

归根究底，这是白姬对餐品选择举棋不定所造成的局面。

劫提议分着吃，结果白姬扯扯这个扯扯那个，说是非要这样做不可，尽管有些害羞，但最后还是决定就这么做了。

顺带一提，周围也分成了温情守望派和不想温情守望派。

「又、又被转科生秀了一脸」

「不，我已经有我自己的【花嫁】了」

「咱们喂食游戏玩不转啊」

「好羡慕。能喂食，好羡慕」

【百鬼夜行】的成员们都珍爱着各自的【花嫁】。但是，能玩喂食的【槐兵】却只有极少数的【完全人型】。办不到的人，就只有羡慕的份。

暴露在欣羡的目光下，劫与白姬相互喂吃的，两人都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但是，因为他们两个的缘故，掀起了一阵古怪的风潮。

【少女守护者】用巨大的手拿起勺子，勺子抖个不停。看来，他想给椿也来『啊～』一下。椿趁着没洒出来，灵巧地把勺中的东西吃掉。

她呵呵一笑，摸了摸【少女守护者】硬邦邦的脑袋。

「不用逞强喔。不过我很开心啊」

在旁边，冰上的【斑蛇】正用嘴衔着勺子。这边的勺子也同样抖个不停。顺带一提，这边已经重复了好几次失败的结果。冰上拼命劝说

「我的【花嫁】啊，你不需要逞强。虽然我对你的努力非常开心，哎哎哎哎」

里面的东西又撒了，冰上十分困扰。

在他身旁，美铃正优雅地踩着【完全人型】的【花嫁】——【我的信徒】。她们还是跟往常一样。

另外还有许多尝试喂食的人。矢车看着吵吵闹闹的他们，嘀咕起来

「你们好歹还能尝试啊……我的【花嫁】就很困难了」

「毕竟矢车同学的【炎之使徒】会把勺子熔化呢」

就这样，骚动愈演愈烈。

此时，意想不到的人行动了。

在食堂角落，【红姬】倏地抬起脸。她那对红色的眼睛，紧盯着坐在面前的笹野江。笹野江没摘面具，直接把食物往嘴里送。不知想到了什么，【红姬】站了起来。『她』踮起脚尖，将手中的勺子伸向笹野江。

这是『张嘴，啊～』的姿势。

瞬间，巨震席卷整个食堂。

「咦？笹野江学长？」

「他会吃吗？喂，他会吃吗？」

「笹野江被【花嫁】喂食啦？」

空气在紧张感中冻结，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红姬】一动不动，笹野江也一动不动。

最后，【红姬】准备放弃了。

就在这一刻，笹野江默默吃掉了【红姬】喂来的东西。

整个食堂沸腾了。笹野江真的生气了，大喊起来

「吵死了，你们这群蠢货！」

动静实在太大，劫和白姬也忍不住疑惑地抬起了头。

过了几秒钟两人才意识到席卷整个食堂的『张嘴，啊～』的潮流，吓了一跳。

after story ◆问到班上课的意义

「前略，我已经干不下去了」

宣言来的十分突然。

在课上想睡就睡，想说话就说话，想闹就闹的【百鬼夜行】们，突然疑惑起来。这是因为，那声音听似轻浮，却透着悲痛。所有人的目光向讲桌汇集，一探究竟怎么回事。此时，神乐声嘶力竭地大喊

「因为，大家就算到了教室也几乎没人听讲啊！好好做笔记的就只有冰上同学，而且冰上同学也时不时就睡着了啊！」

「认为是战斗中不需要的部分，我就想睡过去算了」

「受不了哒，就我一个人傻傻地讲有什么意思！综上所述，今天大家一起做游戏吧！就这么定了！来玩超正式的鬼抓人游戏，然后我来当鬼。我看不全灭了你们。你们休想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不～要」

「淡定点」

「别乱洒气啦～」

「可是，你们一个个……」

神乐伤心地哭成了泪人。劫感到不知所措。

白姬把下巴搭在劫的头上。

「劫，这是怎么了？神乐怎么哭了？」

「神乐老师好像不想进行讲座了」

「劫，你别担心。神乐定期就会那个样子，也就是所谓的惯例行为。随便安慰两句就好起来了」

听到劫这么说，椿作了回答。她大概早就习惯了，两手插着频频点头。劫觉得，老师定期就会甩手不干的情况实在有点怪。但是，这也算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百鬼夜行】是尤为注重实力的班级，所有人的天职就是战斗。所以讲座根本没有听的必要。

但在这所学园中，念书也是强制参与的。

若没有神乐以讲座的形式授课，大家就有留级的风险。因此，大伙对神乐说道

「好了啦好了啦，老师一直都很努力喔」

「神乐顶呱呱～，神乐男子汉～」

「我一直很感谢老师啦。是说真的。不信你看我的眼睛，虽然闭着就是了」

「你们全都一点诚心都没有！」

神乐大声喊了出来。

然后，他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把他定义敌对吗？」

不知为何，白姬跳了起来。劫一边劝阻白姬，一边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劫举起了手。

「老师」

「在，什么事呢～？脸上写满无语的祸黑劫同学」

「唔，被你看穿了。我确实很无语」

「是吗？你要是想补刀的话容我拒绝喔。因为，我神乐的玻璃心会碎的」

「我其实，在好好做笔记」

「欸？」

神乐愣住了，眨了眨眼。劫就像秀出证据一样，将笔记本高高举起给他看。本子上密密麻麻整理了讲座的内容。

这是他以前在【研究科】养成的习惯。

在那边，讲座绝不是能够轻视的东西。神乐重重地点点头，双手拍在一起。

「我懂了，你就是那种人呢！哎呀，认真得像个白痴呢！某种意义上就是白痴！」

「我心里有股杀意」

「劫，可以视为敌对行为喔？」

「谢谢你，白姬。我能忍住」

「哎呀，谢谢你。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老师我稍稍打起精神咯」

简简单单地，神乐又笑了起来。全体【百鬼夜行】向劫投去感激的目光。劫感到有些害羞。另一边，神乐神采奕奕地继续讲道

「那就为了劫同学，继续上课吧！」

「你这说法好恶心」

「劫是属于我的，禁止你那样说话」

「那就为了劫同学和冰上同学，老师我继续上课吧！」

「我郑重拒绝」

好景不长，神乐又开始吵吵闹闹。

after story ◆两人永不分离

白姬总是和劫形影不离。

尤其是闲来无事的时候，白姬有时会抱住劫，有时会爬到劫的肩上。

白姬不重，能接触到白姬那顺滑的发丝与温暖的身体，毋宁让劫觉得非常舒服。但是，这些行为本身却意义不明。

但白姬说，这些也是非常重要的行为。

「触碰【花婿】是非常幸福的喔。光是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得到幸福。我的爱应该也能传达给你。这对我们彼此都有益无害」

中央总部的中庭中，白姬今天依然抱着劫。

她正紧紧搂着劫的脖子。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晒着太阳。但就在此时。

响起有人踏过草坪的声音。劫转过身去，吃了一惊。

那里有一只小型的【乙型】【槐兵】。应该是哪位【花级】的【花嫁】吧，好像是走失了。白姬将那小小的虫型【槐兵】抓住，为难地说道

「唔……【槐兵】独自到处转可不太好呢」

「是啊，要是被【百鬼夜行】之外的人发现就麻烦了。先留在我们这里吧」

「就这么办吧。这孩子和它的【花婿】都一定正在发愁」

【槐兵】靠近劫，看样子好像很不安。如果那是敌人，这绝对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但是，劫极力将源自本能的恐惧克制了下去。

【虫型】【槐兵】紧紧贴在劫的身上往上爬。

看到这个情况，白姬皱起了眉头。

她就像教训它似的，抱怨起来

「不可以这样。可以在劫身上爬的只有我。你快走开」

「唔，白姬很喜欢爬到我身上呢」

「在劫的肩上紧紧抱住劫的脑袋是我的爱好」

「原来是爱好啊」

两人交谈的时候，小小的【槐兵】仍在发抖。

劫抚摸它的后背，让它感到安心。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某人正压低声音在呼喊。

「我的【花嫁】，心爱的你，你到哪儿去了？」

「啊，在这边喔。太好了，找到了呢」

白姬举起手。一个棕色头发的女生在一个编着两根辫子的女生陪伴下走了过来。她刚一现身，虫型【槐兵】便飞了起来。迷途的【花嫁】怕打着翅膀，抱向【花婿】。

两位【花级】学徒不断向劫鞠躬。

「真的非常感谢。我一下子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为了让她上了战场也能无所畏惧地飞翔，请其他的【花嫁】帮忙吓了她一下。结果她好像吓得太厉害了……真是太对不起了，心爱的你啊」

「原来是这样……【花嫁】也有这么纤细的呢。总之，找到就好」

「是的」

劫微笑着点点头。两人开心地回应。【花级】的女生结伴离开了这里。小小的【槐兵】也向劫和白姬挥手告别。

白姬向它挥挥手，然后扑到劫的身上。

劫差点没站稳，但白姬马上爬到了劫的肩上，紧紧抱住劫的脑袋。没多久，她似乎心满意足了，松开了手。

白姬脑袋倒着，一边盯着劫的脸一边说

「劫」

「什么事，白姬」

「不论在什么样的战场上，我都不会和你分开喔」

听到白姬这么说，劫点点头。他也不愿和白姬分开。

让温暖的白姬像这样陪在自己身边，也是劫的快乐。只不过，这个姿势不太稳，劫还是想让她下来，便用将白姬抱在怀里。

就这样，劫一边用全身感受着白姬，一边说道

「当然了，白姬。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任何事情也绝对不会把我们分开」

白姬重重地点点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白姬总是与劫形影不离。

这虽然称得上意义不明的行为。

但果然也是重要的行为。

after story ◆冰上的饼干（佐以祝愿）

请了第一次之后，冰上便定期请劫吃东西。

今天也是如此。冰上提着一只与他外貌形象格格不入的可爱篮子。美铃、椿、矢车、劫还有白姬满怀期待地伸头去看。冰上揭下盖在上面的布。

还留有温度的饼干从中出现。

五个人一齐鼓掌。冰上害羞地说

「这次没能搞到树莓，全部用的是合成口粮，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味道应该不差，我应该活用了朴素的甜味。如不嫌弃，大家请吃吧」

「太棒了啊，冰上」

「做得相当出色。椿小姐要夸奖你」

「总是劳你费心了」

「我不客气了」

「第一块可以归我吗？」

美铃、椿、矢车、劫，最后是白姬说道。

冰上递出饼干。脆脆的饼干在白姬的唇齿间咬碎，白姬笑靥如花。她的表情将感想真诚地表达了出来。

冰上深深点头。

「能见到这样的表情，也不枉我亲手制作这些呢。大伙也都来吃吧」

「我泡好茶就来享用」

「嗯嗯，这个很好吃。椿小姐给你打满分」

「冰上学长，你真的很会做菜呢」

「是啊。白姬，真好吃啊」

「劫，你应该多吃一些。你的手停下来了」

大伙吵吵闹闹，冰上自己也拿起一块饼干。在她身旁，美铃端上了茶。现场一派茶会的景象。

所有人唧唧喳喳，疯疯闹闹地吃着点心。

此时，劫突然想到一件事，并问了出来

「冰上学长，你为什么总请我们吃东西呢？」

「因为我喜欢看到你们开心的样子……不，准确说也不对吧」

冰上没缠绷带的独眼眯了起来。

他就像看着耀眼的东西，注视着大伙吵闹的景象。最后，他轻轻嘟哝

「我们是【百鬼夜行】。【花嫁】与实力就是一切。我们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

「是」

「正因如此，我一直觉得，希望大家能够度过愉快的时光……我想把大家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样子，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呢」

「……冰上学长」

劫对冰上说的话深深点头。【百鬼夜行】总是同危险相伴，何时遭遇不测都不足为奇。

他对冰上说道

「下次请教我做菜吧」

「很好，我欢迎。你基础怎么样？」

「我曾把烤箱彻底弄坏过」

「慢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唔唔，看来前路堪忧啊，就让我们共同精进吧。下次想学了就来找我」

「好的」

劫对冰上的回答点点头。这时，篮子里的饼干只剩下最后一块。白姬与椿之间正上演激烈的争夺。本来白姬已经胜利了，结果又被椿抓住破绽抢了过去，直接扔进了嘴里。白姬很不服气，吵闹起来

「椿，你耍赖。最后明明是我抓到的」

「什么耍赖不耍赖，最后吃到的才是赢家」

「……虽然确实很好吃，但对吃的执念也太厉害了吧」

「这不好吗？凡事有志者事竟成」

白姬、椿、矢车、美铃纷纷说道。冰上也加入进去，四个人开始喝茶。眼前的景象是多么平静，多么温馨。

劫看着此情此景，也跟着感慨起来。

——我想将这一幕永远记在心里。

又或者，想要这样的吵闹一直继续下去。他怀着祈祷，细细品味手中的半块饼干。

after story ◆枕头大战要正大光明（严肃状）

「真的非常抱歉……我会铭记这份恩情」

在劫和白姬面前，矢车低下头。两人劝他别往心里去。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矢车的【花嫁】——【炎之使徒】通常被拴在室外的专用马厩中。但是，矢车今天久违地将它带入中央总部里面。它半路上靠近房间时引燃了地毯。据说虽然没酿成惨剧，但房间今天一整天无法使用。

因此，矢车需要找留宿的地方，于是便来到劫和白姬的房间。

「谢天谢地没出大事。一晚而已，你就放松休息吧。我想让白姬睡床上，矢车就睡沙发可以吗？」

「嗯，谢谢，这就够了。我会好好休息」

「今天三个人一起住啊，这么说的话……劫，这不就能玩传说中的那个了？」

「那个？」

劫和矢车面面相觑，没明白白姬在说什么。在两人的目光下，白姬站了起来，向床走近。

然后，她拿起三个枕头当中的一个，正大光明地宣言道

「椿告诉我的，传说中的游戏，枕头大战！」

话音刚落，白姬猛地扔出枕头。

一、白姬和劫房间里的枕头很舒服。

二、矢车其实是很容易来劲的性格。

三、虽然枕头只有三个，但相互扔出乎意料地好玩。

就这样，房间里展开了白热化的战斗。

白姬在战斗能力方面有压倒性优势。她一个人同组队的劫和矢车对战。枕头陷进他们脸上，他们同时还击。白姬轻易地接下攻击，继续追击。

不久，打中白姬一下成了两人的目标。

「光输不赢……这不合理呢」

「一定要打中一下」

两人吃了不知多少下枕头，依然勇敢地面对敌人。

就在劫与矢车苦战之时，门突然打开。

「打扰了，我们来看看矢车君的状况，结果好吵噢噗！」

「冰上学长，你来得正好，快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哎呀呀，怎么搞的？这么吵啊」

「美铃学姐也来！」

「是吗，我就和白姬同学组队咯？」

「为什么！」

「因为都是女生啦～」

美铃加入白姬阵营。两人还从自己的卧室拿来了枕头。冰上本来苦恼着要不要阻止他们，但最终似乎得出了『这也算是学生生活的一部分』的结论。另外，美铃路上还捎上了椿，椿带来三个枕头，宣称道

「呵、呵、呵，把本小姐卷进来，你们就尽情后悔吧！冰上，劫，矢车，我要上咯！」

「这样的分组会不会太残酷了？」

「等一下……我们压倒性的不利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果不其然，女生队太强了。白姬强得一塌糊涂，但美铃的助攻和椿的攻击也不逊色。男生组被打得体无完肤。不过扔的是枕头，一点也不痛。大伙之间的较量变得白热化，无休无止。

不久，男生们开始掌握躲避技巧。

椿擦着下巴上的汗，说

「挺有一手啊……本小姐可是真心想把你们所有人打趴在地的呢」

「别说得那么可怕！我绝对要报一箭之仇」

劫撂下话来。白姬嘀咕着「这才是我的劫」，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战斗越来越激烈，但就在下一刻。

「喂～，熄灯，熄灯啦～！吵什么啊你们！」

「神乐老师，你来得正好」

「嗯？我前所未有地被欢迎了？」

最强参战，枕头大战变得更加热闹。

after story 【百鬼夜行】异闻0

序 feat冰上

每一步谨慎前行，红色短发便随之摇摆。

冰上抹消掉脚步声，走在狭窄昏暗的通道上。

他用没缠绷带的右眼频繁地张望四周。

与此同时，冰上的【花嫁】——发出红黑光辉的蛇形【槐兵】——【斑蛇】也正戒备着周围。但面对这次的敌人，能否提前发现对方并成功逃脱都很难说。

「————真痛啊」

冰上正紧紧按住流血的一只手臂。

他摸着受伤部位，对自己的弱点咬牙切齿。

冰上【花嫁】的能力为索敌与探知特化，本不是擅长战斗的【槐兵】。

本来冰上并不适合单独行动，神乐也提醒他随时要与【百鬼夜行】的其他成员组队。但是，这次单独行动算是身不由己。

他深深理解这么做有多么危险，依然继续往前走。

不久，眼前出现发光的墙壁。

那些墙壁材质不明，为史前时代制造。

同时，冰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前不久才来过这里。

注意到自己已经绕着这一阶层转了个圈，冰上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表情少有地因紧张而绷得紧紧。

一道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下来。

冰上痛苦地呢喃道

「——照这个样子，搞不好会没命啊」

这里是史前时代的遗迹当中。

是【槐兵】涌现之地，与死地无异。

1

史前时代的遗迹乃是谜团重重的地方。

乃魔导技术开发的发源之地，也是至今仍被重重谜团包围之下的，一切的元凶。

在【侵蚀期前】，帝国领土内便有遗迹零星分布。

帝国国民从遗迹带回各种物品进行研究，令魔导技术得以发展。然而某一天，大量【槐兵】从所有遗迹涌现。那些【槐兵】袭击人，漫无目的地持续着杀戮。

那一刻起，永无止尽的战斗史便揭开序幕。

遗迹的全貌尚未解明，【槐兵】总数量同样不明。但是，对于一些遗迹，【探索科】集中尝试开辟出安全路径。【探索科】随时在遗迹中四处探查，向【战斗科】提供符合扫荡条件的地点信息，确保拥有一定安全保障的区域，从而为进一步探索搭建跳板。然而这样的行为，哪怕判断稍有失误都将致命。【探索科】是个充满未知梦想的学科。

但是，他们的死亡人数仅次于【战斗科】。

遗迹内乃是学园障壁之『外』的区域。在这里，人会死得毫无道理。

就例如，【百鬼夜行】这次接到的命令。

「【探索科】的大部队失联。这次是确保线路的最后工程，派遣了大量人员对遗迹内进行确认，然后这时大群【槐兵】出现。所以就向【百鬼夜行】提出了委托」

这个圆形的酷似讲堂的教室，是中央总部中隐秘设置的『不存在』的第百班的立身之所。神乐干巴巴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起来。【百鬼夜行】的学生们各个眯起眼睛。

其中一人举起手，发出严肃的提问。

「地点和深度是？」

「【北端迷宫】的【七】——是个不止有【甲型】，甚至有【特殊型】出没的险境。事态紧急，但上面不愿意我们派出太多人。除非可能是对整个学园构成威胁的大危机，都希望我们尽可能地乖乖呆着。所以，美铃、冰上、椿，你们去。按照惯例，把新人矢车也带上」

「我们吗？」

「我无所谓」

「没办法，去就去吧」

「……明白」

四人纷纷回应并起身，毫不畏惧地接受命令。神乐深深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人命并不宝贵，但所托付的信赖份量沉重】——尽管已经全灭的可能性很高，但若能侥幸救他们一命，还能卖个人情。尽量加油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接着神乐摆摆手，就像打发人去跑腿一般，说

「『我们是【百鬼夜行】。实力和【花嫁】就是一切』——展示我们的荣耀吧」

——我期待你们活着回来。

于是，营救行动拉开序幕。

*　*　*

即便【百鬼夜行】出马，营救任务的成功案例依旧非常少。因为当危机报告至学园时，现场的杀戮可能已经结束。

这次也不例外。当赶到指定地点时，惨剧已落下帷幕。冰上等人面前散落着好几人的四肢与内脏。那是尸骸被【槐兵】玩弄过后的结果。

冰上皱着眉头蹲了下去。

「来晚了啊。尽管这种情景早已见惯，但还是非常讨厌……可是，所有人就这些吗？」

「我觉得数量太少了。虽然还活着的可能性实在……不，还很难说」

「美铃，你也注意到了吗？矢车呢？」

椿问道。一位有着中性容颜，用围巾遮住嘴巴的男生跟在前辈们后面。他是转科来到【百鬼夜行】的矢车。他微微垂下眼，张望着观察通道内的惨状。

不久，矢车冷冷淡淡地轻声说道

「一部分被溶解了……我认为从获得可能性很低」

「很遗憾，确实是这样。这里面『包括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冰上的目光投向占据了部分地板的乌红液体。那些释放着奇臭的高粘度烂泥，就是人的遗骸。

无法判断总共有多少人被溶解了。

全灭的可能性依旧居高。

尽管这么想，冰上还是起身说道

「但我还是想要搜寻领存折。不能放弃有人侥幸逃脱的可能」

「说得对，就赌一把吧。能把人带回去最好呢」

「我们的任务可不是光盯着尸体。去找吧」

「……明白了」

在有强力【特殊型】【槐兵】出没的地方严禁单独行动。

四个人聚在一起，对周边展开搜索。最前头是椿的【花嫁】——酷似岩石巨人的【槐兵】——【少女守护者】。他以那坚固的身躯充当盾牌。冰上等人则跟在后面。

周围鸦雀无声，毫无幸存者的气息。

但就在这个时候，响起尖锐的惨叫声。

「————噫、咦」

「那边有人吗？」

【槐兵】是人类公敌。【百鬼夜行】与【花嫁】共同战斗的事情并非众所周知。只见似乎有人对【少女守护者】感到害怕，冰上马上冲到前面。

在那里，一名男生正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拼命求救。他抛弃了原本在探索任务中着装的魔导甲胄，现在是不设防的姿态。

「槐、【槐兵】」

「慢着，冰上！」

椿大喊。

与此同时，某种黏糊糊的东西从上面落下来。

那是透明的蜜。

【少女守护者】在半空中生成盾牌，阻挡了粘液的飞沫。但是，盾牌的坚硬表面被融化掉。一只【特殊型】【槐兵】从通道的天花板上滑溜溜地落下来。它全身长着无数的管子，管子里不断喷出溶解液。

学徒颤抖着向后龟缩不动。

这时矢车上前一步。

「……还是别让【槐兵】们去触碰，直接烧掉好了。让我的【炎之使徒】上吧。只要调整好火力，不会把他牵连进来的」

「慢着，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美铃作出回应。她用鞋底轻敲地面。

听到回声的她眼睛眯起来，说道

「全体退下。这一带的地板已经大半被溶解了。也就是说——」

就在此刻。嘎啦——响起小小的声音。

崩塌突然到来。

冰上等所有人脚下开了个大窟窿。

「会崩塌啊！」

美铃的警告没能来得及。

冰上等人纷纷坠落下去。

2·1 feat美铃

「发觉要被卷入崩塌的时候，看来已经晚了呢」

美铃自言自语着摇摇头，站了起来。

周围十分昏暗，脚下则是望不见尽头的通道。这里有个问题。周围没有看到同伴们的身影。

掉下来的时候都在一起，然而大伙却并不在附近，这就很奇怪了。但美铃此时注意到一件事。在她身旁，准确说就在她脚边，竟然开着一个深深的洞。看来溶解液早已渗透到下层去了。

其他人似乎被吞进了更深层。

美铃之所以没有一路继续往下掉，多亏了她的【花嫁】。

「是你抱住了我，帮我着陆了呢。谢谢你，【我的信徒】」

美铃对自己的【花嫁】（平时被束缚住，解除束缚后则是俊美少年模样）【我的信徒】说道。

『他』这次没有等待美铃的指示，自行解开了锁链，抱住美铃在下面一层着地。估计『他』实在没有余力去帮助其他人。

【我的信徒】点点头。美铃抚摸『他』的脸，接着说道

「现在本来很想奖励心爱的你……可是不行啊。大量的飞虫涌现出来了，你能立刻帮我把它们碾死吗」

美铃笑眯眯地问道。接受心爱的女王的命令，【我的信徒】又点了点头。『他』俯身飞奔出去，手持束缚的自己的锁链，在墙壁间跳跃。

『他』从斜上方逼近【特殊型】的槐兵，在其喷出溶解液之前使用锁链，捆住了敌人满身长着管子的身体。【我的信徒】继续牵拉锁链，以可怕的臂力直接将敌【槐兵】的身体勒紧，粉碎。

美铃呼出一口气。看来与上层【特殊型】同类型的【槐兵】在这个遗迹内到处横行。【我的信徒】是善于战斗的【花嫁】，对于美铃『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但美铃感到担忧，眼睛眯了起来。

「不放心啊……先不谈椿同学，矢车同学，最关键还是冰上。他会不会有事呢？毕竟他很弱啊。还有遇难的学徒，必须马上营救他们」

美铃再次摇摇头。

披在肩上的外套翻飞而起，她带着【花嫁】迈出脚步。

2·2 feat椿

「是你接住了我吗……谢谢你，【少女守护者】。我心爱的你果然是最棒的【花嫁】呢……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椿这么说着，站了起来。她优雅地被【少女守护者】接在手心，几乎没有受伤。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

身边看不到同伴们的身影。

本来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照理说应该会一起坠落在附近才对。但椿的身旁开着一个深深的窟窿。

其他人似乎被吞进了更深层。

「从这里跳下去，应该就能去到大伙身边了呢。不，以【少女守护者】的重量，担心会造成进一步坍塌……先探索这一层吧。而且，还有碍事的家伙呢」

椿嘀咕起来。从通过到深处的黑暗中，有东西即将逼近。【特殊型】【槐兵】抖动着身上的软管，喷着溶解液出现了。

瞬间【少女守护者】在空中生成岩石盾牌，将喷过来的溶解液全部抵挡下来。但【少女守护者】基本上是擅长防御【花嫁】，并非专精战斗。

椿与【少女守护者】的职责是保护同伴。

但是，现在唯有一战。

「那东西阻挡在你我面前，而且还有杀害【探索科】的仇——砸扁它」

椿在【少女守护者】肩上，威风凛凛地宣言道。

少女起身，大量使用荷叶边的短裙顿时鼓了起来。【槐兵】此时仍在继续攻击。椿一边防御，一边向【少女守护者】传达指示。

「【少女守护者】，一点一点向前制造防壁吧。抓紧时间，在赶在上块墙壁被溶解之前。这样一来，就能渐渐把对方逼到死角。就这么办」

就这样，椿与【少女守护者】便慢慢将地将【槐兵】的身体逼至遗迹的墙壁。敌人的立足空间逐渐缩小。

椿看准时机，一鼓作气。

「机会来了，下一次就砸扁它！」

铿铿铿铿铿……【少女守护者】飞快展开防壁。

就这样，『他』把敌【槐兵】夹在了自己生成的墙壁与遗迹墙壁中间。随后传来恶心的声音，敌【槐兵】的身体一半被压扁，溶解液四溢。【少女守护者】赶在墙壁溶解之前，又纷纷生成新的防壁补充。最终，【槐兵】被完全压扁。

椿摇摇头，嘟哝道

「总算是摆平了。要是一次冒出好几只就麻烦了……话说回来，先不谈美铃，矢车和冰上不要紧吧？还有那个学徒」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说着，她和【花嫁】一起迈出脚步。

2·3 feat矢车

「……掉下来的时候没接住我这件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毕竟是那样的身体，我理解」

矢车安慰着自己的【花嫁】。矢车的【花嫁】——【炎之使徒】是马型【槐兵】。由于全身时刻燃烧着熊熊火焰，自然没办法接住矢车。如果『她』强行那么做，矢车现在就已经严重烧伤了。

矢车看看头上，又看看脚下，上面下面是直贯的洞口。就连其他同伴们究竟是在上层还是掉进更深的地方去了都不清楚。但不管怎样，必须尽快集合才行。

【炎之使徒】是专精战斗的【花嫁】，不过矢车尚未驾驭纯属，而且『她』也并没有那么强大。

——必须跟前辈们汇合。但是……

他眼睛眯了起来。

「……看来没那么容易啊」

通道深处有个摇摆的影子。

那是敌对【槐兵】，全身上下都是管子。

矢车扯开遮住嘴的布，满怀爱意地轻声细语

「去吧，我的【花嫁】。世上唯一受我之吻的你啊，【炎之使徒】啊，奔驰吧」

【炎之使徒】回应号令，发出嘶鸣。『她』全身烈焰摇摆，向敌【槐兵】扑去。矢车眼睛眯了起来。【炎之使徒】果然非常克制敌人。

火焰对喷射溶解液的对手很有效。敌【特殊型】【槐兵】痛苦地扭动着满是软管的身体，不久便一动不动了。矢车让【炎之使徒】放松攻势，并走上前去。

「差不多，可以了吧……！」

瞬间，敌【槐兵】又动了起来，势要做最后的抵抗，喷洒溶解液。

矢车拼命后撤。瞬间，【炎之使徒】一跃上前，将溶解液蒸发的同时在【槐兵】周围飞驰。过了一段时间，【炎之使徒】将敌【槐兵】彻底烧成灰烬。

最后，矢车喘了口粗气。

他拉开嘴上的布

「哎呀呀……我还完全不行啊……得赶紧与前辈们汇合才行……美铃学姐，椿学姐……最担心的冰上学长。他没事吧？还有那个学徒，他还活着吗……」

矢车嘀咕起来。他虽然是转科生，但对同伴们十分信赖。

即便如此，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学徒的安危也让人放心不下。

眼下分秒必争。

矢车带着【花嫁】，在昏暗中如履薄冰地开始前进。

2·4 feat冰上

冰上背靠在发着蓝光的墙壁上，叹了口气。

他已经遭遇敌【槐兵】，并负了伤。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找不到去上层的楼梯。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坠落到了最下层。

如果不是【斑蛇】起到了缓冲垫的效果，他现在就已经死了。冰上明白自己很弱小，但还是勉强苟延残喘下来。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必须避开敌人的攻击，寻找向上的方法，然后与大家汇合。冰上的职责是辅助。只有在为同伴们行动的时候，他的光芒才能绽放。

必须尽快与所有人汇合才行。

但是，没有楼梯通向上面。

「要冷静……通常遗迹上下是有东西连通的。尽管极少数存在完全独立的阶层，但这里在构造上看不出特殊的地方，肯定没有与其他楼层隔离开。找不到楼梯，肯定有相应的原因」

冰上按住额头。此时，【斑蛇】仍在继续探索周边。【斑蛇】能够最多分裂成八只，并具有透明化的能力。『她』正活用自身的能力，探查周边情况。忽然，冰上开始思索，并得出一个结论。

「要说还没有调查过的地方……对了」

冰上下定决心，突然飞奔起来。

他竟主动扑向最近的敌人跟前。

敌【槐兵】抖动全身的软管，追了上来。冰上以一纸之隔躲过溶解液。

然后，他诱导敌人来到某个地点。

溶解液再次袭来。被冰上躲过之后，溶解液浇在了因崩塌而堆积起来的瓦砾之上。正如冰上所计算，溶解液喷到了相对较薄的部分。瓦砾漂亮地溶化掉。

在那后面，通向上层的楼梯终于出现。

「很好！」

冰上挤进孔洞之中，【斑蛇】也跟在后面。他不与【槐兵】战斗，战斗由美铃等人负责。冰上一边奔跑，一边向自己的【花嫁】做出指示。

「你去找到美铃他们所有人，引导他们汇合。这段时间我东逃西窜等你成功，不会让身后的家伙追到！」

【斑蛇】嘶了一声表示明白。

八只蛇同时行动起来。『她』作为联络员十分优秀，一定能把被拆散的同伴们集结起来。

之后就看冰上能够存活下来了。

身后传来【槐兵】追上来的声音。

冰上咽了口唾液，进一步提高速度。

3

「捆起来，【我的信徒】！」

漫长的逃亡的最后，冰上听到了一个声音。

美铃的【我的信徒】从前方一跃而出，使用锁链漂亮地将追踪冰上的敌人捆了起来。美铃淡茶色的眼睛张得大大，惊呼出来

「冰上，原来你还活着啊」

「当然没死啊，只要我现在的感觉没问题」

「有没有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死了？」

「不能排除」

两人开着要命的玩笑，终于汇合。就在此时。

右侧又有新的敌【槐兵】出现。它蠕动着软管，将溶解液喷射过来。瞬间，空中出现岩石盾牌。

敌人的攻击被完全防御。

「椿君也安然无恙啊！」

「那还用说。明明冰上你才是最容易出事的」

椿在【少女守护者】肩上叉着双手，应声出现。楚楚可怜的金发轻轻摆动，她哼了一声。此时，新的敌人逼近。瞬间，火光闪耀。

缭绕着烈焰的马儿惊险地从美铃等人身旁通过，停了下来。

一名少年跟在后面赶了过来。

「哈……哈……听到冰上学长的【斑蛇】喊我，总算可以汇合了。非常感谢…………累死我了」

「矢车同学，幸好你也没事」

「矢车也没受伤啊。这真是太好了。椿小姐可担心了……冰上赶紧好好按住受伤的胳膊」

「嗯，这是当然……虽然所有人都汇合了，但好像还有一个问题」

冰上向前方凝目而视。昏暗的通道那边开始浮现白色的影子。向那影子中心看去，冰上惊讶地张大双眼。

那个学徒竟然还活着。

他捂着脑袋，蹲在原地，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冰上的眼睛眯了起来。尽管感到异样，但学徒非救不可。美铃攥紧拳头，轻声说道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敌人全部打倒应该不在话下。但是，我们首先得把他救出来……这样一来就难以放开手脚，这一战看来会很艰难啊」

「是啊。我也来辅助大家」

「攻击由我来防御」

「……我会留意不烧到学徒，展开迎击」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决心。

他们知道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毅然面对敌人。

瞬间，银光一闪，染尽了他们的视野。

*　*　*

「————斩」

一瞬间，要去救的学徒脑袋飞掉了。

「————欸」

冰上等人愕然。

营救对象的突然死亡，令他们噤若寒蝉。

但几秒钟后，他们察觉到了『答案』。

营救对象的学徒身体里，埋进了小型【槐兵】的头部。看来他的身体内部几乎已被溶解掉，之后【槐兵】钻了进去。这一切大概就发生在他晕过去后面。就这样，敌人钻进了尸体里。

【槐兵】并没有有意识披上假皮的智能，但这一行为却将冰上等人逼至不得不缩手缩脚的境地。可是现在，劣势被顺利打破了。

这都归功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物。

不知不觉间，一名戴面具的学徒站在了冰上等人跟前。

他面戴乌鸦面具，身袭黑色军装。

那姿态，俨然是人外之物。

美铃呼吸为之一窒。她认识这个人。同时，他并非接到神乐指名的人物，而且【百鬼夜行】接到委托时他根本不在教室。估计他闻讯后不顾指令，直接赶了过来。

「笹野江学长」

「——————结束了」

笹野江剑光一闪。

他甚至没有让【花嫁】出战。

【特殊型】【槐兵】几乎尽数被笹野江一人斩杀。

他一路冲来，地上满是斩成两截的【槐兵】残骸。力量差距乃天壤之别。

冰上等人愣在原地。

在他们前面，笹野江收剑回鞘，低声说道

「怎么了？别傻愣着，回去了」

「啊，好。大家走吧……已经结束了」

冰上喊了一声。遗迹内已经没有可见的敌影。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

学徒们死得非常惨烈。到头来，没有一个人得救。

但是，他们再次存活了下来。

【百鬼夜行】的战斗仍会继续。

「果然一开始就来不及啊……真是太遗憾了」

「这也没办法。我们本就是为生者而战」

「大家一块儿回去吧」

「……我累了」

四个人作出各自的反应。

同时，他们也深刻地认识到。

以前往遗迹的委托为代表，【百鬼夜行】的战斗无休无止。

同【槐兵】之间的战斗，明天还会继续吧。

诚可谓，永远没有尽头。

正因他们是【百鬼夜行】。

after story 添著【终焉之花嫁】if story

感觉做了个梦。

梦见的是终结，也是开始。

以遥远无比的国家为目的地启程。

在梦里，不知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天堂还是地狱，但和大家一起，义无反顾。

把许许多多的人，留在了学园————

「劫————你醒着吗？」

祸黑劫张开眼皮。

模糊的视野中映现出一张脸。

「——……咦，奇怪啊」

劫不解地歪着脑袋，把手伸向自己的脸。劫平时不会哭，就算在一万五千次的轮回中也极少落泪。但现在，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莫名的泪水令劫感到困惑。

此时，苍蓝色双眸的少女在他面前不解地歪下脑袋。

「劫，很少见你哭啊。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是啊。好像做了个非常悲伤的梦」

回答之后，劫扶住自己的额头，拼命去回忆梦的片段。他与【幻级】诀别，做好了发动运输车的准备，最后逃离学园。

但是，具体的事情却想不起来。

即便如此，劫的心头仍有一股复杂而难以排解的感情正风起云涌。他摇了摇头，凝重地嘟哝起来

「那是妥善的做法，我已经决定好了。可是……」

「劫，你现在不该顾着烦恼。难得正在进行料理比赛啊」

「料理……等一下，你说什么？」

总觉得，这次真的搞不懂了。

劫感到头痛，同时向四周环视。

他此刻身在中央总部内的庭院中。

在他面前，白姬跪坐在草地上，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她的身影依旧那么美丽，那眼睛如天空般湛蓝，发丝像雪一样晶莹剔透。

在她背后，吵吵闹闹的场面正一如既往地上演着，熟悉的声音纷纷响起。不对，准确说并不寻常。

现在比平常更加吵闹。

「为什么我当评委啊。应该让我全副武装登台比赛才对吧」

「你想想啊，冰上。你出场的话，比赛还有什么意义啊」

「绝对能赢的人就乖乖退后吧。也该留点机会给我们」

「……因为冰上学长出马，优胜就钦定了。但不管怎样，我并不是很擅长料理」

冰上坐在一块标牌下面，标牌上写着『评委席』几个大字。在他前面，美铃等人正在摆料理用的盘子。

接着，白姬威风凛凛地说

「因为最近没有【槐兵】出现，天下太平呢。所以就用料理比赛来打发无聊的时光！前些天都商量好了嘛！开心的活动多多益善！」

「等等……【槐兵】不出现，天下太平？」

那种事绝不可能。以原本的预测，今后人类与【槐兵】的战斗将愈演愈烈。

抛开未来不说，现在到处也都是【兽】与【婴】的袭击。

而且劫非常确信，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

（若真是和平的世界，学园方面绝不可能容忍【百鬼夜行】活下去）

既然如此，这个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劫感到混乱。但他的手被白姬拉着，站了起来。黑姬也从稍远的位置跑了过来。黑姬手中也提着一只篮子。她露出微笑，说

「劫，你醒啦。我们也参加吧」

「好了，快点快点！优胜者可以让冰上做任何喜欢吃的东西喔！」

「等一下，我什么都……」

——没有做。正准备这么说，劫看向自己身旁。

那里放着一只便当盒。劫自然而然地理解，自己往里面装满了东西。劫拿起简约的便当盒，说

「啊，我……做了」

「那就赶紧去吧！好期待大家的料理啊！」

「赶紧去吧。非常期待大家的料理呢」

白姬黑姬搂住劫的胳膊。

就这样，劫被她们带着，赶到了大伙身旁。

*　*　*

「第一个是我」

美铃在闪亮登场的效果音中这样说道。

她把【我的信徒】踩在脚下，摆了个华丽的姿势。大伙热烈鼓掌。美铃跳舞一般从【我的信徒】身上下来，以流畅的动作把盘子摆到冰上面前。

烤得十分诱人的烤饼在盘中绽放着光辉，在旁边还佐上了玫瑰红的果酱

这诱人食欲感官，令所有人发出赞叹。

「真不愧是美铃学姐，手艺就是不一样」

「椿小姐也承认了，这个看上去非常美味」

「……这个，冰上裁判一定会给满分吧」

「我说啊，美铃」

在大伙的赞誉风暴中，唯独冰上严肃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笑着说道

「你不擅长做菜就准备拿点心蒙混过关，这样可不好啊」

「冰上，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拆我台？」

两人笑盈盈地争锋相对。美铃的脸在抽搐，冰上则表情淡定。他们身后仿佛出现了雷霆万钧的背景。面对眼前的发展，劫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嗯……他点点头。

「说起来，确实没见过美铃学姐做菜」

「话是这么说，但没想到居然不擅长做菜啊！我好震惊啊！」

「白姬同学，我并没说我不擅长」

「不，我知道的。你是个能把炖菜做成暗黑料理的人。你上次弄出那绿呼呼的玩意，我可没忘」

「冰上！」

冰上以无比严肃的表情这样说道，看来是实际品尝过。美铃红着脸把烤饼往冰上嘴里塞。冰上快要窒息，艰难地把点心吃了进去。结果美铃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继续往冰上嘴里塞。

她羞耻地摇着头，说

「就算我做菜手艺不行，不是还有你可以做嘛！这样不就可以了嘛！还是说，你准备将来离我而去？」

「嚼嚼嚼，我咽。我没那个想法……不过等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美铃君。那个……」

「哎，行了行了」

「我吃饱了」

「下一个吧，下一个」

有什么东西开始了。椿、劫、矢车选择无视。在这酸酸甜甜的气氛中，【斑蛇】与【我的信徒】温情地点点头。

*　*　*

「接下来是椿小姐！」

「喔，椿君做的是蛋包饭吗！做得真可爱啊！」

椿自信满满地上了盘子，盘子里是兔子形状的红色米饭，还放上了小番茄当做眼睛。米饭周围装点着是焦黄的薄蛋皮。由于全部都是合成口粮，准确来说打造这道餐品的原材料都是仿制品。但是，它看上去非常可爱，似乎也非常好吃。椿的身旁，【少女守护者】看到料理的品相，忍不住拍起了手。

冰上也笑容满面地夸奖椿。

「像这样打造成可爱外形，吃的人也会变得开心。要加分」

「哼哼，加多少分都不会遭天谴哦。来吧，尝尝看。味道肯定也跟外观一样，应该非常好吃！」

「那我就先吃一口，唔！」

「冰上学长死了！」

「杀人凶手！」

劫和矢车忍不住立刻大喊起来。冰上死得就是如此彻底。只闻嗙地一声，冰上趴倒在桌上。这种时候还能能勉强避开盘子，只能算他厉害。椿非常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味道有那么糟糕吗？」

「这……这么说，你没尝过吗……这里面……放了什么？」

「本小姐把红色的调味料全放进去了」

「你、要知道、红色的调味料……大多……非常……辣……」

「冰上学长，水拿来了」

「你没事吧？舌头要不要紧」

「……辣、辣死我了」

冰上从劫和矢车手里接过水，气喘吁吁地喝了下去之后苦闷了好一阵。

这个时候，白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拈起兔子耳朵的部分。结果她大喊着「好辣辣辣辣辣辣辣辣」在草坪上打起了滚。黑姬慌慌张张跑了过去，追赶白姬。这样的行动并没有什么意义。劫连忙也把水递给白姬。

白姬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活力四射地说

「椿，你这武器能派上用场喔。某种意义上你好像很有天赋啊！」

「唔，就当是夸奖好了！」

「你……这样……并不好」

冰上还是一副快死的样子，提出反对。

不知为什么，椿完全没有泄气，精神满满地挺着胸膛。

在她身后，【少女守护者】继续温情地拍着手。

*　*　*

「下一个，是我……是炖菜，请用」

「嗯……品相倒是没什么毛病。真难得」

矢车放下了盘子。

里面装着泛着淡淡棕色的炖菜。尽管感觉有点烧糊了，但整体看上去还算正常。但毕竟前面刚领教过椿的蛋包饭，所以绝对不可掉以轻心。冰上如临大敌地用勺子舀起炖菜，送进嘴里。

在【斑蛇】担忧地守候之下，冰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矢车君」

「在」

「它是用超高的温度短时间熬煮而成的吧？我估计锅底都烧焦了」

「是」

「也就是说，不仅有糊味，而且食材内部没有煮透，全都硬邦邦的。非常难吃」

「我，知道」

「什么？」

矢车以坚毅的表情说道。

冰上睁圆了眼睛。白姬好奇地也吃了一勺，然后皱紧了眉头，脸色很难看。黑姬想要模仿她的表情，但眼睛转来转去，横竖也学不像。

这时，矢车在冰上面前握紧拳头，激扬地说道

「我想和【花嫁】一起制作料理！然后，我的【炎之使徒】时刻都在燃烧……后面的，学长应该明白吧？」

「喔，原来是用【炎之使徒】的火焰熬煮的啊……」

「根本找不到能承受住她火焰的锅，于是便得到这么个令人遗憾的结果」

「不，我理解，我非常理解想和【花嫁】一起制作的料理的心情。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呢」

「你真觉得这样可以吗？」

美铃发问。但冰上与感慨之极的矢车相拥在了一起。「理解万岁，冰上学长！」矢车大喊。「当然啦！」冰上回应。黑姬在白姬的劝说下吃了一勺，结果很自然就做出了怪脸。

*　*　*

「好了，接下来轮到白姬了呢，Duang！」

「白姬君，效果音只会给我不好的预感，能不能静静地端上来？」

白姬活力四射地将篮子摆在了冰上面前。

白姬不是人类，是【花嫁】。冰上可能已经预感不妙，脸色很糟糕。但是，白姬将篮子上的布揭开之后，冰上却十分意外地愣住了。白姬挺起胸膛，说

「劫推荐这个，我就做出来了。是三明治！」

「我是觉得，只是把食材夹起来而已，应该就不会弄出古怪的东西了」

「还告诉过我什么食材可以用！」

「毕竟不能弄坏冰上学长的肚子……」

劫提心吊胆地说道。一起制作三明的记忆并不鲜明，但就像梦中见过似地，依稀地记得。冰上拿起篮子里的三明治，吃了一口。

他咀嚼着番茄与生菜的三明治，点点头，然后离开评委席，深情地抓起劫的手。

「劫君，谢谢你」

「不、不客气」

「我总算吃到像样的料理了」

「冰上学长，你哭得太深情了」

「但我要抱歉地说一句，不合格」

「为什么？为什么啊，冰上」

白姬大喊。冰上摇摇头。

他一边吃着奶酪与火腿的三明治，一边说道

「这次料理比赛的基本条件是自行制作。白姬君则是几乎完全遵照劫君的建议制作的，难以称得上是本人的手艺」

「唔……确实是这样」

「那个……我的是试着自己制作的」

黑姬打开篮子，黑烟从中升腾而起。

所有人哑口无言。

篮子里装的是难以名状之物。

难以名状之物究竟是什么呢？就是难以名状之物。这个世界里已然不存在足以形容它的语言。另外，给人以会略微掉一点所谓SAN值的东西……这样的感觉。放眼历史，似乎有个叫做「黑暗物质」的名字可以派上用场。

劫飞快把布盖了回去，对僵住不动的冰上低头致歉。

「我家黑姬非您添麻烦了」

「姑且，尝尝味道吧」

「不必了！」

「冰上，你找死？」

「别把勇敢和鲁莽弄混了」

「我都忍不住要拦着你！」

劫、美铃、椿、矢车纷纷劝说。但冰上摇摇头，坚毅地说道

「不，这也是决定担任评委之人的义务」

「…………冰上」

美铃悲伤地呼喊冰上的名字。

现场酝酿出有点点感动的气氛。

就这样，冰上将难以名状之物稍稍吃了一点。

结果，一具尸体闪亮登场。

*　*　*

「冰上学长真的死了」

「杀人凶手！」

劫和矢车忍不住立刻大喊起来。冰上抖个不停，像大功告成一般竖着大拇指，看来本人死而无憾。黑姬十分消沉，白姬安慰黑姬。椿用手戳着难以名状之物，美铃则擦着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

「吃吧」

一个盘子轻轻摆在冰上面前。

嘴里吐着白沫的冰上看向那东西。

只见那是一只形状完美的饭团。

劫突然反应过来，惊呼道

「这个难道是，笹野江学长……」

「梅子能清洁味觉」

「不觉得这是简简单单就能治好的问题……」

「喂，这个真好吃啊」

「治好了！？」

冰上嚼了嚼饭团，气色竟眼看着好了起来。

在惊讶的美铃面前，冰上吃完了一整个饭团。神秘出现的笹野江，平心静气地点点头。在她身旁，【红姬】也一样的态度点点头。她站在笹野江旁边，双手交抱，说道

「笹野江的饭团非常好吃，连腹痛都能治好」

「都能当药来用了吧」

「哎呀，吓我一跳。还以为饭团是简单的料理呢……」

劫感到疑惑，冰上吃惊地说道。笹野江重重地抓住冰上的肩膀，释放出袭人的迫力。

接着，笹野江严肃地滔滔不绝起来

「饭团可不是简单地料理。握力的拿捏稍有不同则千差万别。米饭中充入空气的程度不同也会造成差异。就连我的手艺都远远不及我在王都只吃过一次的某位职人制作的极致饭团……」

「我、我知道了！饭团不是简单地料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冰上喊了起来，笹野江这才点点头。

「接着吃吧」笹野江又摆上了几个亮晶晶的饭团。「吃吧」【红姬】也说着，点了点头。冰上乖乖地吃起饭团。白姬也拿了一个吃，「太好吃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叫起来。她分了一半给黑姬，黑姬也两眼放光。

大家都美滋滋地吃着笹野江的饭团。

此时，劫发觉一件事。

「啊，既然笹野江学长来了，也就表示」

他发觉就在后面，白井带着烤全鸡，百合惠带着纸杯蛋糕也过来了。

*　*　*

简单说吧。白井的料理非常美味，而百合惠的则是毒药料理。冰上吃过百合惠的料理后再次扑街，不过笹野江的饭团还有剩，他又原地复活了。

现在，百合惠正很不满意滴噘着嘴。

「有那么难吃吗？百合惠很不满意。是吧，【姐姐大人】？」

「有的时候形势所迫，我们不得不自己起灶做饭。百合惠，你应该好好学学」

白井和百合惠一边交谈，一边吃着笹野江的饭团。

不晓得为什么，笹野江的饭团是无限的。

只见笹野江正以现在进行时捏着饭团。他把装了饭的饭桶直接带过来了。【红姬】也在他身旁帮忙。

就在所有人都吃着笹野江的饭团时，又出现了一位新的来客。

「大家做着什么好开心的样子啊啊～，我也要加入～」

「「「「………………」」」」

「欸？无视我？这么多人一起无视我？怎么办啦，我反倒兴奋起来了」

神乐扭动身体。

这里要是有其他学生，肯定会纷纷投去「恶心」「还不停下」等无情的奚落。但是，现在则是沉默对应。神乐把两手一半伸回到袖子里，一副惺惺作态的卖萌嘴脸「呀」地一叫，向冰上递出便当盒。

「学长，这是人家送你的礼物！请快吃吧」

「不，我拒绝」

「明明连黑姬同学的暗物质都吃了啊！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神乐极力申辩。冰上叹了口气，对劫说道

「劫君，你带过来的也是便当吧，一起拿出来吧」

「那个，我就算了吧」

「没事，你的料理我也想尝尝看」

冰上露出微笑。劫便也答应了，递出便当盒。神乐与劫的便当盒里摆着十分相似的菜品。

冰上面无表情地都尝了尝，然后惊讶地说道

「……味道一样」

「……………啊」

劫和神乐是同一个人。但是，这件事不能在这里挑明。劫开始发愁，然后看向神乐。

此时，神乐……

有些悲伤地，微微一笑

「差不多快圆不了场了呢？」

「咦…………什么？」

「很开心对吧？但是啊，你得」

——■了啊。神乐说道。

劫点点头，环望周围。

学园的中庭里，有白姬与黑姬，有冰上与美铃，有椿，有矢车，还有笹野江、【红姬】、白井、百合惠，还有神乐。

这样的画面，已经不可能再看到了。

意识到后，所有人都定住了。这大概是因为，劫发觉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冻结的时间中，他鞠了一躬。

「承蒙您照顾了」

「好说好说。你以后也要保重啊」

「是！」

劫做出回应。

他再次放眼这平静的一幕，细细品味。

如果世界没有为【槐兵】所苦恼，

如果，学业方面还容忍了【百鬼夜行】……

眼前的景色，或许真的能够看到吧。

于是，祸黑劫

睁开了眼睛。

→next.after story

after story 添著【终焉之花嫁】after story

祸黑劫睁开眼睛。

无垠天空的蓝与广袤大地的沙色刺痛眼睛。

脚下魔导机械的震动声没完没了响个不停。

这里是以魔力为动力的运输车内。

劫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身子，向外眺望。他用力揉了揉冒着泪花的眼睛。忽然，身旁传来声音。

「喂，劫，没想到你那种姿势都能睡着啊」

「被发现了吗……对不起。其实，我做了个短短的梦」

「真的假的。亏你没失去平衡醒过来啊」

和泉在驾驶座上粗鲁地说道。

和泉握着方向盘，脸上仍挂着那副不开心的表情。

他的驾驶技术是出发前让神乐教的，只有临阵磨枪的水平。但是，在这毫无遮蔽物的广袤大地上行驶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旁边还有两辆运输车正并驾齐驱。

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座上是海洁，另一辆是藤次。

另外的两辆车是傀儡众弄到的。这个收获让劫感到很意外，但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最终，因【逢魔之时】与【槐兵】之王的杀害而减少至二十二名的【百鬼夜行】，加上十七名的【傀儡众】，现在全都上车了。

但是，【花嫁】们就不能都装上车。

【花嫁】们带或用手拿或用橇拖，携带着尽量多的行李与运输车并行。他们的脚步绝对不算快。

因此，劫等人的进行速度自然而然地就慢了下来。

白姬和黑界在空中飞舞，从上空警戒着行进线路上的敌影。

没有追兵。这个结果理所当然。

此处已经是危险区域了。

大地早已被为数惊人的【槐兵】所淹没，若没有同【槐兵】之王缔结的盟约，劫等人现在已经没命了。

能追赶他们的人恐怕只有神乐，但他一定会拒绝上面的命令。这样一来，在没有任何东西阻碍他们前行的脚步。

但是，并非所有【槐兵】都听命于王。

其中仍存在着无法抑制对人类的破坏冲动。

白姬轻盈地在运输车前降低高度。

她以严肃的声音要求警备

「——劫，前方出现四只。【兽】要来了。运输车最好暂时停下」

「嗯，我知道了」

劫回应后，向另外两台运输车发出讯号。海洁和藤次举单手回应。运输车停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和泉低声问道

「怎么了，又有袭击？你不是带着【花嫁】吗……不能让她们解决吗？」

「应该没问题。白姬，黑姬，直接上前歼灭！」

劫把手放在嘴上，对着蓝天呼喊。

白姬与黑姬展开翅膀滑翔，同时回应

「明白！没问题」

「知道了！我们来处理」

两名【姬】系列逼近前方的【兽】。

劫凝目而视，远远可以看到外貌异样的东西。

那是异常繁殖的【培养巢】制造出来的孩子合体之后所形成的，扭曲的【兽】形敌人。在逼近劫一行的敌人之中，【兽】与【婴】尤其多。可能因为它们由大量【槐兵】复合而成，对人类的破坏冲动格外强烈。而且，【兽】的攻击力也很高。

但是，它们绝非两部【姬】系列——尤其不是黑姬的对手。

「好了，上吧」

曾经的【槐兵】女王在空中猛烈拍打似是乌鸦的羽翼，急停后滞空。她注视着前方的【兽】，红唇优美地张开，轻声细语

「睡去吧，因破坏冲动而发狂的野兽们啊」

黑姬轻轻将手伸向前方。

面对四只【兽】，过去的【槐兵】女王大大展开双臂。

黑色羽毛像雪一般散落。

「祝汝等好梦」

黑色羽毛在半空中停止。

黑变成了球体

又变成立方体

随即，一鼓作气呈针状爆散。

那些针无声无息地将【兽】贯穿。

她的这个能力过去被神乐设置了限制，但现在限制已经取消。这意味着，【百鬼夜行】正式脱离了神乐的庇护。

女王的蹂躏非常安静，俨然一边倒。

似是伸向后方的针则由白姬抵挡。

【兽】逐渐归于死亡。

万物平等地接受破坏。

黑姬只是悲伤地，久久望着这一幕。

不久，劫等人的视野中已没有会动的东西。

黑姬摇摇晃晃地对劫挥了挥手。

「谢谢你，黑姬，大家继续前进！」

劫回应后，向其他运输车发出讯号。

旅程继续。

前途漫漫。

此行的目的地，此时还不见踪影。

劫沐浴在迎面的风中，眯起眼睛。

渐渐地，袭击次数越来越多。

他感觉到了【槐兵】们的细微变化。他们的敌意越来越强。即便劫同【槐兵】之王缔结了契约，他们都尚且如此。

（……学园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这件事，劫已经没有权利去担心了。

劫明知如此，却还是眼睛眯了起来。

他思念着被自己抛在那边的同伴们。

*　*　*

「——————喝！」

笹野江将眼前的【兽】一刀两断。

人工血液飞撒，由生体金属构成的身体垮了下去。

这是第十五只。

冲学园而来的集群已驱除完毕。周围散落着【槐兵】的死尸。展开翅膀飞在上方的【红姬】说道

「敌人完全沉默。辛苦了，笹野江」

「嗯，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笹野江回应，收剑回鞘。

忽然，百合惠猛地抱住他的肩膀。

「大事不好啦，笹野江」

「什么大事不好，别抱了，快讲」

笹野江想把百合惠甩掉，但百合惠就是不松手。她还是平时那副怀梦少女的眼神，像唱歌一样说道

「朝学园过来的【槐兵】数量增长越来越快了。【姐姐大人】也说，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好了」

「一点不错。照这个势头继续增加下去，光靠我们【幻级】根本跟不上」

白井也接着说道。在他背后，【难以名状者】正剧烈地蠕动变化。笹野江奋力挣脱百合惠，也点点头。

离开遗迹，奔向学园的【槐兵】数量正不断增加。

照这个势头，迟早会有个体抵达。但是，学园方面却只对【幻级】下达『全部歼灭』的命令。现在【百鬼夜行】大半出逃，像样的战斗力的确只剩下他们。

另外最为关键的是——

「真的是想把我们吃干抹净啊……」

「这也没办法。即便如此，我们也要保护无辜的学徒。这正是【幻级】的使命」

笹野江淡然地回应白井。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学园方面的意图。

凭学园的力量难以取【幻级】的性命。

所以，他们想让【幻级】跟【槐兵】彼此消耗两败俱伤。如此一来，学园将失去护盾，王都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下。但是，学园方面还保有最强的棋子——神乐。

另外，学园长年浸泡在虚幻的和平中，已然无法应对事态的变化。笹野江做出一个预测。

照这样下去，恐怕确确实实会危及王都。但学园方面却笃定，只要不刻意引发【逢魔之时】，【槐兵】也不会采取大规模行动。

不消多日，他们必会为自己的愚蠢而后悔。

到那时候，又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防止最糟糕的情况，正是【幻级】的使命。

「果然只有杀掉【槐兵】之王这一条路了啊」

笹野江低声说道。

目前只有祸黑劫接触过【槐兵】之王。只要杀了他，现状一定会发生变化。

但【槐兵】之王与祸黑劫缔结盟约之后便销声匿迹。【槐兵】方面也尚未打起王的旗帜展开敌对行动，这恰恰也表明了这一点。但是，等他主动现身怕为时已晚。

一旦【槐兵】方面高举新王旗帜，发起【逢魔之时】，缺少了【百鬼夜行】的学园根本无力应对。

到时候将是全灭的定局。

为防止事态发生，必须单独与【槐兵】之王接触，将他杀死。

但根据以前的经验，他们根本伤不到【千年黑姬】分毫。对阵【槐兵】之王不知能否取胜。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能这么做。

笹野江低声说道

「今天继续下到【中央迷宫】之【十】——去找王」

白井与百合会点点头。【红姬】默默地抓住笹野江的斗篷。笹野江在面具之下眯起了眼睛。

忽然，他想起一个真诚又可靠的身影。

原本祸黑劫与白姬也应该在这里。

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可以说，被他背叛了。

但笹野江心中没有一丝怨恨，只担心【槐兵】行动发生变化的现在，他们是否安然无恙。

笹野江，思念着诀别的同伴。

*　*　*

「劫，听我说。今天我也没跟你说上几句话，感到好寂寞啊。劫，你别坐和泉身旁，跟我坐一起嘛。对呀，我觉得就该这样！明天开始就跟我一起坐吧。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聊，不会让你感到无聊的」

「朝～雾～，劫身边的位置是属于我和黑姬的！你闪边去！」

「什么啊，别仗着是劫的【花嫁】我就会输给你！」

「朝雾……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你别找我，坐和泉身边怎么样？」

「欸，和泉？为什么？」

「…………」

今天的宿营地中，响起热闹的声音。

白姬非常气愤，黑姬扭扭捏捏不知所措。朝雾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和泉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女孩之间的争风吃醋还在继续。

「听好了！劫不只是我的【花婿】，还是我的翅膀。是我的食粮、我的主人、我的君王、我的奴隶、我的喜悦、我的命运。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白姬和朝雾每天晚上都会这样正朝。

黑姬不知所措，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他人在随意休息，很多人在摸自己的【花嫁】，慰劳一路在沙地中行进的伴侣。

只见冰上和美铃在一起。【斑蛇】与【我的信徒】依偎在两人身旁。椿在【少女守护者】肩上缩成一团。矢车正一边留意火焰，一边检查【炎之使徒】马蹄的情况。

大伙正在沙丘背面放松休息。

「那个别国还很遥远吗？」

「嗯，还非常非常远呢……【槐兵】之王给的坐标还在遥远的前方」

「再说了，就算我们到了那里，我们会被欢迎吗？」

和泉嘀咕了一声。劫皱紧眉头。

这也是不安要素之一。

据说【槐兵】也会定期袭击别国，但别国所受的威胁并不像帝都那么严峻。那里的的确确存在着和平。只要到达那样，或许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与此同时，这里有个问题。

也就是说，劫等【百鬼夜行】的战斗力，很大概率对于别国而言属于异物。只能说，幸好他们还只是孩子，得到保护应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现在只有这么相信了。但是，劫坦诚地答道

「我不知道，我们可能被当成敌人。不能保证到达时一定安全」

「我当然知道。放心好了，我这么问并不是要怪你」

和泉这样答道。他注视着远方，哼了一声，然后转向一旁。移开目光后，他接着说道

「我和你是朋友，所以我怎么会怪你呢」

「……和泉」

正在劫准备说谢谢的时候。

沙丘那边突然吵闹起来。

「——劫！」

椿发出警告。

从【花嫁】与【花婿】们正在休息的山丘另一面，伸出一只扭曲的手。

那是由无数【槐兵】合体而成的【婴】。它发出浑浊的叫声，粗大的手上长着形状各异的刀刃。

劫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敌人很棘手。若不借助黑姬的力量，只能击破中央部件才能打倒。因此，战斗耗费的时间一定会相当长。而且，这个【婴】还会自爆。

「————黑姬」

「明白，我去！」

黑姬上前。但是，她若要展开攻击，需要其他人提前回避。【我的信徒】为争取时间冲了上去。

白姬向他投去自己的羽毛。【我的信徒】打了个转，在空中接住羽毛，随即向【婴】劈去。

「————蓄势」

【我的信徒】跳上【婴】的手臂往前冲。

『他』在【婴】的肩上，遵从指示摆出架势。

「————猛击」

【我的信徒】羽剑一扫，破坏掉大量玻璃眼。

视野被剥夺，【婴】胡乱挥舞手臂。

【我的信徒】在被砸扁之前脱离。

此时，以纯为首的防御型【花嫁】已经制造好了盾牌。黑姬抛出羽毛。

「就这样，睡去吧」

但在这瞬间，【婴】的嘴里发出红光。

自爆来得非常快。

和泉和朝雾被白姬拖走，劫大声叫喊。

「再退一步！压低身体躲到盾牌后面，准备抵御爆炸——」

就在此时，【婴】爆炸了。

劫的视野染成了白色，之后变黑。

*　*　*

【中央迷宫】深度【十】是蓝色的世界。

人若长时间留在这里，精神破坏在所难免。

笹野江异形一边同【兽】做对手，一边到处寻找【槐兵】之王，但完全找不到『他』。白井交抱双臂，嘀咕起来

「今天又扑空了吗」

「你听得见吧！【槐兵】的王！」

笹野江突然放声大喊。

百合惠好像吓到了，不停眨着眼睛。

遗迹中大声叫喊的行为不值得推崇。但白井这次没有阻止，而是默默见证笹野江的行动。

笹野江对眼前的空间用剑一挥。

随着剑刃的声音，他高声宣言。

「我们是【百鬼夜行】，【幻级】！只求与王一决雌雄。你这家伙既然自称是王，不该听听我们的要求吗！你就没有半点自豪吗！」

对方是【槐兵】之王，价值观不一定跟人类一样。

就算这样，笹野江还是赌在最后的可能性上，继续呼喊。

「听我们的声音！」

「是吗，王『应该是那样的身份』吗」

瞬间，他们的视野染成了白色。

同时，笹野江发觉到现象本质。

这是强制传送。

回过神来，他们身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当中。

房间里摆着一张有些扭曲的长桌，另外还摆着椅子。这些桌椅可能是由石头变异得来。男子悠然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他白发红眼，优雅地翘着腿。

「嗨，初次见面」

他平静地讲了起来。

各【花嫁】同时上前。【幻级】向他投去纯粹的杀意。即便如此，男子仍毫不动摇，接着讲了下去

「我正是【槐兵】的王。来愉快地聊聊吧」

*　*　*

【婴】自爆产生的气浪穿透盾牌的缝隙，令一人负伤。不过，白姬已用纳米机械将伤员治好。

确认伤势完全复原，劫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此时，美铃向他递出装睡的器皿。她用镇定的口吻说

「辛苦了，白姬同学，劫同学。你们最好也休息一下吧」

「非常感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但愿能够一个不少地到达别国呢」

美铃看了看大伙，这样说道。劫点点头。在劫他们睡觉的时候，【槐兵】依旧会来袭击。危险程度也随之更大。

随时都可能有人死掉。

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事情不要发生。这个时候，一个身影靠近了劫，一派轻松地向劫搭话

「是不是后悔了，【百鬼夜行】同学？」

「海洁」

「啊，你别担心。我不是想责备你。我们【傀儡众】在决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只不过，你们怎样就不知道了」

海洁笑着这样说道。劫咬紧嘴唇。矢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靠了过来。他一边瞪着海洁一边说

「劫，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不，我没事。谢谢你」

劫回答矢车后，走上前去面对海洁。

接着，他也对同伴们环视了一圈。大家都伤的伤累的累，可能已经到极限了。

劫一度闭上眼睛，开口说道

「我不后悔」

没错。就算这样，劫也不后悔。

哪怕这条路的前方只有地狱。

「我做出了选择。我不后悔」

「是吗，那就好」

——你后悔了，我就寂寞了呢。

海洁嘀咕之后，哼着歌走掉了。

劫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攥紧拳头。

没错。不论这条路前面等待着的是什么，劫也不后悔。

他带上了许多人。

也留下了许多人。

既然如此，绝不能感到羞愧。

不论后面等待着的是怎样的结果。

*　*　*

面对【槐兵】之王，笹野江举起剑。

【红姬】展开水银状的翅膀，【姐姐大人】释放钢丝，【难以名状者】刮削墙壁。见所有人展开攻击态势，【槐兵】之王并没有多大反应，依旧悠然地坐着，接着说道

「要与我敌对，我是无妨，但有一点我想问问」

「想问什么？」

「我一直在对【槐兵】下令，不要伤害祸黑劫一行人」

【槐兵】之王讲得若无其事。

笹野江默默地听他讲。【槐兵】之王在空中生成似是人型的棋子，拿在手里，然后接着说道

「要是你们万一把我打倒了，命令就会中断，他们恐怕会陷入绝境吧。这样也无所谓吗？」

「没关系」

笹野江答得毫不迟疑。白井重重地点点头，百合惠也轻轻颔首。【槐兵】之王眼睛眯了起来，捏碎了手里的棋子，耸耸肩。

「你们可真冷血啊。过去的同伴背叛了之后，果然就不再在乎他们的生死吗」

「不对。不许侮辱祸黑劫」

笹野江斩钉截铁地说道，将手中的剑指向【槐兵】之王。

笹野江想起曾在身旁的身影。

祸黑劫过去的确是【幻级】。

现在已分道扬镳。

这绝对是致命的分歧。

但是，他不可能抛弃过去的荣耀。

「祸黑劫做出了抉择。我们不会谴责他的决定。而且，祸黑劫肯定也不会谴责我们的决定。我们虽然已经分道扬镳，但不会阻碍彼此的前路。我们要守护学园，而他们选择前进，哪怕结果是残害彼此的性命。————也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懂了……人类的思维往往令人费解呢。啊，对了，告你们个好消息」

【槐兵】之王站了起来，把脖子的骨头弄响。

然后，【槐兵】之王笑着讲了出来

「与上代女王【千年黑姬】相比，我防御方面要弱一些。你们的攻击能对我奏效喔。前提是能触及到呢」

笹野江点点头，白井在胸前拳掌拍合，百合惠行了一礼。

【红姬】令羽毛卷起漩涡，【难以名状者】展开身体，【姐姐大人】握紧钢丝。

【幻级】与【槐兵】之王彼此对视。

【槐兵】之王笑了笑，说

「我也总算有点乐子了」

于是，最后的战斗打响了。

*　*　*

祸黑劫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明亮蓝天与沙色大地。

他感觉听到了什么。几秒钟后，他轻轻嘀咕

「……笹野江学长？」

「劫！前方目击数百只！是个大群体！」

「是啊。似乎对我们并没有敌意呢。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飞在上空的白姬和黑姬说道。

劫确认眼前的敌影。

那里有不计其数的【兽】与【婴】。但是，他们应该听从了【槐兵】之王的命令，不会对他们出手。

可是——劫心想。

万一王的命令突然中断，劫他们将暴露在危险之下。眼前敌影的数量堪称巨大的威胁。但是，目前还看不到任何变化。

劫一行人的运输车继续前行。

沐浴在风中，劫心里想。

（我们已经分道扬镳）

从此再也不会相交。

——但是，我不后悔。

不论这条路的前面是什么

不论被留下的【幻级】做出怎样的选择

都绝不后悔。

因为，劫已经决定了。

这也是被留下的人们的心意。

*　*　*

【幻级】与【槐兵】之王的漫长战斗仍在继续。

尘埃不久即将落定。

*　*　*

然后，劫一行人继续前行。

开向数百只敌影跟前。

*　*　*

哪怕，前面的地狱。

他们都沿自己脚下的路继续前行。

End

after story 插图

短篇 二周年短篇『婚礼与回忆的照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kyscanner

序幕

该个体拥有过意识。

【槐兵】在反复自我解体、改造、增殖的过程中，回归本原的诸多个体中，一些个体某特定要素会在不明原因的反应作用下膨胀，产生足以超越【槐兵】本源的单一性欲望——【对人类的杀戮冲动】的明确自我意识。但是，那个自我意识终归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以『某要素』为契机，该个体的意识如同短暂的幻觉一般表露出来。但当『要素』丧失后，意识会再次消融、沉沦于杀戮冲动的海洋。正因如此，在成为【花嫁】的条件具备之前，该个体仍旧一直继续是人类的绝对敌人。

但是，该个体明确地产生过意识。

这件事不知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

其实怎样都好，都无所谓。

该个体的愿望，只有一个。

只求实现那唯一的愿望，别无他求。

这是祸黑劫与白姬相遇前的故事。

讲的是某个古怪【槐兵】的愿望。

◆◆◆◆◆◆◆◆◆◆◆◆

「想有劳你执行【特殊型】的讨伐任务呢」

「知道了」

「穿着婚礼礼服」

笹野江整个人猛然定住了。在他对面，神乐喝了口黑咖啡。笹野江面前摆着据说在东之国很受欢迎的绿茶，绿茶旁边还搭配了同样来自东之国的烤煎饼（顺带一提，是笹野江喜欢的梅子味）。这两样东西都是神乐从帝都搞到的。

地点在中庭。

神乐和笹野江隔桌而坐，【红姬】轻轻地坐在空座位上。百合惠和【姐姐大人】正在追蝴蝶，白井带着【难以名状者】在旁边的树荫下乘凉。事实上，【难以名状者】能够承受数千度的高温，但就算这样，名为白井的男子汉还是展现出他的关怀。然后……

笹野江不开心地放出冰冷的话音

「神乐，是我听错了？」

「唔～，很遗憾，并不是哦～」

「是听错了呢」

笹野江坚决地说道，接着伸出手，以流畅的动作用开水把【红姬】的绿茶冲淡，配上了落雁（一种点心）。笹野江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又再次转向神乐那边。

「跟【槐兵】作战可是置之死地，哪有将领让人穿那种胡闹的衣服去打仗，尤其是在【百鬼夜行】」

「都～说～啦～，这里面有着很深奥的理由啦～」

「那你先说出来听听」

笹野江直截了当地说道，然后喝了口绿茶。

感受着馥郁醇香，他很少见地微微一笑。

「真不错」

「啊,你喝得出来？这是叫雨露的玩意，超贵的。但我薪水很高，又机会难得，就想着给一直非常努力的笹野江君当做伴手礼……」

「详情，报告」

「这次又要被【红姬】说吗～。切。算了，人家也并不是不愿意就是了」

神乐噘了下嘴。随后他忽然转为严肃的表情，咚地拍打桌子。

「很强哦，那个【特殊型】」

「我猜也是」

「需要笹野江君出马就知道了呢。不管怎么说，百合惠君都没能打倒」

「百合惠都？」

笹野江一惊。连【幻级】之一的百合惠都敌不过，可见相当棘手。他转向身后，之间百合惠正在和蝴蝶玩耍，总是险些把蝴蝶拍扁。百合惠发现笹野江在看自己，用力挥了挥手。

「笹野江！以百合惠和【姐姐大人】一击的威力不够！因为对手会到处乱动，没办法瞄准呢……虽然那样耗辖区不至于会丧命，但变成了抓鬼游戏，所以百合惠就回来了！」

【姐姐大人】也点了点头。

笹野江思考了一阵。

百合惠的【姐姐大人】使用钢丝作为武器，可以推测无法自如将对方切断的原因，在于要将部分钢丝用于捕获对手，导致威力逊于往常。但就算那样，敌人还是能够充分行动。由此可以推断，敌【特殊型】的机动力和速度不容小觑。既然这样，反倒更加令人不解了。

「为什么这件事会跟婚礼礼服扯上关系？」

「其实是这样的，【特殊型】在战斗开始前曾一度停下来喔」

「理由弄清楚了吗？」

「是的，因为看到了【姐姐大人】的婚纱」

「蠢货」

笹野江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姐姐大人】床这婚纱？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反正是百合惠的爱好。果不其然，笹野江这短短两个字就让她气呼呼地发起火来

「笹野江根本不懂。【姐姐大人】的新战斗服婚纱非常漂亮，百合惠好想看【姐姐大人】穿上它战斗的身姿！」

「闭嘴，你这蠢货」

「哼～，笹野江的辞藻真匮乏！」

「匮……我是让你别在战场上闹着玩！」

「算了笹野江君，有什么不好嘛。【姐姐大人】现在与人类相近的服装也都是百合惠君亲手缝制的，所以……下摆多少变长了些，增加了头纱，荷叶边也增加了，机动力……欸，感觉会降低耶？」

「统统一帮蠢货」

笹野江叹了口气，【红姬】也学着叹气。笹野江伸出一只手，抚摸【红姬】的脑袋。【红姬】依旧面无表情，但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白井从树荫下对笹野江说

「算了笹野江，你就死心吧。古板的你想必不能容忍吧，但是正是百合惠唯一的乐趣。尽管我们【幻级】必须绝对保障普通学生不受伤害，但事态没有紧迫到那个地步……何况因为那样还让敌人的行动停了下来。投身兴趣有时也不失为一种态度」

「……有道理。让敌人停止这件事令人在意」

听到白井的说法，笹野江做出了回应。

百合惠重重地点点头，继续讲述战斗时的情况。

「但是【特殊型】看到百合惠的样子后立刻就动起来了，所以百合惠想到了！这只【特殊型】要是看到对方两人都穿着婚礼礼服，是不是就会完全停下来呢？」

「你没疯吧？」

「根据有的哦！【特殊型】在看到【姐姐大人】形象的时候，一瞬间拿出了照相机！」

「照相机？也就是说，本来想拍照片？」

笹野江陷入深思。【想拍摄人类照片的槐兵】就已经超出理解范畴了。但【槐兵】身上还有大量未解之谜，并不知道为这种事惊讶。而既然【想拍摄照片】，或许就表示存在【想拍摄的对象】。能满足其要求，的确有可能封住对方的动作。

「……于是就让我们穿上婚礼礼服吗」

「不愧是笹野江君，理解超快」

「既然这样，不能让百合惠再去一次吗？」

照理说就应该让最了解该【特殊型】的百合惠前往。笹野江对此想不通。身着古典风长裙的百合惠听到笹野江这么说，骄傲地挺起胸膛

「这是因为，【特殊型】所追求的拍摄对象，有可能是要男女成对的服装。百合惠和【姐姐大人】只穿少女风格轻飘飘的长裙，别的没门」

「……你这蠢货」

「算了算了笹野江，强迫你摘下面具你也不会情愿吧？」

「……这，有道理」

笹野江接受了白井的说法，又喝了一口绿茶。【红姬】效仿着也喝了起来。笹野江趁还没凉掉把茶喝光，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又接着往下说

「明白了，我接」

「谢啦，帮大忙啦。我们是高傲的【百鬼夜行】。潜藏于黑暗，受人非议之人。实力和【花嫁】就是一切。不论多么荒唐的案例都应该有我们来摆平」

神乐平静却有力地讲道。笹野江也不反对他这番话。他们是【百鬼夜行】。既然如此，不论面对多么稀奇古怪的对手，他们必须无所畏惧地去战斗。

「婚礼礼服呢？」

「啊，那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神乐答道。笹野江点点头。他已认定这是任务，不在掺杂个人好恶。

另一边，【红姬】露出突然反应过来的表情，念念有词地嘀咕起来

「……婚礼……服装……和笹野江」

【红姬】还是面无表情却变得满脸通红。

「好期待【红姬】的样子啊」

神乐煞有介事地说道，百合惠兴奋地跳了起来，白井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红姬】遭到了过量击杀。

◆◆◆◆◆◆◆◆◆◆◆◆

于是到了任务当天。

在目标『遗迹』门口，笹野江彻底气炸了。

「……一帮蠢货」

「笹野江。我，怪吗？」

「不是的【红姬】，你非常完美」

笹野江讲得斩钉截铁。听到笹野江没有一丝迟疑的断言，【红姬】面无表情地升天了。而另一边，笹野江已经气炸了。因为戴着面具看不到，但面具之下已是眉头紧锁。

理由则是给他们准备的婚礼礼服。

「……百合惠说的不是对婚纱起反应吗！然而为什么%为什么是白无垢和纹付袴啊！」（※译注：见文头配图）

再怎么说也不能一路穿着礼服前往现场，因此二人准备在『遗迹』周边找到较高的地点，然后分别一个人把风另一个人更换服装。但准备就绪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装的竟然是白无垢和纹付袴。而且还是来自过去曾存在的东之国的舶来品。说句题外话，笹野江相比西式婚纱，更喜欢这一套。但是，这对不上百合惠提供的情报。

顺带一提，说着『笹野江君他们的话一定要穿白无垢和纹付袴才对呢～』兴冲冲准备服饰的神乐，说着『真厉害！神乐是大行家呢』大赞成的百合惠，以及原本认为应该阻止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嗯』点了头的白井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少白井站在笹野江的角度曾希望阻止这一切。

「……但就算这样，让他们回去重新弄的话就白跑一趟了……这次只能就这样上了」

「笹、笹野江」

「怎么了？」

「你穿着，很好看……所以……」

「你才更好看吧？」

「…………！那个，呃，非、非常漂亮」

「漂亮的是你……不，这不是用来夸奖堂堂男儿的词」

「……那就没关系。你不需要请破自己说这些也，没有问题」

「你真的很漂亮，【红姬】！」

「…………！」

就这样，二人在战场傻傻地相互夸奖起来。

事已至此，笹野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非常开心。

◆◆◆◆◆◆◆◆◆◆◆◆

沿着无比漫长的楼梯向下，向下。

没有任何『遗迹』的内部构造是相同的。但是，这里看上去完全超出规则之外。白色的螺旋台阶在黑暗中漫长延伸。以人类的文明完全无法推测它是如何建造起来的。这次由于穿着礼服这个枷锁，【红姬】的翅膀无法使用。不管怎么说，无法保证立足点绝对是危险。

二人淡然地下着台阶，途中遭遇了小型的【乙型】，但被笹野江一刀砍翻。

「——呼」

「漂亮」

「正常发挥而已」

肉眼无法捕捉的斩击过后，被切成两半的【乙型】滚落在地。

二人抛下尸体继续前进。

―――――――――――踏

「……到底了吗」

「确认，最深处」

笹野江和【红姬】表达一致意见。这周围是一所白色的大厅，不知为何地上掉落着像是大型绘画的东西还有各种小道具。那些似乎是【槐兵】生成的东西。笹野江不认为【槐兵】拥有艺术审美，不禁在面具之下眼睛一眯。与此同时，他让杀气和斗气缭绕全身，绷紧神经。

光滑的地板上有一只神奇的【特殊型】，像是许多【槐兵】合体合成的东西。它中央长着筒状的躯干，呈蜘蛛的模样。它缓缓转过身来，笹野江把手放在刀上。

【特殊型】紧盯着笹野江和【红姬】的样子，然后————

『有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从未听过的叫声，

然后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听着闪光灯和快门的声音，笹野江不知所措，【红姬】也陷入混乱。如果【特殊型】真的停下来，他们本来打算在那个时候就把它砍了。为什么计划会被打乱呢……因为【特殊型】把拍摄到的照片递了过来。

给人一种『啊，我就是要拍这样的照片』的感觉。

此刻，笹野江判断这只【特殊型】在某种条件下能偶沟通的个体。他不得不这么的断定。既然这样，这只【特殊型】有可能像其他【花嫁】那样成为人类的同伴。因为它一度曾和百合惠打起来，不能成为同伴的高率反而更高，但毕竟人类势力战斗力不足，绝不能眼睁睁放走招揽道稀有【特殊型】的机会……但此刻的交涉机会稍纵即逝，而笹野江又并不擅长交涉。

「听我说，既然你能偶沟通，那你」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明白了，我闭嘴」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就这样，【特殊型】沉浸于拍照。它前倾，前屈，从斜向，从上空，各个角度进行拍摄。大致将二人拍了个遍之后，【特殊型】开始移动。笹野江沉吟道

「满意了就要进入临战态势吗？【红姬】，到时候」

「遵命」

但其实不然。

【特殊型】开始摆弄地上散乱的绘画和小物件。它把巨大的绘画立在笹野江他们背后，然后指示他们摆造型。看来散乱在周围的东西是摄影道具。经过各种尝试后，【特殊型】决定采用令人联想到东之国的植物和绘画作为背景，并且抬起一只脚开始做出这样那样的指示。

面对这个情况，笹野江火了。

「你说让我们在靠近点！怎么可能那么做……」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相、相互拥抱……不要强人所难」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男、男女怎么能那样做」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

「下个指示，快点」

就这样，一张完成的照片拍摄出来。

完成的照片拍得非常美。

那美得就像一幅画，而且还是非常优美的一幅画，是一件任何言语都难以描绘的出色作品。【特殊型】爽快地把这张照片交给了二人。二人结果接过照片看起来，笹野江嘴上露出平静的微笑，【红姬】脸上也染上了红晕。

笹野江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声

「啊，拍得真好」

照片真的非常美丽，特别。

足以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特殊型】猛地抬起脚，摆了个胜利姿势。接着他按下了自己身上的某种开关（那是这具【特殊型】趁偶尔恢复意识之时花费时间在自己身体上造出来的东西），但笹野江无从知晓。

只不过，只要听到那个嘀嗒嘀嗒的声音，任谁都能明白。

笹野江和【红姬】问了过去

「为什么？」

「为什么？」

【特殊型】按下的，是自爆开关。

◆◆◆◆◆◆◆◆◆◆◆◆

「抓紧时间！」

「明白！」

笹野江像照片里那样抱起【红姬】，飞奔而起。二人依旧穿着婚礼的礼服。奇怪的【特殊型】没有追过来，只是静静地送别二人。【特殊型】的玻璃眼绽放着光辉，就像要把某种怀念的某种东西牢牢印在眼睛里。

笹野江继续奔跑。不久【红姬】开口说

「那个，笹野江」

「怎么了【红姬】？」

「服装已经可以不要了。我还是，飞吧」

「嗯，你说得对，但不需要」

「？」

「……难得你打扮成了新娘」

「……！」

听到笹野江一反常态的意见，【红姬】愣住了。笹野江自己也觉得这样不是自己的风格。但是，他的意识的确被那张照片撼动了。照片上二人一起的样子，简直是天作之合。他小心翼翼地将交给自己的照片收进衣袖，说

「【红姬】，我们是夫妻，是新娘和新浪。但是，我们从未办过仪式，没有拍过婚礼上的照片，也没有走过婚礼上的路……所以，这能不能就当做我们的婚礼呢？」

「……笹野江」

「尽管匆匆了事，地点又是在战场，但这正好适合我们吧……【红姬】」

二人就像走过步入婚礼殿堂的路，沿着螺旋台阶向上冲。

底层发生强烈的爆炸。火焰和冲击波从下面追上来。

在这紧要关头，笹野江向【红姬】问道

「不论疾病或是健康？」

「我们，永远，相爱！」

二人的声音结成誓言。笹野江在台阶上猛烈一蹬。

就这样，笹野江和【红姬】来到了外面。

身着婚礼礼服的二人，向青空中飞舞。

◆◆◆◆◆◆◆◆◆◆◆◆

「诶，这啥啊，真棒～」

「哇，太漂亮了」

「嗯，拍得真不错」

神乐、百合惠、白井看过笹野江和【红姬】的照片，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对照片赞不绝口。中庭中顿时飘荡起一片暖洋洋的气氛。但是，笹野江古板地说

「这是【槐兵】拍摄的照片，应该上交学院……」

「行了，别说不解风情的话啦！快拿去，你这小偷！」

神乐说着，把照片推给了笹野江，而且就像把一切都看透了一样，眨了下一只眼睛。

「这不是你们重要的婚礼回忆吗？」

「……嗯」

笹野江点点头，接了过去。

在他身旁，【红姬】露出一抹微笑。

◆◆◆◆◆◆◆◆◆◆◆◆

在【红姬】和笹野江的房间里，有许多【红姬】的小物件。

在那里，现在依旧装饰着二人的照片。

不论二人（已经不在了的支线之中）死亡的时候.

还是【幻级】下定决心留在学院保护学生的时候。

它都作为那张梦幻婚礼的记录，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

终幕

该个体拥有过意识。

【槐兵】在反复自我解体、改造、增殖的过程中，回归本原的诸多个体中，一些个体某特定要素——『在史前曾是人类的部分』会在不明原因的反应作用下膨胀，产生足以超越【槐兵】本源的单一性欲望——【对人类的杀戮冲动】的明确自我意识。但是，那个自我意识终归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以『某要素』为契机，该个体的意识如同短暂的幻觉一般表露出来。

那个要素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他的愿望。

『想要拍摄照片』的愿望。

『想拍摄幸福婚礼的照片』的欲望。

在史前，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是个摄影师。直至因为科学技术失控他被改造成【槐兵】之前，他一直都在拍摄夫妻的照片。即便世界被战火席卷，他依然怀着希望继续拍摄恋人们的照片。这正是因为他身处那样的时代。

他渴望至少把幸福的瞬间留下来。

所以，他现在依然渴望过拍摄照片。只要能拍摄照片，他死也无憾。但当『要素』丧失后，他的意识会再次消融、沉沦于杀戮冲动的海洋。正因如此，在他成为【花嫁】的条件具备之前，他仍旧一直继续是人类的绝对敌人。

但是，该个体明确地产生过意识。

这件事不知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

其实怎样都好，都无所谓。

他的愿望，只有一个。

想拍摄婚礼的照片。

只求实现这唯一的愿望，别无他求。

这是祸黑劫与白姬相遇前的故事。

讲的是某个古怪【槐兵】的愿望。

是一个不断祈愿，不断渴望，

最后成真的，奇迹般的故事。

是一位最后为一对幸福的情侣拍到了婚礼照片的，摄影师的故事。

完